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23章
尽管在他们的眼裡出身卑微,前途暗淡的周远不值一提,但是有人偏偏喜歡他那一身的书呆子气也不是绝无可能。
然而丁珊实际上却是江湖上的人气偶像,慧美双绝的王素,這就让他们非常的疑惑了。
后来发生了周远冲出来打出亢龙有悔,魔教长老跪到地上称他为教主的诡异事件后,毛俊峰他们都暗暗觉得,王素一定是知道某些他们不知道的關於周远的信息,因而故意要去接近他,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因此他们都不敢接口,不知道王素提到周远真正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王素、周云松、章大可、毛俊峰還有季菲五人在木屋中一直躲藏到傍晚时分。
那裡像是魔教卫队就寝的地方,所以白日裡并沒有人进来。章大可寻到一個四周无人的机会,悄悄地挪到厨房裡,从怀内摸出一包药粉,撒在灶台上的大锅和旁边的一些罐子和碗裡。周云松在一旁保护着他,因为他的伤依然很重。
作为药理系的高材生,他随身总是带着一包“九死還魂丹”,這是一种疗伤圣药,他刚才已经服用了一些,总算已经略微恢复了一些功力。另外,他也总是带着少量的“六神麻沸散”,這是一种从神医华佗当年发明的“麻沸散”改进而来,是一种无色无味的麻醉剂。
严格意义上說,朝廷律法禁止任何人携带毒药和任何性质的迷药,但是“六神麻沸散”一来是燕子坞独家的配方,二来因为具有外科医用的功能,所以并不在禁药的名单上。
周云松扶着章大可轻手轻脚地回到大屋裡,朝守在门边的王素点了点头。
“大可,這剂量大概够多少個人,能维持多久?”毛俊峰在一旁轻声问。
章大可皱着眉头,苦笑了一声,說,“這药我只在上学期的实验课上试用過一次,沒有太多的经验,关键看他们会在锅裡做多少人的饭吧。我把所有的药都撒在米袋裡,抹在锅子和碗上了,不過這些魔教的人内功都不弱,如果二十個人以上分食,大概只能麻倒不到一刻钟吧……”
“一刻钟应该就够了,”王素說,“等药性一发作,我們就去救张塞。”
“然后……我們就离开鬼蒿林嗎?”季菲问。她问完這话,脸上禁不住一红。
季菲的情绪已经比先前好一些,尽管她是個娇生惯养的富家少女,但毕竟从小习武,性格中還是有一些坚韧,在這突如其来的危机关头,保卫学校,拯救同学的道理她也很清楚,因此她不想让人觉得她一门心思只想逃出這鬼蒿林。
当然,周云松毛俊峰他们其实和季菲一样,心中都存着担忧。刚才如果不是王素坚持,恐怕大家還是会毫不犹豫地選擇冲出魔教的领地,尽可能快地逃离這個岛,逃离這片恐怖的鬼蒿林。
“接下来怎么办,要看张塞怎么說,”王素转過头对季菲道,“也许是黄毓教授的计划有变,我們也要相应行事。”
季菲“哦”了一声,点点头,但看得出来,她心中還是保留着疑虑。
其实王素說這话的时候,自己心中也隐隐有不好的预感。黄毓教授明确說過听香水榭岛十分危险,事实也证明果然如此。她和周远如果不是因为极端的侥幸,现在不是已经中毒,就是已经葬身水底,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黄毓教授会让张塞一個人来這裡。另外,黄教授自己现在又在何处?
