正文_第12章
突然,船上舱门打开,五個男子沿着引桥走下,朝燕子坞的正门走来。其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穿考究的白色绸衫的清瘦男子,看样子像是安护镖局這次走镖的掌旗之一。
值守室裡,一名红衣校卫看着這走来的五人,心裡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快去通知庞总长。”他吩咐身旁一名黑衣校卫。那校卫应了一声,立刻向校内跑去。
红衣校卫让另一個黑衣校卫留在值守室裡,自己则走到正门前迎住這五人。他向为首的白衣男子行礼說道,“诸位镖师,可是在船中呆得烦闷了,請恕在下招待不周,如果诸位愿意在這裡稍等片刻,我這就去通知饭堂,让他们准备上好的酒饭款待诸位以及尚在船中的各位镖师,不知意下如何?”
以他多年的护卫经验,红衣校卫已经感到他们并不像是来吃酒的,他只是想尽量拖延一点時間,好等庞天治赶来处置。
“燕子坞是传承千年的天下名校,我等到此,岂有不到校内拜仰之理?”那個穿白衣的人說道。他身材瘦削到近乎单薄,完全似一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說话时的语气神态也相当斯文,和一般印象中在江湖上走南闯北,日晒雨淋的走镖人有很大的不同。
“這個……不過校卫总长叮嘱在下,此次访问,贵镖局只派七名镖师到校内随行守护……”红衣校卫說,“不如這样,待我去禀明庞总长,听他的示下……”
红衣校卫說到這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一转身,看到刚才的黑衣校卫带了韩家宁朝這边赶来。红衣校卫稍稍舒了口气,快步迎上去說道,“韩副总长,门口這几位镖师……”
他一边說,一边转身朝门口那五人一指,可是他话音未落,一把剑已经从他身后穿過。那個黑衣校卫也同时发出一声惨叫。
红衣校卫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倒了下去,在坠地之前,他努力扬起手,朝值守室发了一個信号。值守室裡的校卫已经看到韩家宁从身后刺杀了红衣校卫,他惊叫一声,回過身去抓前面桌旁的一個摇杆。這個摇杆是一個发送警示的装置,按下去,就会有红烟从值守室顶上的烟囱裡冒出。這学校正门口发出的红烟,不仅可以被整個燕子坞看到,也能被姑苏城上的瞭望高台用瞭望镜观察到。這套报警系统是四十多年前魔教横行江湖时发明建造的,可是自魔教覆灭以来,再也沒有被使用過。
就在這千钧一发之际,那瘦削的白衣男子突然身形一晃,瞬间已经飘至值守室内,他手一抬捏住校卫的咽喉一捏,那校卫喉咙口发出几声软骨断裂的声音,整個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白衣男子随即又一晃身体,回到了值守室之外,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那红衣校卫竟然在倒地临死之前看到了這一切。
两個安护镖局的镖师立刻从怀内摸出两面红旗,朝大船上挥起来。大船上马上冒出几個同样穿黑色紧身装束的镖师,举起一面大旗,在船尾摇动。
過了一会儿,远处的湖面隐约出现五只乌篷小船,飞速朝燕子坞驶来。
那五只乌篷小船的速度越来越快,明显是一群内力高超的人在摇动。小船转眼间就来到了港口,每只船上都迅速走下十来個紧身装束的黑衣人。他们身上都佩戴刀剑,胸口都是“安护”的字样。与此同时,从大船上也陆续不断地走下来同样装束的五十余人。
韩家宁抢步到那白衣男子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道,“属下参见江掌旗!”
白衣男子脸上的肌肉僵硬地动了几下,却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仍用文质彬彬的语调說道,“交待你的一切,都办妥了?”
“是的!”韩家宁的语气裡有些得意,“整個校卫队已经都归我掌控,燕子坞和峨嵋全体师生现在都在参合堂内,曼陀山庄還有两边的渡口我也都派人把守了……”
那白衣男子微微点点头,却沒有說话,仿佛還在等着什么。
“噢,对了,”韩家宁立刻补充道,“那個峨嵋逃出来的学生和那個叫周远的燕子坞学生我也都已经捉住,现锁在曼陀山庄歷史研究所的地下室裡,随时可由掌旗发落。”
“嗯,做得不错。”白衣男子终于說出了一句赞许的话。韩家宁低着头,脸上喜形于色。
“既如此,就让我們坐等参合堂内精彩的表演吧!”白衣男子說道,僵硬的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恐怖表情。
张塞,带着一脸疑惑,惴惴不安地朝茶花渡走去。
在這两天裡,周远经历了一系列让他的生死悬于一线的事件,而张塞的生活,也并非過得波澜不惊。
昨天晚上,正当他在琅嬛玉洞图书馆自己的房间裡痛苦地研究华山气宗剑宗族谱,同时开始构思自己的下一篇八卦文章的时候,黄毓教授突然走了进来。
张塞一下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边行礼,一边顺手将桌上的“江湖人物”抹到了地上。
黄毓教授是目前整個武林的史学权威。他已经出版的六卷《武林史》,堪称是武林通史裡的扛鼎之作。最后一卷,也就是当代篇,也已经基本完成。
黄毓教授一反往日安详平和的样子,严肃中透着不安和焦急。
“黄教授,气宗和剑宗的谱系我已经……”张塞正要汇报他最新的进展,黄毓教授立刻一挥手制止了他。他从怀内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交给周远,正色道,“你听好了,此事涉及重大,绝非儿戏!”
