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9
黑发的少年大部分时候都自己盘坐在卧室的地上，也不作声，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家裡根本沒多出一個人来一样。
或许是采薇的药水好，也可能是那少年的体质极好，总之，他的伤口恢复得很快，已经全都结了痂，似乎不是那么吓人了。
莱曼打過一次电话，问她要不要晚上一起出去看电影。
那少年站在一边，一声不吭。
采薇终究是觉得有些别扭，自己走到卫生间裡，道：“啊……算了，我今天不是太想出门。改天吧。”
电话那头的莱曼似乎有点点失望，很快又笑道：“嗯，好。下回有更好看的电影我們再去。”
然后又說了一堆别的话，才挂掉电话。
出来，那少年依旧站在客厅裡，姿势似乎沒有变過，看见她出来，只是用沒有什么感情色彩的眸子盯着她。
采薇摸摸鼻子，最终還是决定若无其事地過去。其实本来也沒什么事吧……她暗地裡想，然后很镇定地走回桌子旁边，继续盯着自己的电脑。
少年忽然开口，第一次主动开口：“明天我会离开。”
“啊？”采薇显然沒有想到是這么一句，“你的伤……”
“沒事了。”少年仍然很淡定地回答。
“那……你穿多大码的鞋子，我今天去给你买一双回来。”女人第一关心的永远是衣服，不管多大年纪，也不管是不是重生穿越。
少年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沒有想到合适的话头来接。
于是采薇开口：“嗯……那就把药水带上。我那裡還有两瓶，一起带上，记得按时上药。”
似乎是终于找到共同语言，少年接了一句：“你的药水，很有效。我沒有见過。”
采薇嘴角微微翘起来：“是么？呵呵。可能再過两年市面上就能有得卖吧。不過也要看情况。”
又有短暂的沉默，這回是少年先开口：“你的能力，很奇怪。是念力嗎？”
采薇心裡微微一紧，不太明白所谓念力是什么，只得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少年自顾自地接口下去：“你的绝很完美，连我都沒法察觉，只是你不经常用。”
采薇迷惑，满脑子的黑线，只“啊，哈”地应着，也不知他在說什么。
“你的能力是空间掌握么？”少年似乎对于這种特殊的能力非常感兴趣，一下子說了如许多的话。
“嗯……也许，算是吧。”這几個词似乎是听懂了，采薇能做出一点正面回答了。
“那把人变成羊的是什么能力？幻术嗎？”少年继续淡定地道。
“啥？”采薇一惊，“你……你当时不是晕了么？”
“沒有。我不会晕。”少年依旧水波不兴，“是幻术么？可是解除之后身体似乎又好了些……”迷惑。
采薇脑子裡乱作一团，胡乱应道：“哈，算是吧，算是治疗的幻术吧。”脑子裡却反复响着：“他当时沒有晕，他当时沒有晕，那我……他不是全都知道了？……”脸上一阵发烧，也沒听清楚少年对此能力的评价。
采薇借口出去买鞋子，出去躲了几個小时，待心情回复得差不多了，才又回来。
晚上依旧是吃饭，上药，平静一如昨日。只是临睡前，采薇忽道：“你不用趁晚上就走。明天我送你。”
少年一怔，回头。
采薇笑笑，道：“我看你好像把东西都收好了，可能是想趁晚上走吧？沒事。你忘了，我還会那什么空间掌控的能力呢。你把地方告诉我，只要是沒什么人的地方就好。我晚上查一下资料，明天我送你离开。”
采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些眼花了，因为那表情万年不变的少年，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点。很快，少年点点头，道：“好。”說了一個地址。
似乎是一個比较远的地方，至少采薇是沒有听說過的，大约是隔了一两個国家吧。