“我們离开這鬼蒿林,需要阳光的指引,”周云松這时候說,“所以,最早大概也要等到明天早上了。”
王素点头,表示赞同,但她随即又說,“听琴双岛這两天的夜晚,会出现星辰……如果周远在,或许能够通過换算,在夜裡同样找到出去的路。”
王素說完這话,周围一片静默。周云松和毛俊峰偷偷地对望了一眼。
之前众人刚乘舟漂入鬼蒿林时,当时還是以丁珊样貌示人的王素和周远之间就表现出了明显的默契。周远落水时,丁珊是毫不犹豫地跳下去相救的。刚才在院子裡,王素的迟疑不决,不愿离去,也是颇明显。那时,她可還不知道张塞被魔教捉住這事。
如果只是那個貌不惊人的丁珊,周云松他们多半会认为她是对周远产生了情愫。尽管在他们的眼裡出身卑微,前途暗淡的周远不值一提,但是有人偏偏喜歡他那一身的书呆子气也不是绝无可能。然而丁珊实际上却是江湖上的人气偶像,慧美双绝的王素,這就让他们非常的疑惑了。后来发生了周远冲出来打出亢龙有悔,魔教长老跪到地上称他为教主的诡异事件后,毛俊峰他们都暗暗觉得,王素一定是知道某些他们不知道的關於周远的信息,因而故意要去接近他,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因此他们都不敢接口,不知道王素提到周远真正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王素见众人突然都不說话,用捉摸不定的目光看着自己,心中又是一阵后悔。她正踌躇该如何解释,突然听到有脚步声朝着屋子的方向传来。
五個人立刻各自躲避。周云松他们已经都取回了兵器,各执刀剑、暗器,紧张地等待着。
片刻之后,三個人慢吞吞地走进了灶房间内。其中两個身穿土黄色布衣,挑着两桶水和一担菜蔬,他们放下挑子,分别开始淘米洗菜,应该都是为魔教摘菜烧饭的村民。另一個则身穿魔教黑袍,系黑带,腰裡佩着长剑。他搬了张椅子坐到门边,不时来回在灶台和门外两边探看,既监视那两個村民,又警惕着寨门方向的动静。
過了一会儿,厨房裡就生起了火。两個村民切肉剥豆,手法非常的熟练,渐渐地,灶台上就弥漫出蒸饭煮菜的香味。
周云松、章大可他们自被抓进来這裡,一天多来吃的都是残羹剩饭,刚才在這屋中躲了一下午,腹中都饥饿万分,却只能强自忍住。好在那“六神麻沸散”无色无味,烧菜的村民沒有任何怀疑,就直接把米和菜都放入了蒸锅和炒锅。
王素躲在一個大橱柜裡面,静静等待着,心中怀着忐忑,她知道虽然麻药已经被下入了饭菜中,這個计划還是有很大的风险。因为如果做饭的村民,或者少数魔教的人先行尝试的话,晚饭裡被下药的事情就会露馅。如果魔教上下再展开一次搜查,只怕他们就无处躲藏了。王素唯有祈愿魔教内部有一齐就餐的习惯或者规矩。
大约两刻钟之后,其中一個村民分别揭开几個锅子查看了一番,然后对那佩剑的魔教成员說,“教台大人,饭菜都好了,给长老们的酒菜也都备好了。”
那教台点一点头,从门后取出一個黄铜铸成的小钟,和一個铁锤。他把钟挂到朝向庭院的门上,然后有节奏地用锤子击打起来。
山壁的石屋中和神堂裡很快陆续涌出来许多魔教成员,另外還有两個穿着粗布衣服的村民,其中一個就是一直给周云松他们送饭,之前差点被王素用“芷若汀兰手”击中的老头。
厨房裡的两個负责做饭的村民拿出一叠大碗,开始往裡面盛入米饭和荤素小菜,分发给魔教的成员。老头和另一個村民分别拿起台上两個大托盘,上面共有七八样小菜和两個酒壶,应该是给长老和其余地位较高的魔教头领们食用的。
王素躲在橱中,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是从脚步声和說话的声音来判断,似乎大部分的魔教教众都已经過来用餐了。只要能够麻倒他们中的大多数,计划就有成功的可能。
王素握紧了手中的宝剑,只等着第一個人被药倒的声音。
就在這個关键的时刻,突然从寨门外,传来了“砰砰”击打的声音,在這静谧的黄昏山谷裡,显得格外的响亮。
庭院裡面顿时哗啦传来了一片放下碗筷的动静,然后是刀剑出鞘的声音,中间夹杂着有人匆忙中不小心失手打翻碗盏,瓷片碎裂的响声。
王素心中懊丧,气得想用手捶橱板,眼看這些魔教教徒们就要服下迷药,却在這节骨眼上被扰乱了。
一些人高叫着“快去禀报长老”,另一些人已经提着兵器,跑過山谷间的菜地,冲到了寨门口。
周云松大着胆子,从藏身的地方悄悄出来,侧身凑到窗前,观察外面的情形。只见那些魔教徒们执着兵器,站成一個半圆的队形,守在寨门的后面。
外面陆续又传来几声更响的撞击之声,由数根巨木制成的寨门开始摇晃。
“有人进去禀告了嗎?”