张塞浑身一凛,他从来沒有看到自己导师如此郑重的神态。
“我今晚要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黄毓教授接着說道,“明天一整天,你就留在此地,寸步不离,直到我回来!”
张塞立刻点一点头,黄教授那种大事降至的神情让他不敢再多說一句。
“后天一早,如果我還沒有回来,你必须要在峨嵋到达燕子坞之前,把這封信交给慕容校长!你听明白了嗎?”黄毓教授最后說。当他說到“如果我沒有回来的”的时候,脸上明显地掠過一丝忧虑。
张塞接過信封,郑重地点一点头后,黄毓教授便匆匆离开了。
张塞扑通一声坐回到椅子上,愣了足足半刻钟,才恢复過来。他诚惶诚恐地将這封用红腊封口的信放入自己的怀内,然后反复回忆着黄教授叮嘱的每一句话。
黄毓教授是从不开玩笑的,也从不言過其实,更不会故意夸张。如果他說這件事情非同小可,那么這件事情一定真的意义重大。张塞知道自己唯一应该做的,就是不折不扣地完成黄毓教授的嘱托。
张塞虽感责任重大,但是却也充满了信心。因为黄毓教授的嘱咐非常明确,只要他不做什么愚蠢冒失的事情,应该可以圆满完成。
可是张塞的信心只维持到了第二天的中午,因为他听到了峨嵋代表团提前到来的消息。
這消息就像一個晴天霹雳,一下子把张塞的脑子劈得一团糟。黄毓教授明确要他今天哪儿都不要去,等他回来,可是黄毓教授同时也說要在峨嵋到达之前把信交给慕容校长。
到底该继续在曼陀山庄等黄毓教授呢,還是中午就到燕子坞去找慕容校长?
张塞最后决定等到下午,可是未时過了不久,校卫队的人就到琅嬛玉洞来通知,說峨嵋代表团即将到达,慕容校长下令加开两班渡船送所有在曼陀山庄校区的师生前往燕子坞正门欢迎。张塞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痛苦地在办公室裡踱来踱去,思考应该如何抉择。他只恨自己昨晚为什么偏偏呆在办公室裡被黄毓教授找到,摊上了這么一桩令他为难的差事。事到如今他知道必须要凭自己的判断来做一個决定,而這個决定或许将对许多人,许多事有重大的影响。
张塞考虑再三决定留下来等申时那班校船,如果申时黄教授還沒有回来,他就去本部把信交给慕容校长。他觉得這是最为折衷的一個選擇。
张塞于是锁上门,听着整個琅嬛玉洞的师生们走下楼,和其余曼陀山庄校区的人一起坐临时的渡船离去。他一個人坐在空荡荡,静悄悄的图书馆裡,盼望着黄毓教授奇迹般地出现。
但是当墙上的更漏快指向申时的时候,黄毓教授還是沒有回来。张塞站起来,摸一摸胸口的那封信,走出琅嬛玉洞,朝茶花渡口快步赶去。
从很远,张塞就看到茶花渡口有大约有二十名校卫手按刀鞘在那裡列队站岗。
张塞感到有些可笑。他能理解在峨嵋代表团访问期间需要加强一下学校的保安工作,可是派二十個校卫守在已经基本沒有人的曼陀山庄就有点搞形式主义了。庞天治凶神恶煞的样子虽然很讨厌,不過他看上去并不是那种浮夸务虚的人,不知道這种可笑的决定是谁做的。
渡口依然和往常一样停泊着一艘渡船,但是却看不见船工。
张塞走過去,对其中一名校卫說,“請问申时的校船会准时开嗎?”
那名校卫早就看到他走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說道,“从现在起到峨嵋欢迎会结束,渡船停开,任何人不得往来于两校区。”
张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件事情已经不仅是可笑,简直到了愚蠢的地步。
“为什么?”张塞问,“我现在要赶去参加峨嵋的欢迎会……”
“峨嵋欢迎会早就已经开始了,刚才我們到处通知加开临时渡船的时候你在哪裡?”校卫說。
“那时候我在赶写论文!”张塞提高了声音說,“欢迎会开始了又怎样,难道就不能再赶過去了?”
“我已经說了,欢迎会结束之前,所有人不得往返于两個校区之间!”
张塞强按怒火,說道,“可是为什么呢?你们要加强校园安全,应该跑到燕子坞大门那儿站岗去,曼陀山庄這儿什么都沒有,你们守在這儿又有何用?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慕容校长,如果被你们耽误的,你们沒人负得起這個责任!”
這时候旁边另一個校卫說道,“你一会儿說去参加欢迎会,一会儿又說去找慕容校长,我看你行为很可疑,你给我站這儿别走,一会儿等韩副总长来问一问。”
张塞被如此抢白,终于再也忍不住,大声道,“岂有此理!我是燕子坞的博士生候选,我想去哪個校区,就去那個校区,不需要向你们汇报理由!你们身为燕子坞校卫,要盘查的应该是校外人员才对。你们在這裡无故设卡,限制本校学生的自由,是何道理?庞总长是否知道?各系的主任是否知道?慕容校长是否知道?”