上網，到卫星系统去查好地址。這回采薇学了個乖，先找天线確認了一下卫星系统目前沒有問題，将信将疑地威胁說如果有問題回头就诅咒他，又对照了几個平常用過的坐标，发现确实无误之后才开始计划传送阵的問題。
第一次传送這么远，反复计算了好一阵子才把最终方案确定下来。
第二天一早醒来，吃完饭，收拾了一下东西之后，采薇摆好传送阵，拉着那少年的手道：“你最好不要有什么抵抗的情绪，否则容易传送失败的。”
少年点点头，跟她一起迈入了传送阵裡。
空间扭曲過后，终于顺利到达了目的地。
地圖上看，似乎是一個大城市郊区的山林裡。清晨确实沒有人来。
采薇轻轻叹口气，将自己拎在手裡的一個包递给少年：“拿着吧。”
少年一怔，伸手接過。
“裡面有三瓶治疗药水。两瓶你外用用過的，一瓶你曾内服過的那种。其实這两种都是外用内用都可以的。记得按时上药。……還有点钱，当然也不多，不過你要打個车到城裡去，然后坐個不太远的飞艇的话，应该能够。对了，還有点吃的和喝的，路上不要饿着自己。你伤還沒好，不要太勉强自己。”
少年愣愣怔怔的拿着包，不知在想什么。
“哦，对了。”采薇拉开包旁边一個小拉链，取出一部手机，“這是我昨天给你买的手机。当然也不怎么好，也就能打打电话什么的。裡面有张新的电话卡，充過值的。你要和家人联系什么的……总要有個电话吧。拿着。”
說完，采薇自己不由得也失笑了：“哈，我是不是特拢俊
少年无语，采薇又自顾自地笑了笑，“那……我就先回去了。自己保重。”
說完，转身，准备开启传送法术。
“采薇。”身后的少年忽而出声。“嗯？”采薇回头，少年沒有說话。采薇一笑，挥挥手，开启了传送阵。
又是短暂的空间扭曲，已经回到她的小窝裡。
屋裡的一切都似乎很正常，或者至少是回到正常。
似乎，并沒有那么一個人出现過。
拉开关了好几日的窗帘，阳光从东面的窗裡洒了进来。
温和，美好，却忍不住眼角一阵酸涩。心裡似乎满满的，却又不知道是什么。
那样怅惘的，酸涩的，略有点甜蜜的忧伤。
仿佛想家的心情。
采薇呆坐了好一阵子，拨通了家裡的电话。
“妈妈么？我是采薇。……嗯，我這两天都挺好的，沒事，放心好了。……是啊，還有一個多月就圣诞节了。……对，就是我给你說過的那個姐姐……”
打完电话，又收拾一下东西，上了一下網，了无意趣。
差不多也是中午了。冰箱裡有些剩菜，可以不用做饭了。采薇心想。然而依旧沒有胃口。
又坐了半天，电话铃又响起来，是林娜。
“小丫头在家裡做什么呢？你那亲戚走了沒？”林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元气满满。
“嗯，走了。他說谢谢你帮忙挑的衣服呢。”采薇表现得仿佛真的存在過那么一位亲戚一样。
“哈，我是谁，挑個衣服而已，小事情啦……”林娜在电话那头得意洋洋地道。“哦，对了。我听莱曼說他昨天找你出去看电影，你不肯出门。怎么，又想宅在家裡啊？小小年纪，大好青春，怎么能這么宅着呢？下午我們三個一起去电影院吧。好像是個新出的片子，纪录片，讲‘七大美色‘的，好像還不错。”
“七大美色？七個美人么？”采薇有点茫然。
林娜恨铁不成钢的传统语气：“你啊你啊，還整天在图书馆裡看什么杂书呢，连七大美色都沒听說過么？還七個美人……真是，小色胚……七大美色就是七种漂亮的东西啊，比如白火啊，水琉璃啊，液态矿啊什么的。哦，对了，還有一样火红眼，是人的眼睛哦，传說中被神眷顾的窟卢塔族人的眼睛，据說他们生气的时候眼睛就会变成火红色，好神奇……”林娜讲起七大美色，似乎有些激动，讲了大半天，才忽然注意到电话那头沒声音了，“喂，采薇，怎么了？在听么？”
“哦，在听。”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有点点慌乱，“哦，林娜，你刚刚說火红眼，人的眼睛？窟卢塔族的眼睛？”
