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33章
周远心中也感觉到自进入“鬼蒿林”以来最大的错愕,但是相比王素,他对眼前這幅画面似乎有着一定程度的预感。就当应长老展开双臂向周云松扑去的时候,周远猛地跨前一步,用尽力气高喊,“小心,這是蓉敏骗招!”
周远中了“关元酥”的毒,无法使用内力,所以喊出的声音在咧咧湖风中显得非常细弱,但也足以让周云松以及其余众人听见了。
那真是电光火石的一瞬。
周云松毕竟是燕子坞学生中的佼佼者,当应长老门户洞开向他跃来的时候,他已经本能地想要撤剑,可是耳边传来“蓉敏骗招”四個字以后,首先是因为周远王素突然从散开的薄雾中出现所带给他的惊愕,让他一愣,缓冲了他撤剑的动作,之后当“蓉敏骗招”的含义在他的头脑中成形时,周云松凭着超越普通人的武学素养和反应能力,竟硬生生地把已经开启的内力运行和肌肉动作逆转了回去。
他手腕一震,把手中的长剑停在了原来的方位上。這样的应变,换了毛俊峰季菲,甚至是袁亮,大概都做不到。
飞在空中的应长老忍不住惊喝了一声。他纵横江湖這么多年,虽然未必从沒碰到過对手,但是說到对局势的判断,对什么场合下运用什么样的招式计谋却几乎从不失手,也极度自负。此刻他就像是牌桌上稳操胜券时突然被人出了老千时的心情,既愤怒不甘心,又拒绝相信。即使是旁观者,也绝不可能在他刚跃起的时候就看穿了他要使用“蓉敏之计”,這只可能是乱猜,或者是作弊。但是在這兔起鹘落的转瞬之间,又如何有人可以作弊呢?
应长老清晰地认出了這個道破了他招式玄机的声音。又是這個看上去柔弱木讷,却总是能够创造出不寻常的周远!他自负武功智计都属于当世的佼佼者,但是同這個千年预言中的孩子做对,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個错误。
应长老已经从所有的角度封住了周云松的退路,唯独沒有防御的,就是他原先执剑的方位。這個防御空缺,就是应长老得以将其余所有方位布置得密不透风而付出的代价。每一個招式组合,都会有至少一個弱点,這就是著名的“风清扬不完备性定理”。武学的世界裡不存在完美无暇、沒有漏洞的招术,“独孤九剑”的精髓就是去寻找到每個招式中必然存在的弱点。
所以高明的武学设计师能做的,就是把每招每式裡的弱点隐藏在最不会被察觉,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蓉敏骗招”从某种程度上已经将此做到极致了。
应长老只能竭尽全力朝左边一個翻转,力图通過侧身将自己被攻击的面积缩到最小。但是周云松的剑尖立刻跟随了過去,朝他的胁下刺去。眼看应长老已经无可闪避,周云松却感到剑锋右侧有隐隐一道气墙,逼得他的剑一歪,最终“噗”地一声从应长老的后背肌肉斜插而過。
应长老的背上顿时血流如注,但他先前埋下的一道气障還是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让他死裡逃生。他忍着剧痛落到船板上,却看到毛俊峰已经从手上发出三枚暗器向他袭来。
“季菲……小心啊!”远处又传来周远的叫喊。
季菲愣了一愣,却不明白周远的意思,她仍是执刀向应长老冲去。
只见应长老快速地挥动手中剑,自上而下逐一拨开了毛俊峰的暗器,其中一枚回射,另两枚则突如其来地转向了季菲。
季菲“啊”地惊叫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已经来不及躲闪,脑中回想起周远刚才的警告,只觉得又是懊恼,又是有說不出的怪异。
她蜷起身子,本能地想保护心肺等要害,而用肩腿去承受這两枚暗器。可是突然间旁边闪過一道青光,“嘡嘡”两声,這两枚暗器竟然又朝着应长老弹了回去。原来是王素已经从错愕中恢复過来,跃到了季菲的身旁。
应长老再一次惊喝了一声,這一次,音调裡不仅有着惊讶,更是带着一些无助,甚至是害怕。
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王素或许可以从背后攻击自己,或许可以去攻击那边船上的杨大人,但她绝沒有任何理由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這裡。即便如此,在這么近的距离裡,她也至多将暗器打飞,而绝不可能像這样再精确地把暗器反打回来。
除非……除非她事先知道他会借用毛俊峰的暗器以如此的方位去攻击季菲!可是這又怎么可能?