张塞一连三個排比,声音也越来越高,自己觉得雄辩滔滔,理直气壮。面前的校卫们突然纷纷后退,脸上都露出惊异的神色。
這下轮到张塞吃惊了,他沒有想到自己這几句话竟能够真的吓住這帮校卫。
然后他耳边响起几道风声,校卫们开始大声呼喝,各自抽出刀剑来。
等到张塞的惊讶程度又升了一级时,四枚暗器分别从他两旁掠過,击向四個校卫。
校卫们挥刀格挡之时,几條身影又飞速飘至,出鞘的刀剑,向他们直刺而去。
张塞這才反应過来校卫们惊异的并不是自己的语言暴力。
他虽然是研究生,但是在燕子坞三年多,也是认识本科裡比较出名的学生的。他发现陡然从天而降,向校卫们发起攻击的,竟是袁亮,毛剑锋,章大可,季菲,還有一個不认识的少女。
张塞惊讶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频频后退。突然,一個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张塞“嗷”地一声转過头去,发现竟然是周远。
周远帮不上任何的忙,但是却密切关注着战局。看到毛俊峰用快速绝伦的手法,以各种精妙的弧线发出恰到好处的暗器组合时,他才知道自己扔的那两下石头是多么的幼稚。纯粹因为是机缘巧合和杨教授内力的帮助,才击中了目标,其中一次還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
五個学生裡,丁珊和袁亮的剑法显然是最高的,毛俊峰一边用掌法对敌,一边又对周围的校卫用暗器远程攻击,也颇有成效,刀法系的季菲使的是一对柳叶双刀,内力修为显然要弱于袁亮他们,但是身法和招式上還是显出有相当的才气。药理系的章大可武功相对最弱,不過和黑衣校卫一对一时,也丝毫不处于下风。
当周远确信他们沒有危险之后,才把两天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旁边目瞪口呆的张塞。
张塞花了一点時間消化周远的话,然后恍然大悟地說,“难道黄毓教授委托我的事,和這一切有关?”
他說着也把自己为什么会一直留在曼陀山庄的原因告诉了周远。
当他說完时,丁珊袁亮他们也已经将二十名校卫全部击倒。丁珊在旁听到“黄毓教授”四字,立刻一個箭步冲了過来,对张塞說道,“黄毓教授委托你什么事?”
张塞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這個叫丁珊的少女虽然周远刚才已经介绍,但气势汹汹冲過来质问的样子,還是让他吓了一跳。
“黄毓教授给了我一個信封,嘱咐我如果他不回来,就交给慕容校长……”张塞說。
“什么信封,给我看看!”丁珊立刻說道,语气裡竟沒丝毫的請求之意。
“這不行!”张塞马上拒绝,“黄毓教授嘱咐我要交给慕容校长本人。”
“已经来不及了!”丁珊急道,“峨嵋代表团只怕已经进了燕子坞,整個学校已经在安护镖局和韩家宁的掌握之中了,柳依校长对我說此事只有黄毓教授知道怎么办,你快给我看那封信!”
“丁姑娘,你這就不讲道理了,”张塞說,“這是两位师长的私信,你我怎能随便拆阅?”
這個道理丁珊岂能不知,但她此刻挂念整個峨嵋代表团的安危,哪裡還顾得上這些,唰地一下抽剑在手,竟指着张塞道,“事关我老师和同学的生死,我一定要看。”
旁边袁亮一看立刻抽剑护在张塞面前,道,“学长已经說了,此信指定要慕容校长亲启,請丁姑娘不要再强逼了。”
毛俊峰旁边手掌一翻,一枚暗器也悄悄握在手中。
之前還刚刚并肩作战的三人,此时竟互相剑拔弩张。
丁珊紧咬着牙,脸上现出绝然的表情,手中剑一抖,摆出“英华摇曳”。
周远一看丁珊祭出峨嵋起手式,那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和燕子坞的這几位动手了。他赶忙冲過去,拦在丁珊面前,說,“丁姑娘,你不要冲动,不管黄教授有何锦囊妙计,我們现在身处曼陀山庄,恐怕也无法对峨嵋施以援手,况且燕子坞本部情况如何我們還不知道,不如我們先坐渡船過去,了解状况以后再见机行事,如果确然到了危机关头,再看也不迟。”
丁珊听完這话,无以辩驳,缓缓放下了剑,眼中竟有滢滢的泪光。她心知此刻赶去本部,最多是解燕子坞于危难,已经中毒的柳依仙子和被劫持的学姐学妹,实是凶多吉少。
袁亮赶忙也放下了剑,他深知双方的主要目的是一致的,现在内讧起来,根本是事倍功半。可张塞却大声道,“喂,周远,你這個新交的女朋友好凶,你要多管管才是。”
