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26章
触底的时候,周远一手紧搂着王素,一手运劲向下一撑,然后借用自己的身背向旁一滚。他毕竟沒有受過正规的训练,所以這两個动作并不完全得法,只感到背脊一阵剧痛,左手的手腕也已经扭伤。不過手脚无法伸展的王素却因此毫发无损。
与他们一同落下的還有数名格致庄的庄民和十几块神堂地面的花岗岩石。上方裂开的地面又重被塌落的神堂墙壁和穹顶封住了。
周远轻轻将王素放到一块稍平整一些的地上,然后朝那些格致庄民走過去。借着地上残留的火把,周远看到他们有些被岩石压住,有些摔断了脖子,還有些被自己或者两长老的掌力所伤,都已经断了气。
周远捡了两支火把,一把短刀,走回到王素身边。在摇曳的光影下,王素长发散乱,眼裡有捉摸不定的幽怨。周远刚才的愤怒已经化为了心疼,他過去用短刀切开缚住王素的双手的绳索,一边說,“格致庄的人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抓你的嗎?”
“不是格致庄的人抓我的。”王素轻轻說。
周远一愣,抬头去看王素,“真的嗎?可我看见他们监禁着你……不是嗎?”
“抓住我的……是别人。”王素摇了摇头。
周远低下头,心中一阵内疚。他知道自己刚才两掌,不仅直接打伤了许多格致庄上的人,而且還间接给两個魔教长老提供了痛下杀手的机会。他和格致庄的仇怨,只怕已再难化解了。
周远并沒有机会深深沉入到愧疚中去,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束缚着王素小腿的那根黑油油的怪绳上面。他割了好几下,绳子上却连一道划痕都沒有。周远手腕受伤,换了两個姿势都不顺手,索性跪到地上,捏住王素的脚踝,折起她的小腿,然后俯下身去想用刀从后面试着切割。周远沉浸到思考中时一向全然不顾,完全沒有考虑到王素穿着裙装,岂能這样被他摆布。
王素此时双手已经松了绑,便恶狠狠朝他胸口一推,娇叱道,“你不要碰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离我远一点!”
王素心裡面当然知道周远是一心一意要为她松绑,绝无邪念,可是刚才遭那姓杨老头暗算的屈辱和心中对周远身份的疑虑却都一股脑儿发泄到了這一推之上。
周远打完亢龙有悔之后照例经脉窒息,刚才下落时又受了伤,左手本来就是忍痛握着王素的脚踝,冷不防被她這样一推,手腕又是一折,只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他抬头看到王素冰冷的表情,咬牙握住自己的手腕,怔怔地向后退去。只走了两三步,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是谁!”周远突然喊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想知道是为什么,我也想知道,可是老天就是這样捉弄我。”
周远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喊得响,最后一句已经喊得撕心裂肺。
尽管周远失控,却仍不敢对着王素怒吼,只是侧着脸似将满腔愤懑都喷发到那寂寂的黑暗裡。他又转過身,发狂一样朝前奔了几步,将手中的短刀朝黑暗中掷出去,然后坐倒到地上,狠命地哭了起来。
王素看着周远起伏着的瘦削肩膀,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之前她气哭了张塞,這会儿又气哭了周远。而周远的痛彻悲凉,又自有不同,让她想起琴韵小筑岛畔她骗他丁珊已死时的那种痛切绝望。
两人隔开几丈路自顾自哭了好一会儿。王素想劝解周远,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启齿,却见周远偷偷地转头朝自己這边张望。王素心中感动,知道他终是放不下自己。
周远看了几眼,重又站起身,来回踯躅了半晌,然后赌气似地蹬蹬几步走到那几個格致庄民的尸身旁边。王素听他叮叮当当地折腾了一会儿,终于拿着一把看上去特别锋利的长刀蹬蹬地重步朝她走来。
走到离王素差不多不到一丈的地方,周远用所能做到的最冷淡的语气說道,“王仙子,我替你解开绳索之后,我們就各走各路,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在你眼前出现,你也永远都不必怀疑我到底是谁!”
王素看周远一副做作的样子,心中好笑,听他把话說得那么决绝,心中又有气,便仅是冷冷地瞪着他。
周远只是一個初恋的少年。說出這些绝情的话,就是希望王素最好也恶语相向,两人疾风暴雨地吵上一架,才能够彻底渲泄心中的千愁万恨。却不料王素只是冷冷相望,他反而不知该怎么办。又踯躅了一番,才上前用新找来的刀继续去割王素腿上的绳索。
王素咬着嘴唇,伸出了腿任周远转過来扭過去地摆布。周远怕不小心伤到王素,又想使力又不敢使力,而那黑绳不论他如何切割,竟是分缕不损。周远看到王素白皙的小腿被勒出深深的红印,心中又是焦急,又是难過。
王素看周远眼眶裡分明又要涌出眼泪来,终于不忍,轻声說,“你割不断的,這個……是司命府的缚魔绳……”
周远立刻睁圆了眼睛,看向王素,手中的刀“铛”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周远当然知道“缚魔索”。這可是民间掌故、评书戏曲裡最为津津乐道的传奇暗器。
他第一次在表演裡看到对“缚魔索”的演绎,是在六岁多的时候,那一年,周远连着做了几次结果很差的丹田通径测试,母亲为了平复他身心的难過,特意花了几個月的积蓄,带着他乘船去绍兴府梅家镇看清明节大社戏。
春季的清明社戏和秋季的钱塘观潮是江浙地区一年中最热闹的两大盛事。当时整個梅山江上横着近千條乌篷小船,层层叠叠地呈一個個半圆环围着江畔的大戏台。每條小船上都搭载着五、六名船客,他们都携着酒菜瓜果,用小板桌搭在船头,边看戏剧,边饮食谈欢。
母亲起早进杭州城“虎跑泉”灌了泉水,還特意煮了周远爱吃的肫肝和卤蛋,虽比起别家颇显寒酸,周远却毫不在意,在暮色下的徐徐暖风和喧天锣鼓中,幼小的他第一次感切到了身在人世的舒畅欢欣。那是母亲在拮据的生活中带给過他的最美好的经历之一。
那晚演的三出戏中,周远最爱的,就是最后一出《瑶华记》。结尾处高潮的时候,男主角司命府司捕祭出“缚魔索”,一根泛着金光的黑绳在两名演员的牵引下上下翻飞,剧中的大奸臣在舞台上连着翻了八九個后手翻,却最终无法逃脱,就地伏法。
那一刻江上的观众们无不欢呼雷动,爆发出经久的掌声。周远也握着两個小拳头,不能自已。
折回杭州时已近拂晓,周远在桨声波影中躺在母亲怀裡睡去,甜梦裡却仍是在空中奇幻般翻飞着的“缚魔绳”。
而他绝沒有想到在多年之后,自己竟会真的亲眼看到這传說中的绳索,而且竟還是用在他情丝牵系的女孩身上。
“可是……是谁给你缚上的呢?”周远带着点惊恐问。
王素低着头,简略地将周远随应长老离去以后,直到刚才在神堂裡被暗算的遭遇讲述了一遍。周远听到黄毓教授已死,张塞也来了听香水榭,先是惊讶痛心,随后想到张塞被应长老袭中以后仍留在神堂内,不知现在性命如何,又是紧张担忧。最后,他的思绪還是又回转到当下,說,“可是那個杨大人为什么要這样对你呢?”