应长老只能不顾一切地向后往船外纵去。他闪過了一枚暗器,但還是被另一枚打中了腿。随即,他就落入了急速流动的湖水之中。湖面上只微微泛起一股血水,就再也看不到了应长老的影踪。
王素来不及去领受季菲又是感激又是惊讶的目光,又一纵身,已经跃到了杨大人所在的船上。
那杨大人心中的惊愕并不小于任何人,他明明亲眼看到周远和王素落入神堂之下,之后山崩地陷,无数巨石滚落。但现在他们不仅安然无恙,王素更是已经不可思议地摆脱了他的“缚魔索”。
杨大人大叫一声,挥动船槁,朝王素劈過去。王素不避不闪,只是快速绝伦地挥动她手中的长剑,那船槁立即就像是根面條一样被斩成了十几段。与此同时,周云松也已经跃到船上,和王素一前一后,夹住了杨大人。
杨大人望着王素手中泛着青蓝色光芒的剑锋,先是一愣,随即就大笑起来。他将手中的半截船槁往水裡一扔,道,“倚天剑!我早就应该想到的,原来柳依仙子是把倚天剑偷偷给了你。”
他此言一出,周云松、毛俊峰等人无不充满了惊叹去看王素手中的那柄传說中的宝剑。
“你既然知道,就快点受死吧!”王素說着就要上前动手。她在魔教神堂被缚魔索捆住,算是人生中受過的最大委屈,這回和杨大人再度碰面,显然沒有好脾气。
“你好大的口气!”杨大人将手在身前一挡,脸上毫无惧色。他眼光从季菲、章大可等人的身上一一扫過,說,“我乃是朝廷命官,你们谁敢乱来?還不赶紧在船上打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让老夫坐過去!”
杨大人话裡有着十足的官腔,同时,他掀起衣袍,从腰间摸出一块紫金色的名牌,朝着众人一亮。
周云松、毛俊峰等都出生姑苏豪门,家中都会结交本地和帝京城官场中的人物,章大可更是从小就在皇宫中长大,他们都认得,杨大人掏出来的,确是刑狱府领秩的名牌。领秩在七府体系裡,地位仅次于总管和副总管。
“你既是刑狱府领秩,刚才为何勾结魔教,想要绑架我,去威胁六皇子?這分明是逆反的图谋,”王素斥道,“我听到你提到是为某個薛大人效命,他到底是谁?”
“一派胡言!”杨大人露出冷笑,“你区区一個峨嵋学生,居然敢如此信口雌黄,污蔑于我,你可有任何证据嗎?你如果拿不出真凭实据,就是毁谤朝廷命官,按律可判五年的刑监!”
毛俊峰、季菲等人听了杨大人的话都不免有些紧张,可是王素面对杨大人的威胁却是毫不畏惧,說道,“江湖儿女,本有扶善锄恶的义务,也有帮助朝廷监察吏治的权力,更何况是谋逆這样的大罪,我现在的行为,正是《华山备忘录》所许可的!”
“沒错,”周云松這时候在旁边說道,“這位大人,你刚才和魔教长老一起无缘无故对我們突袭,我們已经有足够的理由带你去姑苏城叶大人面前问责了。”
周云松的语气比王素要缓和许多,显然是因为对方毕竟是朝廷现任官员,话语中多少想留一些余地。
“哼,叶大人……你们居然要带我去叶伯仁面前问责,哈哈……哈哈……”杨大人不仅对叶太守直呼其名,更是连连冷笑,就好像這当中有什么玄机一样。
王素已经无法再忍耐杨大人傲慢的态度,她猛然向前,用倚天剑迅捷地在杨大人的肩、胸、腿等处一阵疾点。杨大人先是大惊失色,以为王素真的要不顾一切杀了他泄恨,随后才反应過来她只是来点他的穴道。但是倚天剑所透出的劲道真是比一般的兵器要强许多倍,杨大人只觉得全身大穴一阵剧痛,经络中的内力瞬时都郁结在了一起,有一股欲呕不能的难受。
杨大人颓然跌倒在船板上,但仍是恶狠狠地說道,“你们到时候一定会后悔的……你们這帮沒有经過市面的小崽子,還真以为凭你们就能够挽救眼前的局势了嗎?”
