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8章
但是周远倔强的抗拒却让庞天治有些吃惊。他本以为在乌啼堡這种天然阴森的环境裡稍加恐吓周远就会乖乖地把事情說出来。但是庞天治声色俱厉地审问半天,周远仍只是重复着已经說過的那些信息。庞天治于是把周远关在那個石室裡,每過一炷香的功夫就派人轮流进去把他拖起来问话,不让他睡觉。這种策略在一般情况下很快能让人神志迷糊,进而露出破绽,然后全盘崩溃。但是就這样折磨了周远大半夜,他却依然還是沒有多說出半点新的信息。
庞天治想過给這個不识相的学生来点真格的,但是刚才杨冰川教授拍着周远肩膀很亲切的样子庞天治還是都看在眼裡的。尽管骨子裡庞天治认为自己身为校卫总长,所有的老师也置于他的保护之下,因而他是和他们平起平坐的,但是杨冰川毕竟不是一個普通的教师。
庞天治最后停止了讯问,周远立刻精疲力尽地倒在石室的地上,不知道是睡過去了,還是昏過去了。看着躺着的周远脸上依然残留着的倔强表情,庞天治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也许周远真的已经把所有知道的都說出来了。也许那個使峨嵋剑法的女子刺死了追杀他的蒙面男子后,处理了尸体,然后已经离开了燕子坞。可是为什么恰恰是峨嵋剑法,出现在這個时候?庞天治只相信自己的直觉,从不相信巧合。
其实庞天治的直觉并沒有错,周远的确沒有把所有知道的情况說出来。那個隐瞒的情况非常重要,如果說出来,将很可能让庞天治轻而易举地找到那個少女。
从周远掷出石头相救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把那個少女当作是燕子坞的入侵者了。如此端庄婀娜,使着教科书式的峨嵋剑法的清丽少女,怎么会成为燕子坞的危害?她只是因为遭到追杀才会闯入学校来躲避。自己既然保护過她一次,就要保护她到底。成为一個行侠仗义,奖善罚恶,扶危济困的侠客,是母亲对自己最大的期望。
所以无论庞天治在精神上如何折磨他,威胁他,诱惑他,周远都咬牙坚持着,不为所动。庞天治越是凶恶,越是冷酷,周远的意志就越是坚定,因为他无法想象如果那個少女被庞天治捉获,被他单独关押在這么可怕的地方的情景。
沒有吃晚饭的周远最后又饿又冷又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周远被人推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過了卯时了。庞天治沒有再出现,一個校卫端来一碗米汤和两個馒头。
周远再也顾不得庞天治是否会在裡面掺入什么能让他吐露真言的迷药,狼吞虎咽地将早餐全部吃完。校卫收走盘子以后周远靠在石墙边,感觉到酥软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力量。除此之外,并沒有什么不适。周远于是盘起腿,试图运转一下内力,迎接庞天治新一天的讯问。
但是他還沒有来得及做第三次吐纳,一個穿着红衣的校卫走了进来,周远知道红衣校卫的级别在校卫中是最高的。
那校卫对周远說,“你可以走了,庞总长說,谢谢你对学校保卫工作的配合。”
周远心裡冷笑一声,心想你在沒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折磨我一夜,现在倒把话說得這么漂亮。不過周远并不想和他计较,他最终成为了胜利者,這已经足够了。
庞天治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边,看着周远走出乌啼堡,脸上是阴晴不定的表情。他转過身,对身边的一個脸上有一道疤痕的红衣校卫嘱咐道,“多带几個亲信,跟紧了他,目标出现后,立刻抓捕,带来见我。”
那校卫答应一声,回身就走。
“等一下,”庞天治叫住他,又說道,“這件事情,你只向我本人直接汇报,其他任何人都不许透露半点,副总长也不要告诉!”
那校卫又答应一声,走出门去。
庞天治回到窗口,看着那校卫带了六個全副武装的手下循着周远刚才离开的方向去了,方才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刚過了一会儿,就有人敲门,庞天治說声“进来”,一個约四十多岁,仪表整洁,长相英武的男人都了进来。
“啊,韩副总长,快請坐。”庞天治手朝案前的座椅一挥。进来這人,正是校卫队的副总长韩家宁。
“庞总长,我一会儿還有事,不坐了,”韩家宁行礼道,“我来是听說昨天燕子坞发生了陌生人擅闯事件,燕子坞本部的日常防务都是我亲自布置的,特来向总长谢罪,請求处罚!”