张塞在這裡虽然年龄最长,但是性格却最为乖张,說话做事往往都是意兴所至,随口乱来。周远立刻做手势让他不要再让事情进一步恶化。
丁珊沒有搭理,转身朝渡船走去。
袁亮出身官宦世家,为人处世要圆润得多,他在旁边說道,“丁姑娘剑术超群,刚才一战,丁姑娘制敌最多,我們都应当感谢丁姑娘仗义相助才是。”
偏偏张塞又贴到周远耳边說道,“在峨嵋肯定是长得越难看剑术越好嘛,那些漂亮的都早早地有了好人家,根本不用练武……”
张塞虽然說得很轻,但他也知道凭丁珊的内力,一定听得到,所以是纯属故意。丁珊回過头来,狠狠地瞪了张塞一眼。
那边毛俊峰和章大可已经到值守室裡把被关押的两名船工解救了出来,船工们仍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但是各拿槁桨,解开缆绳,做好了开船的准备。
参合堂裡,柳依仙子做完了她的演讲。
姚伯楚候在台下,准备等她下来后上去宣布由两校学生代表讲话。
可是柳依仙子站在台上,等掌声渐渐熄灭之后,继续說道,“为了感谢燕子坞师生的热情欢迎,請允许峨嵋的学生们为大家献上一段剑舞。临时准备,排练不周,還望大家多多包涵。”
柳依仙子說完,主席台上峨嵋的女生们立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其中十来個从身后拿起红漆白底的长圆型腰鼓,挂到身上,另外二十位少女,则手握峨嵋佩剑,列队翩然走到高台上,摆成一個四乘五的方阵。女生们身上的红色长裙裁剪非常贴身,完美地称托出女生们婀娜的曲线,台下的燕子坞学生一個個全都屏气凝神,目不转睛。
姚伯楚只得作罢,将学生代表讲话推到表演之后。
在一阵几乎令人窒息的短暂的寂静后,主席台上的十余名女生开始敲响了腰鼓。鼓点轻柔平缓,却清脆整齐。高台上的二十名红裙少女一起拔剑出鞘,随着鼓点划出优美的剑招。
剑舞自古有之,但是大约四、五年前,姑苏城观前街上歷史最悠久的翠玲珑剧院重新包装,推出了一种将美女,剑法和以鼓乐为基础的节奏舞蹈糅合在一起的新剑舞,一時間姑苏城万人空巷,争相观看,几個月裡都一票难求,之后的几年裡,新剑舞迅速传向杭州,扬州,洛阳,直至京城,成为大江南北演艺界的最新潮流。
燕子坞虽然离姑苏城不远,但作为千年名校,风气自然相当保守,校庆、节假晚会上的文艺表演都以传统歌曲舞蹈为主,此番看到峨嵋表演的竟是时下最流行的新剑舞,台下一下子沸腾了起来,掌声,叫好声几乎要盖過腰鼓的韵律。
周云松坐在台下最前排,欣赏着剑舞。他的左手边,坐的都是来自三大媒体的记者和画师。刚才慕容校长上台讲话前,他已经简短地回答了他们的几個問題。
周云松无法像他的同学们那样全情投入到剑舞的欣赏中去,他一会儿要代表燕子坞和峨嵋的天才少女王素比剑。慕容校长之前已经叮嘱過他,要他在表现出一定优势的情况下让王素半招。這其实是一個很高的要求。周云松虽然经历過无数次高水平的对练,但像這样代表学校和别的武校的顶尖学生比试還是第一次,心中难免会有些压力。
周云松并不认识王素,不過想来一定是高台上领舞的两個最美的少女之一。谁說上天是公平的,集美貌身材和武功于一身的王素明明是上天最大的偏爱。
周云松正思咐着哪一個是王素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個声音。這声音既熟悉,又有点古怪。
声音說道,“周云松,你仔细听我說完,不要转头,也不要說话。”
周云松吃了一惊,声音分明是一個他认识的人所发出,但是却非常的不自然,仿佛被什么很厚的东西蒙住一样。
“我是杨冰川教授,”声音继续說道,“我现在正用腹语传音入秘和你讲话。”
周云松才恍然大悟,他不敢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向主席台上扫了一眼。杨冰川教授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腹语和传音入秘是两种不同的功夫。腹语是通過将内力振动控制到颠毫,从而模拟本由声带口腔和舌头组合发出的各种语音。传音入秘则是在說话时同时用内力消减掉其余方向上的声音振动,从而使声音只传播到一個定点。這两种功夫都极其难练,需要极高的内力修为和天赋,而能把這两种功夫同时练成并结合起来使用的人武林中几乎沒有,正史中也只记载過北宋时期大理的延庆太子能够用腹语传音入秘。
现在看来杨冰川教授也可以做到,但他为何要在這個时候用這样的方式跟周云松讲话,难道是对一会儿和王素比剑之事有什么临时的交待?
