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心 第124节 作者:未知 尹叙负着手站在廊下,不知是已经用完饭刚好行至這裡,還是早就等在這裡。 “這么匆忙,是要去哪儿?” 方子硕舔舔嘴唇,紧张道:“午、午间休息,学生正打算去用饭。” 尹叙扫一眼他手中的饭盒,“是么,那正好,你就在這裡用吧。”說话间,他负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手裡捏着的那份文章,正是方子硕的。 正值午间休息时刻,学生用完饭要么回教舍歇一歇,要么稍微走动一下消食,思学廊又是国子监裡一條主干道,往来的人不少,尹叙拦下方子硕這一幕,很快引来不少好事之人暗藏偷瞄。 不瞄還好,一瞄都炸开了。 只见尹监丞拿着方子硕的文章,竟将人拦在思学廊下考问,从结构到立意再到措辞,又发散思维旁征博引提出更多相关疑问。 方子硕起先還能应答几句,到最后就只剩憋红了脸站在那,抱着個饭盒茫然无措。 再看尹监丞,无论方子硕答或者沒答出来,他都是那副漠然的表情。 末了,他将手中文章一卷,抬手塞进方子硕怀裡,淡淡道:“基础尚可,但尚有匮乏之处,且不說要你将做学问变得同吃饭一般积极,至少投身学业时,要静下心来摒除杂念,那些有的沒的,风花雪夜之事,都莫要沾染,明白嗎?” 尹叙明明一個重音都沒用,可方子硕却像是被扇了几個大耳刮,死死咬着唇点头。 這情形,见着无不深感窒息,也有人很快察觉端倪。 先前不是有人亲耳听到尹监丞与长宁公主关系匪浅,两人似乎還用同一道早膳嗎!? 方子硕和长宁公主的事今早才被传开,他中午就被尹监丞逮住一通发难…… 這分明是公报私仇啊! 意识到這件事,不少人都深感震惊。 谈及尹叙,谁不道一句家世好,样貌好,前程好,处处都好!? 原来,一旦吃起醋来,谪仙贵公子也……這么俗啊。 就在众生暗自看戏时,一道清凌凌的女声从旁传来:“這话,我就不赞同了……” 霎時間,一双双眼睛都循声望去。 走廊尽头,身穿学中制服的少女斜倚廊柱,两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着這头,迎上男人的目光时,她笑笑:“理想抱负再宏伟深远,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与空谈何异?” 少女漾着笑,对着男人偏了偏头:“更何况,我观方生神情不定,似有旁思,许是他本身就有什么赶着要做的事,结果被大人半道拦下,一时分神,自然无法全神贯注。大人妄下断言,就不怕挫了学生的心么。” 好得很,你竟還找来了。 尹叙将手负到身后,于袖口中藏匿握拳,声音仍平:“哦?不知方生有何要紧的事得赶在此刻去办?难不成是与谁有约,赶着共进午食?” 云珏露出惊喜的表情:“這都被尹监丞猜到了!?” 尹叙的眉峰刚刚压下,就见云珏忽然转头,对着拐角方向催促道:“愣着干什么?人不就在這儿么?” 随着云珏话音落下,只见一個同样穿着学中制服的秀气少女抱着自己的小饭盒,踩着碎步来到云珏身边。 方子硕一见那少女,脸更红了。 尹叙一怔,看了看那少女,又看了看身边的方子硕,似乎明白了什么。 云珏忍着笑,扬声道:“尹大人先别急着怪罪,這位是我的同窗罗娘子,她与方生可不是私相授受,而是正经的订過亲有婚约的未婚夫妻。” “新学设立后,方生便在筹备入学考,沒想上届考试落了榜,于是罗娘子便与他一同读书,相互勉励,沒想到在今年一道考了进来。又碍于学中风气過正,便将彼此的关系隐瞒了下来。” 說到這,云珏发起一股感叹:“我无意得知此事,深受感动,今日中午,也是邀了他二人一道用饭,沒想到……人竟是被大人扣下了。” 少女眼中满是促狭,微微倾身,直勾勾盯着尹叙:“我与方生交谈时,觉得他学识渊博,且勤勉谦虚,并不似尹大人所言那般。不如,尹大人先将人放给我,待我們用完饭谈完话,方生心中无牵挂,届时大人再考问他一次,想必会比此刻好许多,如何?” 哗—— 围观群众中爆起一阵窃窃私语。 惊!爆! 尹监丞为了云家娘子在为难学生,醋意横生大发神威,结果竟是個误会! 情爱使人失智不假,可连尹监丞都不能幸免嗎!? 尹叙静静地盯着云珏,心中一层火苗盖着一层无奈,說不上是恼火更多,還是好笑更多。 好,好得很。 第98章 “三郎若下成你這样,早…… 随着云珏出现,方子硕终于得以逃出生天,与未婚妻双双离场。 彼时,午间休息才刚刚過半。 尹叙握着拳头平复心绪,迈步走向云珏。 