“嗨,韩副总长无须自责,”庞天治笑着說,“這十几年的太平日子過下来,那些守卫们早就疏懒惯了,擅闯的事,是個教训,也是件好事,我知道韩副总长待人温厚,這扮红脸的事嘛,到时候由我去做,是该让那些手下开始抽抽筋骨了!”
“庞总长,我自知過去对手下管教不严,今后定当严格管理,還望总长督导,”韩家宁道,“对了,听說有一位学生看到了侵入者,他可提供了什么信息沒有?”
“哦,当时夜色将黑,他又是個理论系的书呆子,眼力不行,沒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我已经让他回去上课了。”庞天治說。
韩家宁露出了一個惊讶的表情,但很快掩饰過去。庞天治平时对学生之苛刻尽人皆知,遇到這样的擅闯事件,竟轻描淡写地放過,着实让韩家宁有些吃惊。
“我刚才去校卫办公室,沒有找到昨晚讯问的记录,如果是在总长這裡,我想借来一阅,看看是否能找出些蛛丝马迹。”韩家宁說。
“這個嘛……”
像昨晚那样的问讯,自然稍稍违反了一些校卫队的章程,所以庞天治是不做记录的。
“确在我這裡,”庞天治稍一犹豫后說,“還在研究之中,怎么,韩副总长你信不過我?”
韩家宁忙一弯腰說,“岂敢岂敢,我只是对擅闯之事非常内疚,希望能将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将功补過啊!”
“哈哈哈哈!”庞天治爆发出一阵大笑,“只是玩笑,只是玩笑啊!韩副总长多年来为燕子坞的安全尽忠职守,我岂能不知,這件事情有我亲自過问,你尽管放心就是了。”
“庞总长亲手调查,我自然放一百個心了,”韩家宁忙說,“我听說,闯入的女子使峨嵋剑法,不知……”
韩家宁刚說到這裡,门外有人大声禀报。
庞天治示意韩家宁暂收话题,把禀报之人叫进了办公室。
那人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奔来,庞天治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事情,但那人却是一脸的兴奋和激动。
“庞,庞总长,”他喘息着說,“刚才收到峨眉派飞鸽传书,說已经换船沿太湖驶来,今天午后就能到了,慕容校长請庞总长過去商议欢迎事宜。”
“什么!”庞天治和韩家宁同时惊讶地叫了起来。
韩家宁转头对庞天治說,“镖局在江湖上行走更改路线,虚报行程是常有的,這样可以避开骚扰者,省却许多麻烦。”
庞天治冷笑一声,“他妈的,我們是要接待,又不是要去劫峨嵋那帮娘们,他们是省了麻烦,我們可是措手不及啊!”
周远离开乌啼堡后,回到寝室简单梳洗了一下,然后径直去了语嫣楼。今天的早课是《解穴理论概要》,周远暑假的时候已经把课本通读了一遍,前几节课听了老师的讲解之后,已经搞懂了大半本书。昨晚湖畔,他能准确击中蒙面男人手腕上的神门穴,就是最好的证明。当然,即使周远对這门课一窍不通,他還是会做逃课的决定,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周远走进语嫣楼,从一楼走廊的一扇小窗户朝乌啼堡方向警惕地望了望,确定沒有被人监视后,从另一头的后门悄悄离开了语嫣楼。周远沿着昨天傍晚的路径,下到西南角的太湖边,那裡就是当时少女和蒙面人动手的地方,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痕迹了。
但是周远掌握了一條重要的线索,一條他受尽威胁折磨也不愿向庞天治吐露的线索,那就是,那個少女受了重伤。
从她昨天在最后关头因气滞连剑招都无法使完来看,必定是受了无法通過调息来理疗的严重内伤,如果是這样的话,周远已经知道了她唯一可能的去处。
周远沿着湖边往南走,大约半刻钟的工夫,他来到了燕子坞岛的正南面。那裡是一块像半岛一样突出去的开阔地,密密麻麻种植着各种高低大小不同的植物,一眼望不到边。那裡就是燕子坞学院药理系的种植园。但凡开设药理系的武学院裡,必定有一块土壤肥沃阳光充足的土地,作为种植,收获各种珍奇药材供学生研究实验的园地。燕子坞的种植园是江南武学院裡最大的,由于得天独厚的温暖湿润的气候,這裡培植着各种珍稀,名贵的武学作物和药材。
周远大致辨别了一下方向,向半岛的东端走去,那裡有一個陡峭的坡面,在坡面的下方,种植着一片紫色三角形叶子,粗短茎秆的植物。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降姝草”。许多广为流传的疗伤圣药,比如九花玉露丸,九死還魂丹等,都需要加入這味成分。
降姝草早晨喜阳,午后喜阴,所以這片面东背西的陡峭山坡,是燕子坞唯一适合种植的地方。
周远下得坡来,還未抬眼寻找,就听到背后一個冷冷的声音說,“书呆子,你来這裡干什么?”