“骆长老呢?”
半圆队形裡的教徒们高喊,声音裡面带着不小的恐惧。他们中许多人在岛上待了十年以上,却从来沒有遇到過這样的情形。
听香水榭岛上的毒人们虽然可怕,但是他们只懂狂冲乱咬,决计无法撼动這寨门。众人不禁想起這些年来不断听說的關於岛上树林裡有各种各样巨大怪兽的传說,心中都有些惧怕。
之前(二十二)裡面应该分出(二十三)和(二十四)来,忘了断章節了。
“骆长老不在屋裡!”
“骆长老刚才进去神堂后好像就沒有出来過!”
“去神堂的后屋找一下!”
庭院裡又响起错杂的喊声,更多的人持兵刃赶去了寨门后面。
王素,毛俊峰他们也都按奈不住,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伏到窗前,向外观察。
巨大撞击声的节奏越来越快,沉闷的声音在山谷裡发出回响,让人的心也不由自主要跟着這一声声的巨响共振起来。
最后,那高大的寨门终于发出一声折裂的声音,“轰”地一下,整個向后倒了下来。所有守在那裡的魔教成员都不约而同向后跳了一步。
坍塌的寨门口,露出一截粗大的有差不多半尺直径的巨木桩,那木桩由麻绳悬吊在一個很高的木架上。
二十几個魔教的教徒面面相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们愣神還不到片刻,就看到一群手执鱼叉,长矛,砍刀等各式武器的男人,朝村寨裡冲了进来。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魔教教众齐声呼喝。
“我們是来找你们报仇的!”冲进来的那群男人中有人高喊。
魔教众人看着来人個個面容陌生,表情裡却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一時間莫名其妙。他们连连后退,似乎還想說個清楚,可是对方却已经挥动着武器掩杀了過来,两拨人顿时短兵相接,动起了手来。
“那些是琴韵小筑岛上格致庄的村民……”王素看了一会儿,轻声向周云松等人解释。
王素不清楚两個岛屿之间歷史上是否曾有仇怨,但是她之前在格致庄寻找菱花根茎的时候看到安护镖局的人正在焚烧庄内的房屋。這些失去了家园的庄民们,或许是把帐算到了這边魔教的头上也未可知。
安护镖局和魔教,搞不好确实是一丘之貉,王素完全不感到有什么惋惜。相反,她刚才沮丧下去的心情重又振奋了起来。虽然下迷药的计划失败了,但是只要能引发足够大的混乱,他们就可以趁机行事。
王素在树林裡掩护使着笨拙轻功奔逃的周远时,和格致庄的那些村民曾略微交過手,知道他们的武功并不弱。魔教众人虽然武功诡异,但是此刻看来,他们在人数上相比格致庄還处于劣势,加上长老级的人物都不知所踪,只怕未必能够抵挡住情绪激愤的庄民们。
王素迅速转身,纵跃到门口,看到所有的魔教成员已经都冲到寨门口迎敌,院子裡空无一人。
她朝周云松做個手势,便飞快地穿過庭院,冲进山崖裡的石屋中。她之前已经来過一次,所以已经熟门熟路。周云松毛俊峰他们完全不明白眼前两群人厮杀起来的缘由,但是有人来打魔教总是好的。他们都运起轻功,紧紧跟随着王素。
当五個人中速度最慢的章大可跑到牢房门口时,仅剩的一個守卫早就已经被王素周云松联手轻松击倒了。
张塞在裡面已经看到,当周云松用剑劈断牢门上的锁链后,他缓缓走了出来,张口想要說话,但是王素已经抢先问道,“黄毓教授呢?”