王素迟疑片刻,說道,“那杨大人看起来,一定是不久前才来听香水榭,因为他认得我是谁……也知道我和……六王子订婚的事情。他捉住我,只怕是要利用我做人质,去要挟于他。”
王素說完,偷偷看周远的表情。
周远听王素亲口提起婚约,心中自然一阵隐痛,但他很快将這酸楚掩埋起来,說道,“如果是這样的话,那這真是……真是……天大的阴谋啊!”
周远连說了两個“真是”,本是想找一個程度更深的词语来形容阴谋,因为劫持峨嵋,下毒于燕子坞师生已然是“天大”了。但他一时居然說不出更贴切的修饰,六王子轩辕晖是眼下最热门的皇位继承人选,任何针对他的阴谋,便是针对江山社稷的阴谋。這自然又比毒灭两個千年武校更加的深广、复杂和恐怖。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得知這样的讯息,必是要立刻去告知黄毓教授、杨冰川教授還有慕容校长,他们应该马上会联系苏州府和朝廷,可是现在黄毓教授已死,也不知道另外两位师长的安危如何,眼前的局势,真是混沌得让人绝望。
“那這杨大人有缚魔索這样的暗器,莫非以前是司命府的司捕?他现在又会是在替谁效命呢?”周远又问。
王素摇头,說,“据传司捕们退休之后,都会交出所有配发的武器暗器,主动离开京城,隐匿于江湖,這是不成文的规定,一百多年,从无例外……所以這杨大人的来历,真的很难說。刚才听他和应长老隐约提到背后有一個薛大人……不過帝京城有那么多高官,我也完全想不起来有几個姓薛。”
周远叹了口气,說,“那……究竟要怎样才能解开這缚魔索呢?”
“沒有办法的……只有用司命府中绝密配方配制的药水才能软化缚魔索。”王素說道,“否则,即使双腿坏死溃烂,缚魔索也会越收越紧,直到皮肉骨头烂得干干净净,才算是個解脱。”
王素這触目惊心的话语自然有故意說给周远听的意思,就像是琴韵岛畔编造丁珊的死讯,为的是看到周远的关切。但是她心裡也知道,這一回說的,只怕多半都是实情。
周远本就听過缚魔索的厉害,对王素的话,从来也是深信不疑,心裡边于是一阵绝望。哪怕只是在头脑中掠過一丝王素断腿残疾的念头,都会让他有窒息般的心痛。他低头看着王素腿上越来越深的红印,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喃喃地问,“王仙子,那你现在觉得痛嗎?”
“你說呢……当然痛了!”王素听了這句废话,忍不住带着嗔怒回道。
王素虽然很小就失去了双亲,养成了坚强独立的個性,但她毕竟是名少女,以前化身丁珊独自在蜀中游历,也遇到不少艰险,却从不会自怨自艾,這一次受命于危厄之中,更是不畏凶险,兀自不屈。但不知为什么,每次面对周远的关怀体贴,她都会忍不住回复成一個花季少女的本来面目,变得娇嗔辗转,柔肠百结了。
“我一直都要运内力于腿上周转相抗,否则就会疼痛无比。”王素說着,眼框裡就水汪汪地涌起清泪来。
周远听了,心中更是难過,王素這样不断运功,就好比无时不刻在使轻功奔跑一样,虽然能暂时抵御疼痛,防止腿部缺血,但却不是长久之计,几個时辰之后,必然会力衰气竭。
周远抬起头,說道,“請王仙子允许我……帮你疏通一会儿经脉。”
他用手指一指王素的腿,示意要碰触她的身体。
王素听他這样說,忍不住嘲道,“你现在来請我的允许了?刚才你捏着我的脚,扭来扭去,還握得不够嗎?還有,刚才是谁說从今往后,都不再见的?”
周远的脸当即红到耳根,却看见王素满是含羞带笑的娇俏表情,就和在迷宫菜田裡打了他一個耳光后的模样一样。
他回不了嘴,便只是“哼”了一声,但心头却一热,不由分說地一把捏住王素膝眼下四横指处的“足三裡”穴,将内力传送了過去。
王素感受到一股温暖了内力输进来,在腿足间的十几條大小经脉裡运行,让她有說不出的舒畅。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全身放松下来,慢慢靠到了一块碎岩之上。
“你随那应长老,究竟去了哪裡?为什么,他会称你为教主?”王素终于开口问道。她知道這個话题让周远痛苦,搞不好又会像刚才那样突然崩溃,又叫又哭,但她還是要问。她沒有和周云松他们一起离开,而是冒险来找周远,就是为了能当面问出這個問題。
周远听了只是轻叹了一声,他其实也料到王素会问。如果他能够活着离开鬼蒿林,只怕一路上還有更多的人要问他這個問題。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便从格致庄醒過来看到韩家宁、萧庄主,李婶等六人混战,冯老夫子和郝先生称他为魔头,招招要置他于死地,到李婶临死前交给他玉佩,再到后来随应长老去玄机谷,听他讲述魔教传承,一直到用降龙掌谱骗应长老、被打落神台、顺着细丝爬到椭圆型石屋的经历都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周远毕竟逻辑清晰,如此复杂的变故,他却叙述得有條有理,但是王素听完還是凝望了他好久,才慢慢消化了其中的大部分。
“那……你究竟……有沒有找到《慕容家书》的最后一册?”王素理清了千头万绪,终于问出了這最关键的一個問題。
周远摇了摇头,說,“沒有……那石室中除了那七幅画外,什么都沒有。我为了拼出那七幅画,转动了中间的那個大石盘,之后那石盘就自动开始慢慢往回转,再也推不动了。然后我就看到之前走去石室的那條通道一点一点开始变形移动,逐渐被封堵住,整個山谷,似乎都开始变动。我就有些慌了,就朝另一头有光亮的那條通道走,走了一会儿,那通道变得越来越亮,到后来,我的前后左右,就都只有亮光,其它的什么都看不到,也摸不着……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裡究竟是什么地方呢?”王素表情困惑地问。
“嗯……”周远把头一歪,似乎是在斟酌合适的词句,“我也不知道,感觉那裡就好像……就好像是一個无间的虚空,游离在所有的空间之外……”
王素脸上满是迷惑,“我不知道什么叫虚空,但不管怎样,你又如何会一下子出现在神堂裡呢?”