“時間不多了,你要记住我說的每一句话,”杨冰川教授继续說,“你先记住這几句口诀……”
周云松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集中精神倾听杨教授的吩咐。台上峨嵋精彩的表演从他的注意力内渐渐淡去,四周嘈杂成一片的喝彩叫好也都被他過滤成了遥远的背景,如果這时候有人从舞台上看着周云松和他身边的人,将会是一個十分滑稽的场面。燕子坞的学生和媒体记者一個個都瞪大眼睛,半张着嘴,脸上一片兴奋和激动,而周云松如一具雕像般坐在那儿,表情裡充满了迷惑和震惊。
杨教授說得非常简短,但是每個词语,每件事,每段口诀都让周云松感到陌生和不解。周云松听完后想问无数個問題,但是杨教授已经沒有時間给他這個机会……
六名燕子坞的学生和丁珊一起乘着渡船向本部校区进发。
张塞和袁亮毛俊峰他们聚在船头,商量着一会儿到梨花渡后的战术。丁珊独自一個人在船尾靠着船舷站着,冷漠的表情裡透着悲戚。
周远走到船尾,想去安慰一下她,但是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只是站在乌篷边,呆呆地看着她。尽管容貌完全不像,但周远不知道为什么竟联想起了王语嫣,是因为那一缕相似的淡淡的哀愁嗎?
周远最后叹了口气,独自走到乌篷裡坐下。那裡平时只供教授们休息,有着非常舒适的座椅。周远再次从怀内拿出杨冰川教授给他的那张写着公式的纸看了起来。
之前和丁珊一起去曼陀山庄找黄毓教授时,他在船上已经研究了一会儿,虽然沒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却已经有了些头绪。周远采取的方法是,先不管公式裡那些变量参数的武学意义是什么,而当作一道纯粹的数学偏微分方程来解答,看看究竟能算出什么样的结果。周远对数学优异的天赋让他成为了一個解微分方程的高手,多年的练习使他对方程有一种近乎可怕的理解,许多沒有任何特定方法可解的微分方程,周远都可以利用他远超一般人的直觉,猜想出答案大致的形态,然后再一一攻破细节。
周远花了大约一炷香的時間,就猜到了方程的答案的大致形态。這個形态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大名鼎鼎,以至于周远不敢相信這会是对的。這個答案非常荒谬但是却又合情合理,数学上均衡完美,可是武学意义上却一片混乱。
周远将答案的细节一一算出,然后反复验算,最终发现自己的计算无懈可击,那個著名的,熟悉的自然力方程,就是這個偏微分方程在合理的初始和边界條件下唯一的解!
周远深深吸了一口气,靠到坐椅背上。
這個偏微分方程是杨冰川教授发现的嗎?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凭杨教授的数学修为,应当也能将方程解开,他是否找到了和周远一样的解呢?杨教授给他這個方程纯粹是作为学有余力的理论练习,還是有别的用意?這样的一個方程,在武学上,究竟意味着什么?
周远的脑海裡,充满了疑惑。
這时候,袁亮穿過乌篷,走到船尾,抱拳对丁珊說道,“可否請丁姑娘一起到船头,商量一下一会儿到梨花渡时行动的策略?”
丁珊犹豫了一下,跟随袁亮走到船头。
众人商量的结果其实很简单,到达燕子坞本部以后,首先要想办法点燃校卫值守室裡的红烟,或者用其他的办法通知慕容校长和各系主任。如果不行的话,则要想方设法逃离燕子坞,到姑苏城向官府和武林其他的武校报信。最后实在不行,就退回曼陀山庄。但是曼陀山庄完全是一座孤岛,退回来,其实等于退入了死路。
渡船已经驶過了雾气弥漫的鬼蒿林区域,眼看马上就要到达梨花渡。丁珊、袁亮、季菲,毛俊峰等都手握兵器,紧张地站在那裡,准备着进行一场形式不清,把握不大,结局不明的战斗。从小到大的和平生活让他们无法想象一会儿的情形会是怎样,他们心中甚至還都有一丝侥幸心理,希望渡船到港以后发现一切都只是误会,或者慕容校长和杨冰川教授已经制伏了安护镖局,解决了一切。但是当渡船驶出芦苇塘,梨花渡的一切都展现在眼前时,他们的心一下子都凉了半截。
近三十名校卫手执兵刃守卫着梨花渡,值守室的门窗俱破,地上躺着好几具值守的尸体,房顶上用于升起红烟的烟囱也已经被彻底拆除。
参合堂内的高台上,峨嵋的剑舞表演仍在继续。
周云松仍然置身事外般地呆坐在那裡,杨教授的嘱托已经快說完。
“另外,”杨教授最后补充道,“如果你找到周远……就是昨天在我课上发言的那個理论系学生……带上他……也许会对你有意外的帮助。”
周云松想不出那個不会武功的书呆子会对他有什么帮助,但是杨教授已经给了一连串令人费解的指示,多這样一條也不算什么了。