张塞看了一眼王素,立刻低下头去。
张塞闪烁的眼神让王素又是不满、又是担心。
“是黄教授叫你過来的嗎?他现在在哪裡?”王素顾不得這裡是魔教的地盘,提高了声音又问。
张塞慢慢抬起头,脸上从躲闪变成了一幅豁出去的表情。他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說,“黄毓教授中毒太深……已经去世了。”
周云松等人都“啊”地惊叫,而王素立刻勃然变色,唰地举起长剑抵到张塞的喉咙口,用几乎嘶喊的声音說道,“你這话什么意思?”
“王仙子……”周云松和毛俊峰在两边劝道,他们怕王素一时接受不了,真的会一剑刺過去。
张塞望着寒光闪烁的剑尖,只是迟钝地晃了晃身体。他张口想說话,但是眼泪涌出了眼眶,沿着两颊流下。
“你是怎么照顾黄教授的?”王素语气裡仍含着恨意,“不是有解药的嗎?你为什么不提醒黄教授先服解药?”
可怜张塞在格致庄后山的洞中亲眼看着自己的恩师流尽最后一滴血,溘然长逝,那种束手无策的悲痛纠结已经让他不堪忍受,此时再被王素如此质问,心中的委屈难過一齐涌上来,终于让他浑身颤抖,大声地嚎啕起来。
周云松见此情景,知道张塞必是有苦难言,心裡面也生出悲戚。他轻轻将手搭在王素的剑锋上,将她的长剑放落,然后說道,“王仙子,学长一定也是经历了许多困苦,我們先等他冷静下来吧。”
王素沒有再說话,只是回头看了看走道,整個山崖石屋裡沒有任何动静,只有远处传来兵器相交和拳脚相击之声。
张塞很快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从痛苦变为了轻轻的抽噎,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面,然后說,“那解药除了需要蓝实草和菱花的根茎以外,還必须要有解毒催化剂……黄毓教授用内力将自己的血……制成了催化剂。”
章大可听到“解毒催化剂”时,脸上已经露出惊讶,紧接着张塞又說黄教授以血制催化剂,马上摆手道,“這……這不可能啊……”
当年裘政奇迹般地出现,以血化毒,救了扬州八万人的事,众人自然都听說過,但是關於其中具体的原理,却又都不是特别清楚,所以大家都把目光聚到了章大可的身上。
“要用内功将血制成解毒催化剂,必须有两個前提條件,”章大可說,“第一是运功者自身必须带毒,第二,运功者必须要知道该毒药的加密配方。那时候裘政能够制作出金蛊毒王散的催化剂,就是因为他本人是加密配方的发明人……”
张塞摇摇头,道,“黄教授跟我說,這毒,并不是金蛊毒王散。”
章大可朝他点一点头,又看了其余众人一眼,說,“這一点,我們已经差不多猜到了,解药裡需要菱花根茎的原因,就是因为菱花最易吸附毒质,可是這岛上的毒,显然不是金蛊毒王散。”
章大可停了片刻,又說,“但是不管這是什么毒,如果黄教授真的能够用内力做出催化剂的话,就說明……”
章大可沒有再說下去,大家的心中已经都明白了。黄毓教授即使不是毒药的发明人,也必定与這种可怕的毒药有着很直接的关系。
配制烈性毒药为朝廷律法所严禁,配制能够在空气中传播的大规模杀伤性毒药,更是要被处以极刑的重罪。大家一时都默然无语,无法将這样的事情和德高望重的黄毓教授联系起来。
過了一会儿,才听到王素用干涩的声音问道,“那蓝实草和解毒催化剂现在都在哪裡?”