周远的表情比王素還要迷惘,他說,“我完全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是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神堂的顶上,然后脚下一松,就掉了下去。”
“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王素忍不住說,她沉吟了片刻,又道,“但是,既然你沒有找到《慕容家书》,是不是就說明你不是魔教的末代教主呢?”
“嗯……应该是這样吧……”周远說,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隐隐是犹疑和不确定。
“所以一切应该都只是误会。”王素已经抢着說道,她的声音裡有明显的喜悦,“那些长老夫子们都昏了头,像你這样一個书呆子,又怎么可能会是教主?”
周远看着王素,真心地希望她說的是真的。但他還是对王素摇摇头,說,“王仙子,我和你想得一样,但是我现在意识到,其实我是不是宿命裡的魔教教主,并不是最重要,那些所谓千年的预言,也真的很难让我相信可以成为现实,真正重要的……是别人是否认为我是魔教教主……如果不是我击毁了围栏,格致庄就不会被洗劫,也的确是因为我的失误,才导致韩家宁趁机杀死了萧庄主……刚才在神堂裡,我又对他们出手,间接让他们许多人死在两個长老的手中……格致庄对我的深仇大恨,又怎能够辩解得清了?還有那应长老,一心要从我身上抢夺《慕容家书》,骆长老也对我虎视眈眈,如果是這样,我是不是真的魔教教主,又有什么区别?”
“怎么沒有区别?”王素立刻說道,“对我来說,就有区别。”
王素說完這话,脸微微一红,但紧接着說,“如果你不是魔教教主,我自然会帮你去和岛内岛外的人解释,尽力消除误会……”
“那么……如果我真是魔教教主呢?”周远见王素這话只說了一半,轻轻地追问。
王素咬着嘴唇,瞪着周远,想說一句狠话,可是被他疼惜地握着自己的双腿,身体间流动着他温暖阳刚的量子内力,竟說不出来,良久,她才恨恨地說,“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想当魔教教主……那你把《慕容家书》最后一册拿出来我瞧一瞧啊……也不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說不定,我們不久就都会饿死渴死在這山缝裡。”
周远听王素說這样丧气的话,本该感到难過,可是他却突然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甚至是喜悦。如果两人就這样在這裡死了,就再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魔教教主,也不用顾忌和格致庄的仇怨,另外,也不需绞尽脑汁去想如何解开王仙子腿上缚魔索了。
死亡這個概念充满了终极的惶恐和悲凉,可周远此时紧握着王素柔滑的肌肤,心中却沒有一丝一毫的不甘和害怕,就像在山崖顶上驻波亭旁的那一跃时一样。
火光映照着王素的脸庞,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周远第一次大胆地,毫无遮掩地直视着這位武林第一美女,而她也静静地回望着他。
“王仙子,你真的好漂亮……”周远于恍惚中說出這样一句。
王素莞尔一笑。
从她十四岁以来,世间不知有多少男子赞過她的容貌,有的为她写诗,有的为她做词,還有为她写下千行的歌赋骈句,却都不及這朴实无华的一句“你真漂亮”。
“是嗎?那你說,我漂亮在哪裡?”王素像個撒娇的小女孩似的问道。
“哦……漂亮在哪裡?”周远伸手抓了抓脑袋。他不懂得,王素其实并不要求他给出一個严谨的回答,面对眼光中闪烁着迷离的她,他只需要随便說几句甜言蜜语。
但是周远很严肃地沉思了一会儿,說,“王仙子,你的脸和身体上的许多地方都漂亮,因为那些地方都正好是黄金比率……”
王素睁圆了本已经朦胧的眼睛,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黄金比率,在《黄药师全集》第三卷第二本裡有详细的解释,就是說把一條线段分成两段时,短的部分比上长的部分正好等于长的部分比上整條线段,”周远非常认真地解释道,“黄药师发现许多武学的招式,最美最实用的,往往都会遵循這個比率。后来张三丰俞莲舟他们都给出了严格的证明。不過我觉得,很多漂亮的女生,身体上很多地方也都充满了黄金比率。比如王仙子,你的肚脐正好就是你整個人的黄金分割点,所以你的身材特别的美,而你的膝盖,又是肚脐以下的黄金分割点,還有你的眉心,鼻尖和嘴角也都是脸上几條纵横轴上的黄金分割点……”
“你在我身上量過嗎?”王素又好气又好笑,她后悔自己问了那個問題,给了這個书呆子大煞风景的机会。
“沒有,不過我寝屋裡一個同学有一幅你的画像,”周远脸一红說,“我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量過。”
“哼,那這人身体上的黄金比率,你严格给出证明了嗎?”王素学着周远的口吻嘲弄地說。
谁知周远低下头,认真地回答,“嗯……這個有一定难度,因为首先要给出‘漂亮’的严格定义才行……”
“那你不要帮我疏通经脉了,去一边做你的证明吧!”王素挥手朝周远打過去。
這一掌打得很慢,周远下意识一抬手,捉住了王素的手腕。王素沒有挣扎,只是带着似真似假的愠怒瞪着他。這情景周远一下子就惘然了。
周远握着王素依然冰凉的手,竟不再想放开。四周一下子静谧了下来,两人都只听见彼此的呼吸。
可是在那一瞬间,王素和周远都隐隐地感到一种說不出的不对劲。他们的表情都慢慢地僵硬住,然后缓缓收敛起来。又過了一会人,两人悚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原因在哪裡,都不由得露出惊骇。
在這昏暗的空间裡,隐隐传来第三個人的呼吸声。
从她十四岁以来,世间不知有多少男子赞過她的容貌,有的为她写诗,有的为她做词,還有为她写下千行的歌赋骈句,却都不及這书呆子气十足却朴实无华的一句“你真漂亮”。
不好意思,连接又出了問題,导致第二节多发了一遍。
周远觉得一阵阴寒恐怖从心底泛上来。
他先前从痛哭中平静下来时,曾在這片山崖内察看了一圈,借着微弱的火光,他可以肯定四面都已被山石封死,除了那些和他们一同落下来的、已经都毙命的格致庄民以外,并沒有别的人,是以他才毫无顾忌地拿着刀专心去割王素身上的绳索。
但是现在這片空间裡显然還有第三個活着的人。
自从周远掌握量子内力以来,他的听觉有了很大的提高。呼吸声很轻,但周远可以清晰地分辨出来自于和那些格致庄民尸身相对的另一侧。呼吸声均匀而悠长,明显是一個怀有内功之人所发出。
周远大着胆子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缓步走過去,他手上已经蓄满了内力,只等一有危险,就用亢龙有悔排山倒海地打過去。
他走了几步,注意到不远处的山岩形状和他刚才见到的已经完全不同,本来是坚实的石壁中间露出来一道黑黢黢的缝隙。周远明白過来,刚才在他和王素凝神对话的過程中,這片山体空间竟一直在悄悄地变化。他其实早就该想到,之前神堂坍塌,就是因为玄机谷裡岩石的变化已经传到了地表,整個山崖裡面修筑的房间石阶都会破碎变形,许多本来不相连的空间也会被联通。
這种变化是有序還是无序,是偶然還是经過计算,周远不得而知,他也不知道這变化是只局限于听香水榭,還是会波及琴韵小筑,乃至整個鬼蒿林。
王素提着一颗紧张的心在后面观望。她正想出言叮嘱周远小心,却见他已经陡然停下了脚步。
一個黑色人形的轮廓,渐渐从前方混沌的黑暗裡显露了出来。
“你是谁?”周远问道,声音裡难免微微带着些颤抖。
那人影并不回答,只是继续朝周远慢慢移动過来。寂静的山崖裡,那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对于一個有内功,受過调息训练的练武之人来說,呼吸的变化在很多情况下意味着情绪的变化。
周远忍不住朝后面退了一步,然后又问了一遍,“你是魔教中人,還是听琴两岛上的居民?”