這时候,峨嵋女生们腰鼓的节奏陡然间加快,鼓点由轻柔舒缓,一下子变得快速高亢。与此同时,台上的二十名峨嵋少女突然间扯去红色长裙的下摆,刚才端庄高贵的长裙装束,陡然间变成了时尚性感的连衣短裙。這些穿着鹿皮长靴的美少女们随着玉珠落盘般的腰鼓节奏,快速变换着队形,舞出一串又一串高难度的剑花。她们奔跑着,滑动着,凌空翻越着,队形时散时聚,剑尖开始交错、碰撞,交汇到鼓点裡,和出更错落起伏的优美节奏。
台下燕子坞学生彻底疯狂了,他们从来沒有看過這么精彩的表演。姑苏城观前街翠玲珑被黑市炒到五两银子一场的剑舞表演,和這個相比,只能算是三流水准。他们纷纷站起来,不知疼痛地拍着手,喝彩,嚎叫,直到声音沙哑。
随着二十名女生一连串眼花缭乱的连续交替翻越动作以后,每個人从长靴裡抽出两支烟火棒。鼓声先嘎然而止,然后变成越来越快的连续敲击,当鼓点快到不能再快时,二十名女生将手中烟火棒一交,然后往斜前方一举。那些烟火棒先是冒出火星,然后随着一阵噼裡啪啦的爆响,一枚枚绚烂的烟火绽放到参合堂的空中。
這是完美的收场。烟火将参合堂变成缤纷的殿堂,殿堂的中央,峨嵋女生们定格成优美的姿态。雷鸣般的喝彩响彻全场,欢迎活动终于达到了真正的高潮。连姚伯楚,和系主任们,也都站起来热烈鼓掌。只有慕容迟,杨冰川和柳依仙子和峨嵋腰鼓女生身后的那七個安护镖师,用冷峻的目光看着這一切。
烟火缓缓落下,消失。参合堂内充满了硫磺和硝烟的味道,這味道弥散着,飘浮着,布满在空气裡,通過嘴巴,鼻孔和体肤,缓缓渗透到那些依然站在那裡兴奋地鼓掌叫好的燕子坞学生的体内,也渗透到峨嵋学生,以及主席台上所有人的体内。
热烈的气氛仍然维持了短暂的一段時間,然后先是高台上定格的女生们缓缓地倒下,再是周围座席上的燕子坞学生和媒体的记者缓缓地倒下,许多人在昏過去时,脸上還依然带着兴奋痴狂的表情。最后轮到主席台上,姚伯楚和各系的系主任们挣扎着调匀脉息,运功抵抗着,但還是一脸痛苦地缓缓倒下,柳依仙子在倒下去之前,一脸绝望地看着慕容迟,和杨冰川,终于說道,“請你们……一定要救峨嵋的学生……”
后来,《晓生评论》上有一篇回顾文章的开头一段是這样写的:“在整條武林歷史的长河裡,我們对江湖的兴、衰、治、乱并不陌生。正与邪的力量从来都沒有停止過碰撞和较量,当黑夜进入最漆黑绝望的时候,我們从不放弃对即将到来的黎明的期盼,而当和平成为了习惯和想当然的时候,我們也总是警惕着下一场风雨飘摇的到来。
然而,从来沒有一次江湖的动荡,是以這样突如其来、众目睽睽和肆无忌惮的方式开始。這种对江南千年的武学院,对所有和峨嵋有着关联的豪门帮会,乃至于整個武林的挑衅,竟然在三大媒体的见证下赤裸裸地展开。
這种无耻和冷血的手笔让我們每一個人都目瞪口呆,不寒而栗,让我們每一個人都感到无助和绝望。這一次的暴风雨,是否会更加猛烈,這一次的冰霜,是否会无比寒冷,這一次的黑夜,是否会格外漫长……”
“放下兵刃!”
“慕容校长有令,渡口已经关闭!”
梨花渡口的校卫纷纷呼喝。
“我們要见慕容校长!”
“你们快去通报慕容校长!”
袁亮和毛俊峰也在船头喊。
渡船一点一点向渡口靠近,但是两边任何一方显然都沒有要遵守另一边指示的意思。
当渡船最终靠岸的时候,毛俊峰高高跃起,用最著名的“漫天花雨”的手法,散射出近百枚小型暗器。武学发展到现在,這漫天花雨的手法已经被差不多优化到了极致,毛俊峰跃起的高度,出手的角度,以及每一枚暗器的轨迹,互相间的配合,覆盖的范围都经過了精确的计算。
渡口的守卫们纷纷惊叫,将手中刀剑疯狂地舞出一道屏障来遮挡暗器,這时候丁珊和袁亮一左一右,挟着漫天花雨之势,跃到岸上,两把剑挥、斩、点、刺,顿时就有八、九名校卫发出惨呼,受伤倒地。
随后季菲,毛俊峰,章大可,甚至张塞,立刻也各执兵刃,冲上岸去。周远知道张塞本科毕业于泰安一所武校,从小不喜武术,爱读歷史的他最终获得燕子坞武学歷史研究所的全额奖学金,来這裡攻读博士。這是周远第一次看到张塞动手,虽然比丁珊袁亮要差很多,但是一招一式還是颇有科班出身的风范。
這时候袁亮击倒身边两個校卫后,回头朝众人看了一眼,然后施展轻功,几個纵跃,跳出圈子,朝参合堂方向奔去。两個校卫回身要追,丁珊娇叱一声,跃過去拦住去路。
刚才在船上,众人已经商议好,由袁亮携带黄毓教授的书信,突围去寻找慕容校长和各系主任,其余人负责掩护。
袁亮往前刚奔了沒几步,面前突然闪出一個人,正是校卫队的副总长韩家宁。
袁亮正要上前,韩家宁身后又闪出一排黑衣人,其中两人呼喝一声,已到近前,袁亮挥剑接战。
只斗了约五六個回合,袁亮心中就一沉。這些黑衣人的武功比校卫们高出太多,任何一個,他都需要极尽努力,方能胜過,对阵两人,他根本沒有胜算。而那一排黑衣人,至少有十個。韩家宁手一挥,其余的黑衣人也纷纷加入战阵。
