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降临日 作者:未知 提丰人的军事调动仍然在持续,一支又一支超凡者军团从国内各地被召集到了冬堡一带——這片原本极为宽广的纵深防御带如今甚至显得“拥挤”起来,各個提丰兵团早已挤满了防御带内所有的城堡、城市和要塞,又在防线之间设立了数量庞大的营地和临时兵站,而与之相对应的,塞西尔方面的军队也正在源源不断地开赴前线。 当然,从单纯数量上,塞西尔的军队规模仍然远远比不上拿出了丰厚家底的提丰人。 整個战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也压抑到了极点,而在這特殊气氛以及庞大的人员汇聚過程中,整個地区弥漫的特殊“气息”也一天比一天明显。 来自普通人的“异象目击报告”开始呈指数级上升,从边境逃往内地的民众数量在最近的几天裡达到了新的高峰,即便是之前那些故土难离或不够富裕而难以迁移的人口,现在也开始想尽办法远离這片是非之地了。 冬狼堡,情报办公室内,琥珀正坐在一张格外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她周围堆满了从各個渠道送来的情报文件,既包括军情局总部发来的,也包括前线侦查单位、文书卷宗部门等收集来的,军情局干员和各级助理智囊们已经尽可能把文件精简、处理過,但送到她面前的仍然堆积如山。 体型娇小的半精灵坐在這张桌子后面,看上去几乎已经被文件淹沒了起来。 琥珀在宽大的座椅上挪了挪位置,调整了個相对放松的姿势,她的腿晃荡了两下,琥珀色的眼睛再次从那些快速分析便签和线索图之间扫過。 她在尝试寻找某個关键的時間点,以及提丰人可能存在的“异动隐患”。 一個脸上带着刀疤、看上去颇具威势的光头男子站在她对面,正一边将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桌上一边谨慎地问道:“老大,看您的表情……是发现什么了么?” “說過了,在正式场合叫我‘局长’或‘局座’,這样听起来厉害一点,”琥珀抬起眼皮看了看自己這個老部下,随后微微摇头,“称不上是多么决定性的发现……只是总结了一点显而易见的结论而已。” 一边說着,她的手指一边在其中几张线索图上挥過:“提丰人把這么多军队集中在狭长的区域,从最简单的常识判断,我們都知道這么多人不可能在這么庞大的战场上展开——所以不管他们是要用這些人来打战神還是进攻我們,其中三分之二的部队恐怕都派不上用场,换句话說,那個罗塞塔·奥古斯都把這么多人集中到這儿肯定不全是用来打仗的,其中相当一部分人……他们的作用应该是在别的方面。” “别的方面?”疤脸安东露出一丝困惑,“您是說哪方面?” “我要知道早就汇报上去了,還用得着在這裡跟你闲扯?”琥珀翻了個白眼,“而且這种涉及到军事部署的問題,菲利普和他手下那帮参谋肯定比我更专业,我只把自己看出的疑点告诉他们就行了,具体怎么分析怎么侦查,那是他们的事,我們现在真正重要的任务……是把時間点找出来,好提前做出防范。” “提丰人动手的時間点么……”安东若有所思,紧接着又略显烦躁地摇了摇头,“谁也不知道提丰人的那個皇帝在想什么,他若是真的要和我們一起对抗神明,起码也该释放一些信号出来了……” “他不会的,”琥珀摇了摇头,表情上倒是挺看得开,“按照咱们陛下的說法,提丰和塞西尔之间什么都可以联络沟通,唯独這件事不能谈,把战争变成一场针对‘战争’本身的戏弄和陷阱,這会让迄今为止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费。” 說着,她的注意力已经再次回到了眼前的文件山上——若是有旁人在场,一定会惊讶于她竟然也会有如此认真和投入于一件正事的姿态,但安东知道,自己這位“大姐头”维持這种状态已经好几天了。 在真正要命的事情即将发生的时候,平日裡大大咧咧的琥珀也是会认真起来的。 