对方依然沒有說话,但是周远终于渐渐看清楚,走過来的,是一個穿着破烂的青布衣衫,脚蹬脏旧的黑靴,身材高大,蓬头垢面的老者。
周远首先想到的就是他是一個中了听香水榭岛上剧毒,已经神志迷乱的怪人。周远抬起双手,做好了出掌的准备。
那老者却突然停了下来,上下凝视着周远,然后用一种怪异嘶哑的声音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几個音节。這声音就如同是用尖石在硬板上划擦,让周远感到說不出的难受。
“你……說什么?”周远问。
那老头伸手捏住自己喉头,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似乎喉咙口有什么东西堵塞着,他在昏暗中仍死死盯着周远,然后又說了几個字。這一回,他的发音清楚了一些,但周远仍然沒有听懂他的话语。周远转头去看王素,她也是一脸迷惑地朝他摇一摇头。
老头见周远转头,便顺着他的目光也瞧见了王素,整個人又一颤,竟急急地朝前走了两步,提高了声调连续叫喊了几声。
周远下意识地后退,挡在老者和王素之间。但那老者沒有继续动作,而只是反复地叫喊着两句含糊的话语。他已经完全走入了火光映照的范围,周远可以看清他深陷的双颊和如同死人般惨白的皮肤。他圆睁着两眼,但是眼眶裡却是一片可怕的浑浊。
“你到底是谁,你要說什么?”周远再次问。
那老头重重地呼吸了几口气,然后用他那双瞎子般的眼睛反复来回地看着周远和王素,缓缓地說出两個词语。
這一回,周远终于听清了。
老头的声音依然刺耳和模糊,但是周远知道他沒有听错。
他绝沒有想到老头竟会对他叫喊出這两個词,一時間所有的回忆,猜测和怀疑都涌上心头,让他一阵晕眩,差点腿一软就要坐倒在地上。
那老头冲着周远和王素反复叫喊的,是两個人的名字。一個是“周暮明”,一個是“苏婉”。
苏婉是周远母亲的名字。而如果要让周远猜测周暮明是谁,他不会想得出第二個答案。
在周远小的时候,曾经撞见母亲在一张纸上反复写“周暮明”這個名字。母亲之后将那纸撕得粉碎,但周远心中已隐隐有了知觉。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认识我母亲的?”周远颤抖着问。
“是……”周远犹豫了一下回答。他并不是百分之百的肯定,但却還是心头一热承认了下来。
“你是周暮明的儿子?”老头的语调变得有些奇怪,“嘿嘿,你真的是周暮明的儿子?”
周远沒有再回答。一是他刚才已经說得很清楚,二是老头的神情语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似乎是在反复思量他是周暮明儿子這件事有什么重大含义。
周远感觉這個干瘦苍白的老者像是在沒有光亮也沒有人的地方待了很久,眼睛几乎已经半瞎,刚开始說话时唇齿都有些找不着位置。现在他的嗓音语气已经渐渐恢复過来,但是他的神智逻辑似乎還不是特别稳定。
“嗯,不错,你的高矮身形倒是有几分像周暮明……真想不到啊,真想不到,你叫什么名字?你父母现在在哪裡?”老头将两手握在一起揉搓着,周远注意到他如枯柴般的手指上满是各色的斑痕。
“他们……都不在這裡……”周远回答,“我叫周远,這位姑娘是王素,她是峨嵋剑校的学生……”
周远介绍完,随即问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還有,請问你是如何认识我父母的?我母亲也进来過這鬼蒿林嗎?你们为什么会来鬼蒿林……又是如何碰到我父亲的?”
周远问了一连串的問題。他心裡知道一口气问這么多問題并不礼貌,但是他实在无法抑制心中的急切。
母亲已经消失,李婶来不及和他讲述詳情就伤重而逝,格致庄的村民们又和他反目成仇,想了解他父亲的過去本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可能。但是眼前這個突然出现的老头显然认识他的父母。周远只觉得這是一個千载难逢的机会。
虽然老头都不知道他父亲已死,所以应该无法提供任何有关他被谋害的线索,但是如果能从老头那裡多知道些關於父母从前的情况也是好的。
那老头皱了皱眉头,不知是对周远草草回答他的問題不满,還是对周远反问那么多問題不悦。他瞪着迷蒙的眼睛,朝王素,又朝周围扫视了一番,說,“不在這裡?那他们去哪裡了?”
“我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也失踪了……”周远只得說出实情。
老头听了這话,禁不住“啊”了一声,显然颇为吃惊。他想了一想,突然问,“今年是哪一年?”
看這老头的种种表现,周远已猜到他可能在山崖中幽闭了很久,但却沒料到已经到了年月不分的地步。
“今年是轩辕一七四年。”周远回答。
老头听后又“啊”了一声,伸指一算,說道,“二十一年,嘿嘿,果然正正好好二十一年!”