周远一喜,听出来是昨天那少女的声音,忙转過身来,却看到一個闪着寒光的剑尖正指着他的鼻子。他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說,“别,我是来帮你的。”
少女站在那裡,婷婷玉立,阳光下,周远自然比昨晚看的真切得多。少女的五官端庄,皮肤白皙,长发飘逸,气质非凡。她身后的地上是几個布包,裡面裹着捣碎的降姝草,看来她已经饮用過了草汁,恢复了一点元气。
“我不用你帮忙,”少女冷冷地說,“你既然发现了我,我只有杀了你灭口。”
她說完抖动手中的剑。
周远自幼贫寒,很早懂事,养成了独立,坚强的個性。但由于父亲早亡,母亲失踪,以及在燕子坞被其他热门专业的学生边缘化和冷落,让周远逐渐沉默寡言,看上去畏畏缩缩。但是经過了昨晚的第一次出手和被庞天治讯问的经历,他内心底层的那种从小养成的坚强個性,又逐渐开始显现出来。
他站在那裡迎着少女手中的剑,說,“如果你来燕子坞的目的是为非作歹,那算我看错人,昨晚就不该救你,你现在就一剑刺死我。如果你是不得已来燕子坞避难,我绝不会去校卫那裡告发你。我对学校很熟,可以帮助你离开。”
那少女握着剑,本来就沒有真要杀他的意思,否则也不会等他把這长篇大论說完。少女缓缓收起剑,說,“我不是来为非作歹,也不是来避难,我来這裡,有重要的使命,你如果要帮我,就立刻带我去见黄毓教授。”
“黄毓教授?你要见黄毓教授?你是……峨嵋的学生?”周远问。
那少女点了点头。
“真的啊,”周远有点兴奋地說,虽然不是王素那样的大名人,但是遇到一個正宗的峨嵋学生,還是很激动的事情,“我叫周远,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对周远的激动明显有些反感,不過她還是說,“你叫我丁珊好了。”
“很好听的名字……”周远几乎沒有和女生相处過,他本能地觉得赞美对方的名字是正确的做法。丁珊沒有回应。
“那你是柳依仙子派過来的?她们应该明天会到吧?”周远說。
周远的话让丁珊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忧虑的神色,她冷笑了一下,說,“沒错,幸好是明天才到。如果现在就到的话,一切就都晚了。你不要再问了,赶快带我去见黄毓教授!”
“黄毓教授在曼陀山庄校区,我們要坐校船過去。”周远說完朝西面一指,少女立刻抬腿就走。
“你要见黄毓教授,昨晚就可以跟我說啊,又何必将我打昏。”周远摸着依然疼痛的脖子,跟在后面。
丁珊停下来,回過头恶狠狠对周远說,“书呆子,因为我不信任你!我来這裡就是要找黄毓教授,除了黄毓教授,我谁都不信任。峨嵋裡面有坏人,燕子坞裡也有坏人,而且不止一個。你最好尽快帮我找到黄教授,否则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周远被丁珊那种恶狠狠的表情吓得怔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的话。她所說的坏人是什么意思?周远也想象不出,会有什么样的可怕的事情发生。
在种植园西面的一片树林裡,一個面带疤痕的校卫伏在一棵树下,他的六名手下散布在周围,形成了一個埋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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