“对啊。你沒听說過么？”林娜有点好奇，“小时候我就很喜歡听七大美色的事情呢，呵呵。還曾经想過要是以后我嫁個窟卢塔族的人，就整天惹他生气，好看红眼睛，呵呵，好玩吧？对了，你去不去？一起去吧。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好。”采薇的声音似乎有点飘忽，“那我先收拾一下东西，你過来之前再给我個电话。”
挂断电话，采薇只觉浑身都在发抖，止也止不住。
猎人。七大美色。火红眼。
采薇用力握住拳头，试图止住自己的颤抖，小心地点开網页，头一次，主动去找有关猎人，有关七大美色，有关……流星街的资料。
網上的资料或者不全，然而……所有的资料都指向同一個事实。
她所在的這個世界，或者，是她曾经听說過的，或是记忆裡看過的，一個漫画世界。
如果她对這個世界有更多的好奇心，她或许早就知道了，因为一個强大的猎人组织，奇怪的幻兽之类，似乎都已经指明了某些事实。
然而很不幸，她不是一個合格的优秀的穿越者。
她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保持好奇。
她只相信自己所认知的世界。
她一直认为，這世界是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們真正所处的世界，仅仅是我們所认认知的世界而已。是的，仅此而已。正如她未曾见到的地方，必然有黑暗和不平；然而她沒有见到，所以沒有打抱不平的责任与心理负担。
她给自己所见的东西都加上一個自以为是的解释，而很少主动去探寻，這解释是否正确。因为她认为，那沒什么用。
好吧，或许责任也不完全在她，毕竟這個世界的语言是不同的，别人即使說“幻兽”，“念力”之类，她一时也根本反应不過来，正如一個不会英语的人，如果别人对她說“我今天吃了tomato啦”，她也不会知道“啊，原来是番茄啊”。她的問題仅仅在于，她猜测是土豆，并且，就一直這么认为了。
采薇给自己找到一個开脱的理由，开始安慰自己：“好吧，即使這是那個漫画所在的世界，那又怎么样呢……我還是一样的……”
安慰的理由忽然又不成立。
不一样，這是不一样的。
如果，是一個她不曾知道的世界，那么她可以自由快乐地生存，认为自己是在過着自己的日子。
而如果知道，這是那個漫画所在的世界，那么，谁能证明，她的存在并不是被安排好的公式？又或者更深一层，谁能证明，她真的存在呢？
她真的是存在的么，是独立的作为“采薇”這個人而存在的么？会不会如同《苏菲的世界》裡的主人公一样，仅仅是被想象假造出的人物？会不会她只能接受所谓“命运”這种东西的摆布？啊，对了，所谓穿越，所谓记忆，是不是也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她忽然有些绝望了，因为越想，似乎越是可能。
对于所谓的“前世”，她只有一些所谓的知识，以及似乎是成人的思维与认知。然而她的亲人呢？她所经历的故事呢？她完全不知道。
或者，她真的是不存在的吧。
否则，为什么会有那奇怪的本领。
如果她真的是传說中的穿越女主，她应该会记得前世，会记得自己跟所谓“时空管理局”的人交涉，记得自己敲诈来一些怎么样的骇人的本领，会在一出生就知道自己到了哪裡，会很快遇见故事裡的主角并且……
哈，好像越看越不像是穿越女主呢。
忽然想到当年改名字时，爸爸无意间說起的一句“還是玛丽苏比较好”，心裡又是一凉。
难道，這裡面确实有玄机？
难道……她真的是玛丽苏，只是一個被想象出来的存在？
這是一個无解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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