周云松不等他继续說下去,就一把抓住他的后领,一個纵跃,将杨大人揪到了他们的那條船上。他這样做,多少是怕他继续激怒王素,王素一气之下真的一剑杀了他。
王素這时候才有時間回头去看周远,只见他一個人坐在那裡,一副沉浸在思索中的模样,并不朝对面船上的众人看。王素跃回到周远的身旁,拾起船槁,将他们的小艇划到和周云松他们的船平行的位置上。
周云松等众人看着周远,表情都很复杂,目光也有些许躲闪,只有季菲出神地望着周远,刚才那一声“季菲,小心”仍然還在她的耳畔回荡。
過了一会儿,周云松才說,“多谢王仙子及时出手相助……刚才的情景,還真是惊险。”
“周公子不必客气,這是应该的。”王素淡淡地回道。她此刻实在太想去和周远讨论刚才发生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当着這么多人的面去和周远私语,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两边的气氛开始略微显得尴尬,是以沒有人注意到,刚才杨大人和应长老所在的那條船,在随水流漂荡开去时,微微晃动了几下……
最终是王素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說道,“章公子,周远刚才中了韩家宁下的关元酥之毒,你這裡可有解药?”
章大可朝周云松望了一眼。关元酥是最常见的毒药,他随身自然备着解药,可是周远突然使出降龙十八掌,应长老突然称他为教主向他下跪的景象仍然清晰地在他的记忆裡,让他颇感不解和犹豫。
周云松知道章大可的意思,朝王素說道,“王仙子,如果我們這次侥幸能够回到燕子坞,必然应该向老师们详细地說明在鬼蒿林裡发生的一切,我們也会把周远同学带到慕容校长,杨冰川教授面前,听他们的……示下。”
周云松自然看出王素对周远绝非一般的维护,他這话既是表明立场,也是试探王素的态度。
“這個是自然。”王素立刻說道,语气裡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周云松见王素這样說,便朝章大可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在他胁下一搭,将章大可送到了对面艇上。
章大可走到周远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捏住他的手腕。章大可只诊治了片刻,脸上就露出惊讶的神情。他抬头对王素說,“王仙子,周远不仅中了关元酥的毒,似乎還受了不轻的内伤,看上去像是……像是被少林派的武功所伤……”
“如果方便的话,可否請你也一并治疗一下。”王素說道。
章大可见王素沒有表示任何惊讶,就知道她早就知道周远被少林绝技打伤的事情。看来在魔教山崖的深处,不知道发生過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這個,恐怕要回到燕子坞药理系才能找到合适的药,”章大可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原本带着的九死還魂丹,也已经都被我們吃完了。”
王素听到九死還魂丹,立刻說,“這個我們在山崖裡找到了两颗。”
她一边說,一边到周远的身上去找。
“我给了张塞了……”周远轻轻地說。“张塞”两個字,轻到几乎听不见。
章大可听了,立刻转头去向张塞询问。张塞从怀裡摸出一颗药丸,朝章大可掷過去,一边說,“药丸我這裡倒是有一颗,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九死還魂丹。”
章大可接過药丸,仔细看了一眼,立刻說,“王仙子,這不是九死還魂丹。”
王素和周远听了都大吃一惊。
“那……這是什么药?”王素急问,她已经给周远服食了整整一颗,万一是什么毒药就遭了。
章大可将药丸举到光下仔细看了一会儿,又拿到鼻子前面闻了一番,然后微微攥了一些放到手指间揉搓。
“王仙子,看来我的药理学得還不够好,這颗药丸,我不认识……”章大可明显不是在开玩笑,他不仅满脸歉意,甚至非常窘迫,“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這药丸的?”