他說完发出一阵尖利冷笑,在山崖裡悚然回荡。
“前辈,這二十一年,你都在這山裡面?”周远等到回音消逝,才大着胆子问。
那老头嘴角仍残留着冷笑的余味,說,“是啊,多谢你的父母,我這二十一年裡,就和老鼠一起,生活在這暗无天日的山崖裡面。”
周远听了這话,心中满怀的希望,一下子都凉了下来。那“多谢”二字当中满含着的怨毒,是不言自明的。看来這老头虽然认识他的父母,却弄不好是他们的仇家。王素此时也已经听出来,悄悄把刚才用来割缚魔索的长刀攥在了手中。
“前辈,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周远小心翼翼地问。如果說這老者真的是在這山崖裡度過了二十一年,那么他的精神状态只怕随时都会崩溃。
“嘿嘿……你们知道我是谁嗎?”那老头问道。
周远心想我刚才问了你好几遍,你自己不肯說,现在却来反问。他当然不敢這样顶回去,只是默默等着老头继续。
“我叫柳铭卿,当年是帝京城药督府的总管……”老头把头一昂,缓缓說道。
周远和王素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心中也都明白了這老头在揭露自己身份时要如此卖关子的原因。如果他真的如他所言是柳铭卿,那么他的确有卖关子的资格。因为柳铭卿曾经是誉满朝野,名扬天下的大人物。
在周远的记忆中,柳铭卿就读于少林武学院药理系,毕业之后就被唐门高薪录用。短短七年時間,就做到了唐门的首席药理师,成为接替已经年迈的常务副门主的最热门人选。但是他却突然辞职,接受当时宰相曹百川的亲自邀請,出任帝京药督府总管。
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就发生了扬州金蛊毒王散事件。他当机立断,紧急召集各武学院中最好的药理系教授和尖子生,一起在扬州城外风餐露宿,日夜不休地研制解药。事件结束以后,他痛定思痛,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药督府,提高薪俸,和民间的唐门、寿安堂等医药集团争夺贤才,同时還成立了药研局,从而把药督府从一個纯粹的药毒监管机构变成了一個高端草药的研发和炼制中心。在柳铭卿在任期内,至少有二十味新药被发明并传播到民间,治愈了从前无法医治的数十种疑难杂症。
另外,他還亲赴中原和边塞各地,将金蛊毒王散等四种空气传播毒药的关键原料都砍伐焚烧殆尽。自扬州事件后,再沒有发生過一起死亡超過五十人的投毒事件。
等到和魔教的总决战开始之后,他又亲赴各個魔教盘踞之所,配合朝廷和各大武校围剿魔教余孽,多次化解他们投毒的企图。
最后,在和魔教太湖一战中,他不幸中箭落水,葬身湖底。当时在位的天子轩辕炽下令给予一品官员的葬礼待遇,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当今的圣上轩辕杰亲自前往吊唁。此后每年的剿灭魔教的纪念活动中,柳铭卿的各类事迹都会被反复传诵,所以像周远王素這样在他死后才出生的年轻人对柳铭卿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
然而眼前這個像一具白面僵尸般的老者,却自称是柳铭卿。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远不由得重新打量老头,這仔细地一看,发现他脚上穿的黑靴虽然破烂,式样却毫无疑问是官靴,而他身上那件青袍,竟隐隐绣着龙纹,這是三品以上京城大官才可以穿的官服。
“可是……柳大人……我們从小听說的,是你在太湖一战中中箭……死在湖裡面了,”周远等到心中的震惊平缓下来后說道,“不過我們都知道,你是大英雄。”
“哦……他们是這么說的嗎?”柳铭卿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英勇中箭,葬身湖底,从此世间就沒有柳铭卿這号人物……嘿嘿,很多人都会觉得方便吧……”
周远一时不知道他說的“很多人都觉得方便”是什么意思,王素這时候突然问道,“柳大人,那你是不是和黄毓教授一起进来了鬼蒿林?”
王素這样问,是因为她心中隐隐觉得黄毓教授一定曾经来過听琴双岛,她小的时候也听黄教授亲口說過,他和柳铭卿柳大人,是少林同一届的毕业生。另外,黄毓教授之所以知道那毒药解毒催化剂的构成,只怕也和這位药督府的总管有关系。
柳铭卿转過头去,微微一笑,說,“這位姑娘的声音可真动听,沒错,黄毓是和我一起来了這裡,另外,還有声音和你一样动听的、你们峨嵋的柳依仙子,還有……”
柳铭卿說到這裡,伸手朝周远一指,道,“還有一個,就是你的母亲。”
周远呆呆地看着柳铭卿干枯的食指。自从从李婶那裡知道父亲出生在格致庄后,他便有了一個很自然的疑问。父亲究竟是在离开听琴双岛,去到外面世界后遇到的母亲,還是母亲也曾经进来過鬼蒿林?
现在他已经得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我母亲……她为什么会和你们一起来這裡?”周远问。
柳铭卿像是预料到周远会问出這個問題,脸上顿时罩上了一层激愤的表情。他的脸已经瘦到皮包骨头,可是映射出来的那种怒意,却仍是栩栩如生。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和我一起进来?”柳铭卿发出几乎是喝问的声音,“你真的想知道?”
面对這种咄咄逼人,周远愣在那裡,不敢接话。他想不出来母亲如何会让柳铭卿如此愤怒。
柳铭卿长期呆在昏暗中,眼睛已经衰退到只能辨别人形,但是他眼神中自有两道寒光逼向周远,他停顿了一下,說道,“因为你母亲那时候是我的未婚妻!”
周远心中的错愕可想而知,同时又被柳铭卿的怒意笼罩着,只能立在那裡,一句话也說不出来。他曾想過母亲或许是某门某派参与围剿魔教的成员,又或许是朝廷巡捕,甚至是柳铭卿的下属,可是却绝沒有想到会是因为這样的原因。
“柳大人,”王素這时候打破了眼前的寂静,說道,“上一代的恩怨……和下一代……其实并无关系……”
她這话說得颇畏怯,毕竟她只是個十几岁的孩子,又怎有资格去向一個老头說教恩恩怨怨。但是她害怕柳铭卿渐渐地回忆起過去的种种,越想越怒,会突然间向周远爆发,做出可怕的事情。
沒等柳铭卿有所反应,王素又道,“柳大人……那你们来鬼蒿林,是追杀魔教嗎?”
她這問題一来是想叉开话题,二来心中对二十年前的许多事也确有疑问。
王素底气不足的那句话似乎让柳铭卿有所触动,脸上的表情有一些缓和了下来。他把视线从周远身上移开,望向黑暗裡。過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說道,“追杀魔教是沒错,不過追杀得一时兴起,就越過了界限,误入了鬼蒿林……”
“当时想,虽然這辈子再也出不去,却毕竟和自己的未婚妻在一起……”柳铭卿接着說,“可是沒想到……”
“不過……后来听琴双岛上照进来了阳光,不是嗎?”王素打断柳铭卿的话。她是一心一意不想让他重又提起過去的恩怨。
“阳光……”柳铭卿還真的被王素岔开了思路,低低地嘟哝了一句,“是啊,后来开出来阳光,黄毓就想到了离开鬼蒿林的办法。”
柳铭卿說到這裡,突然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浑身一震,說道,“对了,黄毓离开鬼蒿林,是去阻止他们放毒……他后来跟你们提過這事嗎?”