“我上岛以后,就先藏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张塞回答。
“那我們现在就趁乱冲出去,”周云松在旁边說道,“找齐解药的几种原料,等明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就离开這裡。”
毛俊峰,章大可和季菲都一起点头,說一声“好”。在鬼蒿林裡风吹雨淋、忍饥挨饿,又被囚禁了這么久,他们都已经非常疲惫,眼下终于出现了這么個好机会,自该当机立断,加以利用。四双眼睛都齐刷刷地望向王素。
王素避开所有人的眼光,侧着脸凝视着走廊的墙壁,沒有說话。
周云松忍不住要出声询问,却听张塞问道,“周远呢?他沒有和你们在一起嗎?”
王素刚刚還游离着的目光一下子转了回来,她抢在前面回答道,“周远中午的时候還和我們在一起,不過后来……他和魔教的一名长老突然都不知了去向。”
王素這话,算是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最讳莫如深的描述了。在其余四人的眼裡,周远肯定是因为听到应长老說的什么话而跟随他离去的。甚至于另一种更可怕的解读是,应长老跟随着他的“教主”一起离去了。
“我要去找周远,”张塞說。他的情绪仍沒有从之前的悲恸中完全恢复,但是這句话却說得非常坚决。
王素心中暗暗地感到高兴。
她知道自己已经沒有了要周云松他们四人继续留下来的理由。张塞已经救出,黄毓教授已死,他们现在最正确的選擇,就是周云松刚才所建议的。更加让王素感到痛苦的是,她甚至已经沒有了让自己留下来的理由。柳依校长倾尽全力,护送她逃出了安护镖局的挟持,等于是把自己還有其余同学的生命,以及峨嵋剑校的荣誉都托付给她。她历尽艰险困苦,走了這么远,现在终于有了制成解药,回去拯救她们的希望,任何的节外生枝,都是对這個希望的威胁,也是对自己使命的不负责。
但是张塞是周远的好朋友,只有他仍有留下来寻找周远的理由。
“可是,刚才把他带走的那個魔教长老武功极高,”周云松說,“我們五個人在几招之间,就几乎全部被他击败……”
“不管怎么样,我也要去找周远。”张塞仍是用同样的语气說道。
王素心中暗暗为张塞对周远的友情所感动,却完全沒有注意到张塞提到周远的时候眼神裡流露出来的一丝复杂。
“也许周远未必需要你去找他,”毛俊峰這时候說道,他心裡想张塞這样坚持下去,只怕王素随时都会出声表示赞同。不管王素是出于什么目的,大家继续留在這個充满危险的地方,是非常不明智的選擇。他必须帮助周云松尽快說服张塞。
“刚才我們都看到周远竟然会降龙十八掌,”毛俊峰接着說,“恐怕我們对這位同学的底细并不是完全了解。”
“周远在琴韵小筑时,无意中看到前辈高人留下来的书籍,领悟了一种施发内力的新途径,”王素解释道,“降龙十八掌是因为在听香水榭遇到了一個叫萧哲的人,他是当年丐帮帮主萧峰的后人,是他把降龙十八掌的掌谱送给了周远,這是我亲眼所见的。”
周云松等人听到這种只有评书裡才有的际遇,都惊奇无比,不過他们脸上都不敢有太夸张的表情,怕王素觉得他们在怀疑她說的话。
其实大家這几日裡的遭遇也都是平时做梦都不会想到,对奇异和荒诞已经有了相当的免疫,何况王素虽然看上去很想留下来寻找周远,但是应该不会为了說服大家而胡编乱造。
“可是,降龙十八掌是困扰了武学界千年的难题,他几日之内就能学会,怎么也不像是普通人所为,”周云松又說,“另外,那魔教长老向他下跪,称他为教主我們也都是亲耳听到的。”
张塞听完周云松的话,脸上的神色变得非常难看。
周云松和毛俊峰都一直在注意张塞的表情,让张塞吃惊甚至害怕,从而打消他要去寻找周远的念头正是他们两人将這些情况說出来的目的,但是张塞的表情却并不完全如他们所期待。他的样子与其說是吃惊,倒不如說是痛苦,就好像這些事情他本已经知道,只是现在被重新提起,又增加了他的苦楚。
张塞低下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在格致庄后山洞中发生的情景,一如他小时候常看的光影戏那样,在他的头脑中回放起来。
当一天前,黄毓教授一字一句說出要他杀死周远的话时,他软软地坐倒到地上,在那一瞬间,强烈的疲惫感涌上他的心头,把所有生的乐趣都从他的身上汲走。张塞觉得自己宁愿死了,也比去完成黄教授交代的那些任务要少许多煎熬。