袁亮深知自己身负大家的重托,咬紧牙关,将内力提升到极致,施展出燕子坞剑法裡最高明的“燕来剑法”。這“燕来剑法”传承自传统的“春泥剑法”,但是却经過了武学理论黄金时期燕子坞理论系大师们的优化雕琢,成为当世最高明的剑法之一。根据《晓生评论》裡的剑法排名,燕来剑法已经超過由张三丰亲自发明,并由武当世代大宗师们改良的太极剑法,仅次于五岳剑校华山分校孤本单传的绝世剑法“独孤九剑”。
但是這燕来剑法因为经過极精密的优化,每招每式的分寸都要拿捏到完美,才能体现出其绝妙,如果某一招的方位角度稍有偏差,本来的妙招便会立刻成为庸手,甚至破绽百出,瞬间崩溃。所以燕子坞剑法系规定,燕来剑法必须要熟练三年以上,方可正式对敌。
袁亮大三开始习练燕来剑法,所以此时使用,已是违反了剑法系的系规了。但是现在一切关系到燕子坞的安危,什么系规校律,都只能置之脑后。
這燕来剑法一施展开,两個黑衣人明显感到吃紧,袁亮的剑突然间开始从令他们非常不舒服的角度刺過来,而当他们试图化解时,却发现這些剑招之后還蕴藏着更加复杂的变化。两個人打一個人的优势完全体现不出来,反而還被莫名其妙地相互牵制。袁亮抖擞精神,一招接着一招将两個黑衣人疲于奔命的防守逼到退无可退,挡无可挡,然后喝一声,跃起空中,自上而下攻去。這一招叫“归燕南飞”,是燕来剑法裡最强的杀招之一。
由于之前完美的压制,這一招归燕南飞是无懈可击的,袁亮一剑刺入一個黑衣人的锁骨,又斜着从另一個的胸口深深划過。两個人均发出惨叫。袁亮心中一喜,立刻向前冲去,可是他只迈出一步,眼前突然闪出一個身穿白衣之人,那人的身法极快,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一样。
白衣人当胸拍過来一掌,袁亮立刻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内力逼压過来。袁亮运内力抵抗,然后沿着双方内力相交的气障曲面滑過去,一招“双燕争泥”反刺对方。
几丈远渡船上的周远暗暗叫了一声“不好”。
周远一直在关注着战局,尤其是袁亮。刚才看到他施展出完美无暇的燕来剑法,心裡一路叫好。但是這一下,袁亮却做了两個风险很大的選擇。
双方内力相抵时,中间会形成一個气障曲面,沿着气障曲面移动,将会获得额外的加速度,但是移动的轨迹也会变得可预测,如果对方的轻功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话,是极其危险的举动。袁亮另一個危险的選擇就是在這种匆忙的情况下继续使用容易出错的燕来剑法而不是先用自己比较纯熟的剑招稳住局势。
果然那白衣人以迅疾的身法移动到了袁亮前方,又是一掌。袁亮吃了一惊,手中剑迅速变招,可惜匆忙中角度稍稍偏了一些。白衣人一声冷笑,身体又一移,堪堪避過袁亮的剑尖,然后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袁亮胸口。
袁亮意识到自己剑法的偏差时已经太晚,连“风帘翠幕”那样的急退防守也已经来不及,他只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去。那白衣人抢上一步,又一掌从头顶拍落,眼看就要致袁亮于死地。
就在這时,丁珊击倒了一名黑衣人挥剑赶来,施展晓芙剑法阻住了白衣人。
白衣人沒有兵器,却不慌不忙,凭借快速绝伦的步伐和掌中强劲的内力,很快占了上风。可是丁珊为救袁亮竟不肯后退,硬是在险象环生的防守中挡在袁亮身前。
周远一看這白衣人的武功,立刻联想起了昨晚那個蒙面男子的刀法。虽然白衣人的武功要高强许多,但是在套路上却颇有相似之处,都具有那种和教科书上的武功格格不入的怪异。這种怪异,准确地說,是一种古朴和粗糙。
现代武功,经過张三丰大一统理论的启蒙,和后辈无数武学大师的发展,已经是一种非常精细的武功。可是這白衣人的武功却仿佛直接传承自张三丰之前的时代,沒有一丝一毫优化的痕迹。在周远看来,他的每一招都像是瓷器的泥胚那样,粗鄙而原始,但是這种原始的招法又不失厚重和精妙。
白衣人這时双掌翻动,急催内力,准备用泰山压顶般的力量彻底摧折晓芙剑法。忽听耳边风起,韩家宁在一旁叫声小心。
白衣人往旁边一撤步,一把剑已经刺到。来人使用的仍是燕来剑法,但比袁亮要更加熟练一些。這人正是周云松。
当参合堂裡峨嵋少女们放起烟火时,杨冰川教授用传音入秘說一声“走!”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裡都集中在高台之上,周云松沿走道迅速奔到参合堂南侧的一個偏门,出指点倒守卫。這时候,他已经闻到了烟火硫磺中一股淡淡的奇怪味道。