王素和周远互望了一眼,都明白了柳铭卿的所指。王素說道,“黄教授沒有跟我們說,不過我們昨天来到听香水榭时,发现整個岛上的植物和动物几乎都被毒毙,许多沒有死的人,都成了失去神智,只会乱扑乱咬的怪物……”
她這话,算是委婉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柳铭卿听完痛苦地“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悔意,“他们還是放毒了……這毒会侵入脑髓,混乱神智,剥夺痛感,降低代谢,之前用动物试验时,就有這個现象……真可怕,還不如死了。”
“這到底是什么毒?”周远问道。他已经基本上可以肯定,柳铭卿就是那侵袭了听香水榭,如今又正折磨着燕子坞和峨嵋师生的毒药的发明人。
“這是我带着药研局的研生们根据裘政留下来的配方研制出来的新毒药,当时還在试验阶段,取名叫‘神迷散丁丑廿一’。”柳铭卿說道,“丁丑是解毒催化剂的代号,廿一是第二十一次改良的配方,毒性比之前任何一种配方都要强两百多倍……我們那时候不知道鬼蒿林裡還生活着居民,以为那只是魔教的根据地。這只进不出的地方,谁也不敢进去追缴,下毒是最好的办法……后来黄毓赶出去通知他们……看来沒能够来得及。”
周远和王素听到這裡,已经明白了個大概。
二十九年前在青冈梁魔教总坛,李天道死于杨冰川教授掌下,左右护法和执教长老也都被少林、武当、燕子坞等武校以及朝廷的众高手击毙。曾经羽翼丰满、显赫一时的魔教正式土崩瓦解,但這场整個武林史上规模最大的正邪之战還远远沒有告一段落,因为尚有数不清的魔教余孽遍布在中原各地的魔教分坛。他们虽然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大肆强夺土地、操纵商市、收买官员、暗杀义士,但却依然流窜在各地兴风作浪,危害民间。武林用了差不多十年的時間,才彻底将魔教的残余势力清除殆尽。
以上都是写在史书和教科书裡的內容,也是各大主流媒体一直广泛报道的情况。但是从柳铭卿刚才說的话裡分析,显然在扫荡和追缉魔教残余的過程中,武林和朝廷发现了许多魔教教众,其中包括施教长老、镇教长老那样的高层都纷纷逃入了太湖中一個被附近居民称为“鬼蒿林”的有着独特地理环境的地方,并获悉了魔教份子准备在那裡等待新的教主转世,力图东山再起。
在這种情况下,武校和朝廷既不可能坐视不理,也不可能尽遣精英,进入那只进不出鬼蒿林裡围剿。利用鬼蒿林吸附周围一切水气的特性,使用毒攻成为了将魔教斩草除根、且不会波及附近居民的最简单有效的办法。于是身为药督府总管的柳铭卿受命借助毒药天才裘政遗留下来的手稿配制新的可以在空气和水中传播的毒药。
后来黄毓教授、柳依仙子、柳铭卿以及周远的母亲苏婉在共同追捕魔教份子时不小心跨越了鬼蒿林的界限,被卷入了其中。他们惊讶地发现鬼蒿林中并非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只是一個魔教的避难地,听琴双岛上竟世世代代生活着成千上万的村民。于是黄毓教授在阳光照入鬼蒿林之后想出办法离开了听琴双岛,并试图去阻止毒攻,但是显然并沒有成功。
至于是因为黄毓教授沒有来得及,還是武校和朝廷選擇了以牺牲上万无辜的生命为代价去换取对魔教的斩尽杀绝,王素和周远就不得而知了。柳铭卿沒有能够离岛,黄毓教授已死,周远的母亲也已经失踪,如果要真正了解這次事件整個的来龙去脉,恐怕就只能到时候去问柳依仙子了。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朝廷和各大武校裡参与這场毒攻的人都選擇了将這段歷史隐瞒和遗忘。所有和魔教太湖之战有关的史书裡,对毒攻的事情都只字未提,各大媒体也都和朝廷的官方口径保持一致,对柳铭卿真正的使命和去向讳莫如深,在中原各地的武校裡,对那场正邪之战的歷史教育也只是局限于渲染十几年围剿的艰苦卓绝,颂扬朝廷将士和武校师生们的同心协力,英勇无畏。或许他们以为不管有多少无辜的人成为了魔教的殉葬品,一切已都无可挽回,反正魔教终于在最小的代价下被彻底铲除,就让一切都死无对证,烟消云散吧。
然而魔教并沒有在毒攻中完全消亡,他们不仅沒有被灭绝,還反過来利用柳铭卿创制的新毒药以牙還牙,将复仇的快意泼洒到了两個有着上千年歷史的武校头上……
“柳大人,請问当时负责施放毒药的人是谁呢?”周远這时候问道。
柳铭卿用他那双骇人的眼睛瞪着周远,他已经不似刚才那么激动,但神情裡对周远依然有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厌恶。
“你是想要追究责任嗎?”柳铭卿冷冷地說,“那我倒觉得非常好奇,你到底是要替你格致庄的亲戚们追究责任呢,還是替你们魔教死难的弟兄申冤复仇?是谁施放的毒药并不重要,這毒药是我主持研制的,你有什么仇怨,只管来找我清算就是了。”
周远只是问一声负责毒药施放的人是谁,而且态度谦恭,柳铭卿却立刻往坏处揣测他的用意,多少還是源自于对過去恩怨的不释怀。可是他又明明白白地說出“你们魔教”,让周远想到或许柳铭卿也从某种渠道裡获知,或者有某种证据认为周暮明的儿子,也就是他周远就是魔教新的转生教主。
這個所谓魔教教主的预言就像一把悬于头顶的利剑,让周远无奈绝望,又烦躁不堪,不過刚才和王素的短暂相处似乎已经让他平和下来,心中的理性告诉他,在這么多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一件的怪异险恶的事情同时发生在他面前的时候,必须要冷静地按照重要程度一步一步地来慢慢梳理這千头万绪。
他朝柳铭卿摇一摇头,依然恭敬地說,“柳大人,你误会了……我這么问,是因为两天前,有人趁峨嵋出访燕子坞的时机,在参合堂裡施放了你发明的這种毒药,现在燕子坞和峨嵋全体师生都已经中了神迷散,危在旦夕……我想,這毒药必是通過什么人流入到了那些放毒的坏人手中……”
“一派胡言!”柳铭卿不等周远說完就陡然暴喝,“你怎么知道那毒药是神迷散?你亲眼见過了嗎?你倒說說看是什么颜色的?神迷散丁丑从研制的一开始,就有极严格的保密规定,知道研究计划的人本就不多,有权接触這毒药的人就更少了,要得到神迷散,只怕比把德妃娘娘寝宫裡的《江行初雪图》偷出来更难!”
“如果是這样的话,就太好了,追查毒药流出的途径就会很容易。”周远似乎稍稍有些被柳铭卿的粗暴的态度激怒,他完全不理会柳铭卿的质问,继续依照着自己的逻辑說道。
他說完好像還嫌自己态度不够差,又补充道,“另外,德妃娘娘五年前就薨了,《江行初雪图》也被烧化做了陪葬!”