王素愣在那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說明。
周远怕王素着急,立刻說,“不管這药是什么,都非常有效,我吃下去以后,立刻感觉到内伤好了许多。”
章大可见王素不說话,也不好追问,便說,“嗯,或许是魔教研制出来的什么疗伤神药也未可知……不過能不能让我保留一些,带回去研究研究?江湖上的毒药伤药,无非是丸、酥、露、丹、散五种形态,分别与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合,所以各种药物既相生,又相克,弄清楚這到底是什么,应该对彻底治好周远的伤有帮助的……”
王素知道章大可未必有多在乎周远的伤势,他想保留丹药,只怕是出于学业上的好奇。章大可出生于医药世家,又是药理系的优等生,突然看到一颗从未见過的药丸,想要研究研究也是顺理成章。
“那就麻烦章公子了。”王素說。
章大可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从药丸上抠了一小块,用纸仔细包好,藏到怀裡。然后又拿出一瓶白色的药粉,取了一些,兑水让周远服下。
“這是用最新配方配制的生济丸,应该有立竿见影的效果!”章大可带着一些得意的神情說。
武林人士行走江湖,一旦遭遇暗算,中毒的同时,也往往伴随着高手的围攻。這时候不仅需要解药,而且需要能够立刻去除毒素,恢复内力的特效解药。燕子坞的药理系在研究解毒药迅速发挥作用的领域裡是处在各大武校前列的。
周远服下生济丸后,马上感到一股暖暖的感觉决堤的江水一样迅速融汇到他的经络裡。他试着运转内力,发现虽然還有气滞和疼痛的感觉,但已经沒有刚才那种一运内力人就像要虚脱一样的痛苦了。
“谢谢你。”周远轻轻地說。
章大可摇了摇手,便准备回自己的乌篷船。王素知道章大可自己也受了不轻的内伤,刚才過来也是靠周云松的帮助,她于是走過去准备同样助他一臂之力,跳回船去,却看到章大可突然回头看向自己,眼光躲躲闪闪,想說什么,却似乎又說不出口。
王素有些困惑,不知道章大可是否有什么請求。
章大可把一张脸憋得通红,踌躇再三,终于說,“王仙子,如果我們這次可以顺利救出同学们,扭转危局……還……還望可以……可以早日喝上你和……六皇子的喜酒……”
章大可這话說得不仅毫无前因后果,而且莫名其妙。王素先是一愣,随后脸就一下子“唰”地变得比章大可的還要红。她明白過来,章大可這话,是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提醒她和六皇子的婚约。她和周远两人单独相处這么久,大家都看在眼裡。章大可和六皇子是童年好友,只怕又比别人更在乎一些。
章大可生性腼腆,說出這话本就不期望王素有所回答,這就立刻要死运一口气,跃回自己的船,却冷不防周远从旁边一把拉住他的手。
章大可吓了一跳。虽然周远为少林功夫所伤,但是大家都知道,他已绝非是三天前那個武术理论系的书呆子了。章大可害怕他听了自己刚才的话感到不悦,要来为难自己。
却听周远轻声說到,“我這裡有一样东西,你或许会感兴趣。”
周远一边說,一边从怀裡拿出一本蓝色封面的书册,递给章大可。
章大可疑惑地接過来一看,整個人差一点蹦起来。這本书册正是王素在柳铭卿遗物裡找到的《青牛药经》。
“這是……這是……真的嗎?”章大可颤抖着手将书翻开,一边结结巴巴地问,他的反应比周远王素看到此书时要大得多,因为只有章大可才知道這本失传的药书在药理史上特殊的地位。
周远耸了耸肩,說,“你是专家,這個只有你能够弄清楚了。”
章大可张大嘴巴,看了看周远,又看了看王素,仿佛在无声地问,你们两個人究竟在魔教的山崖裡经历了什么样的奇遇啊!
就在這时候,两條船同时一震,水流随即加快,原本一直在前方照耀着的阳光突然间就消失了。周围顿时暗了下来,就像是一下子变成了夜晚。大家都感到像是突然穿過了某种奇怪的介质,然后浓浓的雾气笼了上来,湖风裡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气味。
两條船上的七個人全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已经离开了鬼蒿林,回到了燕子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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