黄教授给他的任务,总结起来非常简单,就是沥干自己恩师的鲜血,怀疑自己尊敬的校长,必要时候放弃拯救自己的同学,最后,就是杀死自己最好的朋友。
“這不可能,周远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学生,怎么可能是魔教的教主?”张塞软弱无力地问。他了解黄教授一贯的严谨,如果沒有很大的把握,他绝对不会轻易說出這样的话。张塞只祈求黄教授是因为中毒太深而胡乱了神志。
“二十一年前,我在琴韵小筑上遇到一個年轻人,他的名字叫周暮明,”黄毓教授平缓地說,“和你的那位叫周远的同学一样,他的丹田通径也是小得出奇,他同样精于算学,沉浸在计算中的时候,同样也会像发了癫痫症一样,全然顾不得身外的事情。”
“后来他和我們几個人一起,循着阳光,离开了鬼蒿林,”黄教授继续說,“我把他引见给了当时刚刚升为助理教授的杨冰川老师,他也非常欣赏周暮明的才华。只是那個时候我們都不知道,他竟然命中注定,会让一名女子怀上下一代的魔教教主。”
黄毓教授的意思很明白,周暮明就是周远的父亲。
“可是……黄教授,這個我想不通,”张塞說,他迟疑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說道,“黄教授,我不敢冒犯你,可是我在想,就算世上真的有所谓的命中注定,凭我們现在的知识和理学,能够去清楚地了解嗎?”
“還远远不能够。”黄教授回答。
“那既然如此,仅仅以命中注定为凭据,在现世中去左右一個人的命运,是不是太過草率了?”张塞马上說。他带着些怯意看着黄毓教授,生怕自己的话让他感到不高兴。
黄毓教授点了点头,并沒有不悦的神色,而是說,“我最初也和你想得一样,可是二十年之后,所有的预言都开始不折不扣地应验,比如今天早上出现的阳光,就和预言符合得分毫不差……我們无法理解的东西,并不代表它不真实地存在。”
张塞看着黄教授,一时說不出话来。關於這鬼蒿林裡定时出现的阳光,实在是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以外。
“张塞,我当然不希望你去错杀一個无辜的人,”黄毓教授接下去說,“其实關於魔教下一代转生的教主,還有一些其他的预言,其中最重要的一條說,新一代的魔教首领将会在听、琴两岛上分别使出威力无穷的降龙十八掌,来昭示他的重生。這降龙掌法绝不是普通人能够突然领悟,所以如果符合這一條的话,他就必是魔教教主无疑了……”
“张塞,我知道你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黄毓教授用同时充满慈爱和悲苦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得意弟子,“可是你知道嗎,如果你出于一时的善良,任你的這位同学成长为一個大魔头,武林中可能会有千千万万的无辜生命被剥夺。对扬***的歷史细节,我想你和我一样清楚。”
黄毓教授不需要再說更多了,杀一人而救万民的道理张塞非常明白。作为歷史系的博士备选,他可以举出数不清的例子。
张塞于是对黄毓教授点了点头,答应了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個要求。
黄毓教授从嘴角很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算是对张塞的鼓励,但是他的眼神却更加的黯淡无光。黄教授知道自己的内力很快就要耗到尽头,剧毒将侵占他的全身,而整個武林上空最黑暗的阴霾正沉沉压過来。自己却被迫把這浓郁而广阔的黑暗中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一個瘦削文弱,武功普通,且充满了犹疑的年轻人的身上……
张塞既然答应了黄教授,就知道自己已经沒有了退路。但是他一路上過来听香水榭的时候,心中還是存着一丝侥幸。他认识周远差不多四年,知道他在算术和武学理论上绝对算是才华横溢,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几乎从来就沒有练過武功,要他打出威力无穷的降龙十八掌,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但是他這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已经被毛俊峰和周云松的话扑灭了。