王素当然看出来周远的不悦,刚才她已经见识過周远痛哭失控的模样,知道這個书呆子发起脾气来能量也不小,她也看到柳铭卿被周远抢白,一张惨白的脸开始笼上来一股黑气。她害怕两人就這样冲突起来,不可收拾,忙說道,“柳大人,周远說的都是实情,柳依校长中毒以后拼死保护我逃脱出来,去燕子坞向黄毓教授求救,黄毓教授得到讯息后马上就进来鬼蒿林寻找兰实草和菱花根茎炼制解药,可是在听香水榭也中了毒……或许他是故意让自己中毒的,因为……因为他最终牺牲了自己,将血化成了神迷散的解毒催化剂……”
柳铭卿听完王素的话以后呆立在那裡,脸上的黑气不仅沒有消退,反而愈加浓烈,不過看上去已经不再是出于对周远的愠怒。過了片刻他突然像是被人用一根棒子在胸口狠狠闷了一下,整個瘦长的身体向后晃了两步才重新站稳。刚才他听說听香水榭岛上中毒惨状时脸上显露出来的那种痛苦,周远王素都觉得已是极致了,但现在他们才知道,原来這张橘皮一样干涩的脸上還可以扭曲出更加让人不是滋味的表情。
其实刚才柳铭卿那一声暴吼,与其說是对周远的质疑,不如說是因为内心深处拒绝相信,甚至害怕相信周远說的是真的。此时听完王素的话,他知道自己再沒有了去固执否认的理由。像兰实草、菱花根茎和解毒催化剂這样的事是不可能随口瞎编得出来的。
柳铭卿像一根枯枝一样伫立着,晃动的火光裡,看起来就如同是在风中飘摇,随时都会脆弱地折断。他突然用手捂住脸,发出一阵又像是尖啸,又像是呜咽的声音。周远听了很久,才确定他是在哭泣,就像他刚才用了很久才分辨清楚他的语音一样。
柳铭卿可能已经有许多個日夜未曾哭泣,浑浊的泪水過了许久才从他的指缝间流了下来。周远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态度,他回過头去看王素,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默默地等着這凄楚的呜咽渐渐止息。
“嘿嘿,我曾用了十二年的時間,走遍了穷山荒野,三江九湖,把所有可以用来炼制大规模杀伤性毒药的关键原料一一焚毁殆尽,”柳铭卿哭完以后用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用充满了嘲弄的口吻說道,“却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却亲手制作出一种更加可怕的毒药,去贻害人间。”
周远王素都知道柳铭卿亲眼目睹過当年扬州城外八万人痛苦哭嚎的恐怖场面,也能体会他任职期间苦心孤诣地要禁绝毒瘴,弘扬医药的雄心壮志。這种极具讽刺的结果对于他来說的确是一种致命的打击。
“柳大人,”周远這时候說,“你不要再难過了,一切或许都還有挽回的余地,有柳大人的帮助,我們一定可以想办法救出老师和同学们,为他们疗毒。”
柳铭卿看了一眼周远,眼神裡充满了复杂,他過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說,“你刚才說是两天前撒的毒?這神迷散丁丑,如果浓度足够大,毒源半径五百步之内的人畜都会立即毙命。你最好祈祷那些人的目的是劫持人质,使用的是稀释后的毒药。即使是那样,普通人中毒后三個时辰之内也必定被毒素侵入脑髓,导致神智错乱,到那個时候,解药也无济于事了。身怀内力的人,或可以用内功逼毒,延缓毒素在体内的传递,但除非是会重阳呼吸法,否则毒素還是会慢慢侵入肺腑,下行至丹田,让内力无法再聚集……想要撑到两天,只怕天下沒有几個人能够做到。有沒有我的帮助,都是一样。”
“慕容校长和杨冰川教授就会重阳呼吸法,”周远立即說道,“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帮助中毒的老师和同学的。”
“柳大人,你一定要帮我們,”王素也說道,“从小,你就是我們心目中的英雄,从书上、报纸上還有戏台上都能够读到看到你为天下人做的那么多有意义的事情,你是那种在危难的关头,在大家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可以依靠的人……柳大人,你不能失去信心……”
王素所說的话绝非虚言,像她這样出生于太平年代的少年男女,都通過戏剧媒体对剿灭魔教的斗争中发生的种种事迹耳濡目染,把杨冰川、柳铭卿這样的人视为崇拜的偶像和英雄。
柳铭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道,“那黄毓制作的解药够用嗎?”
“我們来听香水榭,本就是为了采摘更多的菱花根茎,”王素见柳铭卿开始询问解药的情况,立刻回道,“兰实草和黄教授制出的催化剂在我們另一位同学那裡,如果我們能够出去找到他,应该就可以制出更多的解药。”
柳铭卿点了点头,說,“如果不够的话,后面山洞裡我還存着一些。那是在药督府实验室裡用最好的设备炼制的,解毒效率应该比你们做出来的高许多。”
柳铭卿說完這话,周远突然“啊”了一声,向前走了一步,语气略显激动地问道,“柳大人,那你這裡是否還有解开‘缚魔索’用的药水?”
原来周远突然想到,像章大可那样的药理系学生行走江湖,总是随身带着一些解毒疗伤、防身应急的药物,柳铭卿是药督府的总管,当时又是追剿魔教的时期,更应该会带着各种稀有和重要的药物或者成分才对。
“司命府的缚魔索?”柳铭卿有些奇怪地问,他仰头略一回忆,說,“来自异域的波迪蔓藤,经過十九道工序用各种药水浸泡火炼,一遇到空气就会剧烈收缩,刀剑斧戟,皆不能断……”
“沒错!”周远见柳铭卿把缚魔索的来历特性說得清清楚楚,心中的希望变得更大,“這位王姑娘遭人用缚魔索暗算,還請柳大人设法解救,否则這绳索勒如皮肉,時間久了只怕要损伤筋骨。”
柳铭卿听完這话不由地“哦”了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本来看到王素一直坐在地上不起来,還以为她是受了伤,现在才明白過来她是被缚魔索缠住了双腿。
他转過头去,朝王素的方向看视了一会儿,突然冷冷地“哼”了一声,說道,“這位王姑娘,我其实還正有话要问你呢!”
不等王素有回应,柳铭卿就继续說道,“你是峨嵋女校学生,应该還是一個姑娘家,却和一個男生孤男寡女這样单独相处,恋爱偷情,可谓是不知羞耻,又如何对得起养育你的父母和教育你的师长?”