云珏還保持着抱臂倚柱的姿势,似乎并不抗拒或排斥男人的靠近,只是在尹叙走過来之前,她忽然转眼扫向周围,眼裡的浅淡笑意散去后,是凌厉而无声的恫吓——看够了嗎? 一瞬间,尹叙甚至听到了窸窣飒飒的细声,那是围观群众正在逃离现场。 待他站在少女面前时,周围已经安安静静。 尹叙看着她,问:“用過饭了?” 云珏笑:“嗯。” 明知被她戏耍,尹叙却无半点恼火,甚至像是什么都沒发生一般:“午间時間不多,好好歇息” 云珏笑笑:“多谢大人提醒。”說完转身离开。 少女今日一举,无非是对他昨日之举的回敬。 若非他言语生暧昧,今日也不会被旁人作此解读,毁了清名。 尹叙看着她的背影,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究竟哪裡不同。 是对待他的态度。 她不再恪守那份疏离和冷漠,甚至能对他施展笑颜,和气亲切。 然而,同样是拒绝的态度,后者较之前者,却是更难攻克的程度。 远不如直接冷脸相对,又或暴躁跳脚抒发情绪来的简单直接。 尹叙吐出一道绵长的叹息。 认了。 午间休息時間,藏书阁的人并不多,云珏深深地感受到了读书的力量,便又跑来這裡转悠。 今天读点什么好呢? 云珏在書架间转来转去,两根食指对点着,待找到目标站定时,少女仰头盯着書架最上层,拧了拧眉。 有点高啊。 她正要想法子,身边走来一人。 男人抬起手,轻易碰到最上层:“是這本?” 云珏顺着那只好看的手一路望向男人的脸。 尹叙還等着她发号施令,耐心极好。 云珏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外走,尹叙的目光追着她一路出去,只见她吭哧吭哧从帘子后面拖出一座五阶助梯,一路拖来書架之下,在尹叙默然的注视下,提着裙摆蹬蹬蹬踩上去,如愿取到了自己要的书。 她捏着书,冲尹叙友善一笑,又于下一刻收起表情,干脆的离开。 尹叙摇摇头,无声的笑了一下。 随着云珏這一闹腾,關於她和尹叙之间的說法,一下子就被颠覆了。 当年,谁不知道云珏喜歡尹叙,逮着机会就追着尹叙身后跑。 沒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随着陇西与朝廷关系缓解,两人的位置也颠倒了。 如今的国子监无人不知,那位严肃冷漠的尹监丞,对长宁公主别有用心,格外关照。 而這种颠覆性的变化,不由得让人对尹叙颇有微词。 当初他拒绝云珏的事情传开时,恰逢云珏疑似要被圣人送去和亲。 届时陇西与朝廷关系紧张,在看清利害关系的旁人眼中,他撇清拒绝才是正确選擇。 结果局势变化如此之快,如今的陇西不仅深受圣人倚重,甚至有与长安结亲的苗头。 這时候,尹叙忽然一改往昔对云珏穷追不舍,自然让人想到些功利性的原因。 什么清贵公子,无非也是将婚姻当做权势较量的筹码。 道貌岸然,假正经! 原本,云珏是不知道這些的。 還是她得了谢清芸的推薦,在长安城的好去处耍玩时,意外听到的。 阳光明媚的马球场,隔着一袭竹帘,隔壁的几個年轻郎君大约吃了点酒,越說越带劲。 云珏原本心情還不错,后来干脆支着脑袋盯着竹帘,最后早早离场。 “你不知道嗎?這都多久的事了。”赵程谨忙到深夜才回来,一身疲惫,還被云珏以宵夜之名堵住了。 “打仗固然是热血痛快,可仗打完了的善后是一点不比打仗轻松。” “圣人和陇西摆了這么久的局,如今一朝破局却又不能透局,该掩的還是得掩好。” “奈何总有那么些喜歡搅和的人,自以为知道点什么,又或是胡乱猜测了什么,掺和进来搞事情。啧,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就你那成绩,留在国子监当個女学博士都难,還想入朝为官么?” “至于尹叙……老实說,旁人的评价未必都是假的。别看他在你面前一副温柔体贴又讨好的样子,玩权术的心都黑。”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他是从容低调的站在幕后搞事,如今是撕开遮掩站出来光明正大的搞,从魏王一事以来,被他整到抄家的官员不在少数。” “你若去瞧一眼,怕是根本认不出他,至于那些流言——嗤,不過是些手段沒他硬,只能躲在背后說三道四发泄的废物罢了。” 云珏搅着芝麻汤圆,笑了笑:“這么說,他還真变了不少。” 一直以来,赵程谨对尹叙绝对谈不上有好感。 但此刻闻云珏所言,他竟略带感慨的說了句:“话是這么說,不過,我理解他。” 改变的人,不止是尹叙,他自己又何尝一成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