“這样吧,你们可以先走,我還是要留下来找我的朋友,”张塞抬起头,用颤抖的声音說。
周云松他们看到张塞低着头冥思了好一会儿,還以为他已经动摇,却不想他仍是這般执迷不悟地坚持,心中都开始焦急。
“可是学长,我想請问,你准备怎么去找周远,”毛俊峰问道,他语气裡已经带了不耐烦,“对這片魔教的领地我們都几乎一无所知,刚才那個魔教长老在带走周远之前杀死了一名教使,魔教上下也在找他,现在看来,只怕他们魔教自己人也未必能找到,我們寻到周远的可能性根本是微乎其微。”
张塞摇了摇头,說,“你說的对,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找,但是我必须留下来,找到他。”
周云松和毛俊峰的脸上都已经明白地表示出不悦。张塞的话已经完全沒有道理。
“我或许知道他们去了哪裡,”王素這时候开口道,“這样吧,不如我們分开两路,你们先去找张塞藏下的蓝实草和解毒催化剂,我和张塞去找周远,我們七個人一起进来鬼蒿林,最好能够七個人一起回去。如果周远果然……果然已经和我們不是一路,我們也该查探清楚,毕竟這也是事关武林的大事。”
周云松听完這话就立刻摇头。在他看来,這是非常不明智的计划。
眼下六個人中,张塞武功很差,章大可,毛俊峰和季菲都已经不同程度地受伤,只有他和王素可堪力战。现在他们两人一分开,每一边的力量都减少了一半。魔教中人武功诡异,而外面那些毒人又几近疯狂,他们刚上岛时就碰到一個,四人联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之杀死,现在想起来,還心有余悸。
周云松心裡這么想,嘴上却不愿說出来。毕竟他们四人算是燕子坞各专业最优秀的学生,怎么也不能說非要和峨嵋一起才敢行走江湖這样的话来。他于是转头看毛俊峰和章大可,希望他们能站出来說些理由。
章大可往前走了一步,說道,“我觉得王仙子的话也不无道理,反正我們最早也要等到明天才能真正离开,不如就按王仙子說的分头行事吧。”
周云松沒料到章大可会這样說,心中又是惊愕,又是气恼,却又无言以对。他和章大可一直关系不错,并不想翻了脸争执,只是不解地朝他望過去。
章大可迎着周云松的目光,脸上却沒有任何表情。周云松心中已经明白,章大可一定是心中有了什么计较。
张塞、王素两個心中其实都已经打定了主意,现在章大可也同意分开行动,显然已经沒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周云松叹了一口气,只得說,“那好吧,請学长告诉我們藏解药的具体地点。”
张塞听到這话,突然一愣,一时沒有說话。
王素看他支吾不言,以为他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地理方位,便从衣袋裡拿出黄毓教授所画的地圖来。這地圖遭受两次水浸,已经非常模糊,但是尚可看到两岛依稀的形状和路径。
“我們现在在這裡。”王素朝图中一指。
张塞盯着那地圖看了半晌,才终于說,“我把解药,放在了這裡……从這個亭子的前两根柱子向右延伸出去大约五倍距离的地方,有一颗很大的枯树。”
王素一看,发现那裡离她和周远上岛的地方非常近,便說道,“你们找到解药,可以到湖边找一條船,划到安全的水域裡過夜,应该比岛上安全些。”
“另外,我們任何一边有机会的话,可以到這裡的小湖中再多采些菱花根茎,這样才能配制足够的解药。”王素朝驻波亭的方向一指,补充道。
她說完,将整张地圖递给了周云松。
章大可朝王素行了個礼,說,“請王仙子放心,我怎么也算是药理系的学生,這配置解药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王素,张塞,周云松,毛俊峰和季菲也都纷纷相互行礼,互道珍重。
六位年轻人又再次分别,踏上了不同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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