可怜王素自从十四岁成名,便誉满江湖,同学老师,名门贵胄都对她礼敬有加。在少林寺和深慧比武前,连达摩堂的首座都对她施礼,把她当作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对待,但是這位柳大人却根本不知道王素是谁,竟把她当作那些不正不经地在街头常和男孩子一起鬼混的坏女孩那样劈头盖脸地训斥。王素的脸一下子刷地就红到了耳根,坐在那裡羞得想死。
“柳大人,不是這样的,”周远急忙在旁边解释,“我和王姑娘两天前才认识,刚才只是不巧摔落到這山崖中,王姑娘是金枝玉叶一样的人物,我根本就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請柳大人千万不要错怪于她。”
柳铭卿并不看周远,而是继续对王素說道,“刚才我突然出现时,你们两人相互维护,举止神情,活脱脱是一对恋人,你们真当我是瞎子看不出来嗎?王姑娘,恋爱婚姻是女子一辈子的事情,岂可凭一时之情,草率鲁莽!這小子或对你装腔作势,甜言蜜语,可是你真的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人嗎?老夫对你說這番话决不是多管闲事,全是为了你好,有一天你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之后,只怕是要追悔莫及。”
“柳大人,你是想說,我的真实身份是魔教的新教主嗎?”周远听柳铭卿已经把话挑得够明,索性就主动问了出来。
這下柳铭卿总算重把头转向了周远,說,“哦,听你刚才的說话,我以为你還不知道這件事呢,既然你已经知道你是谁,還要去毁坏名门正派弟子的名誉,就只能說你是居心叵测,不可原谅了。”
周远真觉得是左右为难,两件事情不知道该先辩解哪一桩,他道,“柳大人,我不清楚你是如何知道這所谓魔教教主转生的预言,又是如何确定预言的主角是我,可是我并不相信一個人的命运可以在一千年前就被注定,我只相信我眼前的所感所想,我只知道我绝无害人之心,也绝不会做任何伤害王姑娘,伤害武林,伤害任何人的事情!”
“嘿嘿,你說得容易,”柳铭卿冷冷地說道,“我以前也不相信命运,可是我现在信了,在命运面前,我們都只如任人摆布的傀儡……当年苏婉只要再過一個月就会嫁给我,我們就可以幸福美满,一生一世。可是一切就那样风云突变,她竟会一下子就变得那样绝情,那样飞蛾扑火,义无反顾……沒有解释,一切都沒办法用常理解释,這一切都是因为命运,因为她命中注定要生下你這個孽种!”
柳铭卿激愤地伸手指向周远,“你可以信誓旦旦,义正言辞,可是有一天你会发现,你這点小小的意志在命运面前就如同是狂涛骇浪裡的一片落叶!你会像陷入车辙裡的轮子一样越行越远,难以自拔……苏婉难道想過要伤害谁嗎?像她這样的女子,又怎会去伤害别人,可是他却伤害了我,做出无可挽回的错事!這都是命运……這都是命运……”
周远听柳铭卿心如刀割般地道出這番话,才又反应了過来。原来柳铭卿突然那样毫不留情地去斥责王素,归根结底,還是因为過往的恩怨,只怕在他的潜意识裡,仍像刚才一走出来那样,将他和王素当作是父亲和母亲的幻象。
顺便感谢sand_seon,柳依仙子的讲话裡,应当是“二十一年前”。另外一個不是問題,应长老知道的事情,柳铭卿不一定知道。
突然发现前面写的话沒有发全。
我想要感谢sand_seon发现文中的一個错误,柳依仙子在参合堂的讲话时,应该是說“二十一年前”,而不是“二十九年前”。
“柳大人,也许你說的是对的……”周远不想去顶撞柳铭卿,只能顺着他的话說道,“可是,你能不能先想办法帮王姑娘解开缚魔索?這一切要是有什么错也都是在我,真的与王姑娘无关……”
“你不用在我面前花言巧语,装模作样!”柳铭卿冷冷地打断周远,“你也许骗得了别人,也许骗得了這位王姑娘,却骗不了我……哼,周暮明那时候也是装出一副慈悲大义的好人模样,其实一心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私欲……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周远见柳铭卿既无道理、也无根据地信口指责,知道自己再辩解也无济于事,但是他心裡面为王素着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铭卿嘴上虽然强硬,却還是慢慢地走到王素的身边,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缚在她腿上的绳索。
“嗯……這果然是缚魔索,”柳铭卿语气裡有明显的惊讶,“难道司命府的人也进来了听香水榭嗎?”
他的声音很轻,完全把周远晾在一边,只是向王素发问。
“应该不是,偷袭我的,是一個看上去有六十多岁的老者。”王素回答,她刚才遭柳铭卿一番训斥,脸上的潮红仍未退去,扭着头,回避着柳铭卿的目光。
“嗯……這就有些蹊跷了,”柳铭卿若有所思,“司命府的司捕一般四十岁前就会退休,而且他们出手时通常都会自亮身份,很少偷袭……”
柳铭卿的分析和周远、王素的想法一致。
“难道是原来司命府的人投靠了魔教?”柳铭卿又问,“那人穿着魔教的袍服嗎?”
“沒有,”王素摇一摇头,“我掉落到這崖谷裡之前,听到他和魔教一名长老的对话,他好像是受当朝一位姓薛的官员的差遣,来這鬼蒿林裡寻找《慕容家书》的。”
“啊……《慕容家书》,”柳铭卿猛地一点头,“是啊,都快要忘掉這件事了……《慕容家书》,包含天下武学最深的奥义……嘿嘿,每隔一段時間,总会冒出来一两個這样的传說,不是這個真经,就是那個宝典,不過也总有人相信,還互相打得头破血流。沒错……那时候朝廷裡也确实有一些人想得到這部传說中的秘籍……你說是一個姓薛的官员?”
柳铭卿用手搔着已经稀疏的头发,歪着头在记忆裡搜索。
“难道是吏户府的薛德和总管?”柳铭卿自言自语,“不過薛大人到今年应该快有八十了吧……那时候地方上云贵府的太守好像也姓薛,不知道這些年是否已经升调到帝京城了……”
柳铭卿思咐一番,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提高了音调說道,“对了,他要《慕容家书》,如何来为难于你,难道不应该去找我們的周公子么?”
柳铭卿一边一字一句满含嘲讽地說出“周公子”這三個字,一边一脸深意地转向周远。這神情语气,显然也是知道魔教的转生教主将寻获《慕容家书》最后一册的传說。
“啊……我明白了,”柳铭卿一拍前额,恍然大悟,“他用缚魔索捆住你的心上人,以此要挟于你,逼你交出《慕容家书》……怪不得你這么热心地来求我解索,一旦我帮王姑娘解开缚魔索,你就不用交出你们魔教的宝贝了!”
周远见柳铭卿每一件事都要把他往最坏的地步去想,真是又气愤又无奈,他正待解释,却看到王素拼命地朝他摇头递眼色。
周远略一想,已然明白王素一定是不希望自己說出她和六皇子订婚的事情。柳铭卿本就已经怀疑他们两人关系暧昧,要是让他知道王素已经和皇室订亲,仍然如此不知避嫌,更不知道還要說出多难听的话来。
周远于是转而說道,“柳大人,我可以指天发誓,那《慕容家书》绝不在我的手上,倘若我有《慕容家书》,而那姓杨的老头又果真有缚魔索的软化药剂,那我早就拿出去交换了,又怎会让王姑娘多受這么多苦?”
“哦,果然是這样嗎?”柳铭卿道,“听你的意思,好像为了解开王姑娘身上的缚魔索,让你做什么都愿意。”
柳铭卿說這句话的时候,嘴角露出阴晴不定的笑容来,仿佛有什么谋划已经在他的胸中生成。
“周远……”王素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想出言打断周远。
可是周远已经已经急切地回答道,“当然了,只要能够解开缚魔绳,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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