周云松按照杨教授的指示,找到东首的贵宾休息室,从火炉后的一條暗道跑出参合堂,迅速奔向梨花渡,正看到袁亮中掌倒地,丁珊抢過去救援。
“快上渡船,撤回曼陀山庄!”周云松挥剑敌住白衣人后高喊。
丁珊趁隙俯下身抵住袁亮胸口,替他稳住体内已经完全紊乱的气息。袁亮摇了摇头,轻轻說,“不要管我……”然后从怀中拿出黄毓教授的书信,递给丁珊。丁珊刚接過去,袁亮又吐出一口鲜血,身体一软,闭上了眼睛。
章大可,毛俊峰,季菲和张塞本已抵抗不住黑衣人的进攻,听周云松一喊,立刻往渡船上退去。丁珊将书信放入衣内,见周云松缠斗住白衣人,算准一個机会,自下而上,一剑刺向白衣人的咽喉。這一招,正是昨晚在太湖边丁珊刺杀蒙面男子的绝招,是晓芙剑法中的杀招“仙芙出水”。
眼看這一剑就要刺穿白衣人的咽喉,那白衣人突然身形一矮,笔直向后退去。周云松和丁珊同时“哎”了一声,又是可惜,又是惊讶。白衣人的笔直后退看上去根本无从借力,完全有违武学定理。可是這一退却确确实实在两人眼前发生。
两人并不追過去,而是双双奔回渡船,面对燕来剑法和晓芙剑法,那些黑衣人也不敢直撄其锋,纷纷躲闪。众人回到船上,两名船工立刻将船撑离岸边。
韩家宁带人追至湖沿,看到周云松和丁珊两把剑守在船尾,竟沒有一個人敢跃過去攻击。但是湖上却划過来两艘载着安护镖师的小船,飞速从水上包抄過去。
“划得快一些!”周云松大喊。他知道只要把船划入芦苇荡中,对方不识道路,便无法追赶。
两名船工仍一言不发,奋力撑船。渡船破开水波,朝芦苇荡内疾进。
這时候韩家宁一挥剑,指挥十几名校卫在湖岸前列成一队,每人手执一個长圆形铁筒,瞄着渡船。韩家宁一声令下,校卫们运内力一击铁筒底部,一阵火药的爆破之声后,筒内数百件小暗器如天女散花般撒向渡船。
這是朝廷和地方巡捕队常用的武器,其威力相当于数位暗器的顶尖高手一齐掷出“漫天花雨”,尽管线路随机,但是成千上百的数量已足够弥补线路的不足。
周云松和丁珊同时大喝“小心”,船上所有人都抡开刀剑,舞的密不透风,张塞舞剑挡到周远身前,而周远却拼命摇手,大喊“保护船工!”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两名船工随着一阵暗器的飘過双双倒地。章大可和毛俊峰分别到船头和船尾把住船槁,但是船工们分别身中十余片暗器,已然毙命。
渡船這时候已经凭着惯性,冲入了芦苇荡,船上所有人都心裡一凉。
“有谁认识路嗎?”章大可和毛俊峰喊道。他们的心裡其实很清楚,本部和曼陀山庄之间的行船口诀只有船工们知道,可是他们還是带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问着。
张塞和周远奔到船头,他们是船上在两地摆渡次数最多的人。
“這裡往左!”
“那裡往右!”
两人凭着记忆指挥着,但是很快两人就出现了不一致,然后就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周围茫茫的芦苇丛扑面而来,每一株,每一丛都是那么的相似。毛俊峰和章大可胡乱地撑着船,在完全望不到边的芦荡裡穿行。
“這裡转不转?”
“這样走对嗎?”
他们声嘶力竭地叫喊着问。周远和张塞默不作声,他们早就完全失去了方向,搞不清了东西南北,既不知道曼陀山庄在哪裡,也不知道燕子坞本部在何方。
天上渐渐地聚拢来一块乌云,仿佛是降临在這座千年武校上的一团阴霾。不一会儿,天空中就沥沥地下起了秋雨。江南的秋雨凄凉而阴冷,湖风萧瑟地吹拂着,让所有人都禁不住打起了寒颤。
“袁亮呢?袁亮怎么样了,他死了嗎?”季菲悲哀地叫着,她迷茫地望着周围渐渐浓烈的雾气,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会這样啊……怎么突然之间会变成這样啊?”她哭喊着跪到地上,雨水打湿了她漂亮而时髦的衣裤。
就在早晨,她還是刀法系被老师宠爱的高材生,男生们瞩目的焦点,毕业后即将去宝生钱庄履职的前途无量的少女才俊。可是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周围是如鬼影般的芦苇,漫天是决绝的秋雨,沒有了船工,這渡船唯一的终站,就是瘴气重重,腐尸遍野的鬼蒿林。
沒有人能够从鬼蒿林裡出来過!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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