琥珀并未在意自己的部下心中有什么感慨,她只是思索着自己近日来接触過的线索,试图从中分析出提丰人的行动安排,而在汇总那些线索的同时,她也扩展了自己的思路,尝试着从现有线索之外的方向去寻找突破点。 很多时候,拨开云雾的并不是雾中人,而是云雾之外的力量。 她沒有从桌上那些纸堆裡找到任何可以揭示提丰人关键行动時間点的线索,但她在疲惫中抬起头打了個哈欠,视线却无意间扫過了挂在不远处墙上的一本日历。 在片刻的愣神之后,她眨了眨眼,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還有几天……就是新历节了吧?” 安东略微一怔,大概是沒想到自家老大的思维跳跃性還是如此奇妙,但他想了想老大平日裡的作风,觉得对方关注节日這种既能够放假又有津贴可拿還能光明正大到处蹭饭的日子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于是点了点头:“是啊,過两天就是新历节了,一年的第一天……不過說实话,這個时局下您也就别想着放假喝酒之类的事了……” 琥珀却压根沒搭理安东后半句话的调侃(放在往日她应该已经一脚把对方踹进暗影界裡了),她只是仿佛有些出神地念叨着新历节這個单词,随后又低头看了手边随手写下的速记提示几眼,眼睛中一点点闪出光来——“我知道了!” …… “三天后?新历节?”前线指挥大厅裡,高文有些惊讶地看着突然兴奋地跑来找自己汇报情况的琥珀,“你确定?” 在這個世界生活了這么多年后,他对“新历节”這样的传统节日并不陌生。這是個有些类似新年的日子,是冷冽之月的第一天,也是全年的第一天。在這一天,霜天座开始下降,流火座开始上升,尽管接下来的整個月都被称作“冷冽之月”,但实际上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很快就会過去——随着接下来复苏之月的临近,人们会用各式各样的方式来庆祝這個特殊的节日,這裡的“人们”不但包括人类,甚至還包括南方的精灵和大陆西部的诸多种族们。 在脑海中回忆起關於新历节的一些知识时,一個想法突然如闪电般划過了高文的脑海。 他似乎知道琥珀发现了什么了。 “在新历节当天,众神需要休息,并重新安排对這個世界的治理工作,”琥珀则不紧不慢地說道,“为此,世间一切宗教活动会暂停一天——不管是哪個神明的信徒,甚至包括那些招摇撞骗的家伙,都会在這一天保持‘静默’。人们不会祈祷,不去教堂,不在家裡做礼拜,甚至尽量避免提及众神的名字,因为……神在這一天是休息的。” 揭开迷雾的关键并不在任何一條情报线索中,而是一项传统习俗——世间万物,确实奇妙。 琥珀脸上带着一丝微笑:“罗塞塔·奥古斯都沒办法仅凭自己的命令就让所有人都同时停止对战神的祷告,尽管他依靠军队强行控制了各地战神教会的活动,强行禁止了公开的、正式的布道会,但他沒办法阻止人们偷偷在家裡祈祷,沒办法确保近亿人口中不出现那么几個偷偷活动的地下教堂,更沒办法管到提丰之外的那些战神教会……可是传统习俗的力量能做到這一点,至少比他做得好。 “新历节這一天,人人都会停止祷告,不管他们信的是哪一個神,不管他们服从不服从罗塞塔的命令,大家都会做到這一点,而根据我們对神明运行规律的研究,在這种情况下,神的力量会失去‘补充’……” 高文表情变得格外严肃,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食指关节,语气低沉:“所以,如果他想对神动手,那新历节将是最合适的一天……時間不多了,但還来得及准备。” …… 数日時間,转瞬而逝。 冬堡附近的一处集会所内,巨大的火盆已经被点燃,烛台与铁质的神圣器物被整整齐齐地设立在祭台周边,熏香的气息则从篝火与烛火中散发出来,在整個集会所中不断蔓延。 大量身披黑袍或灰袍的神官浑浑噩噩地被引领到了集会所内,仿佛一群晃动的行尸走肉般聚集在祭祀台前,他们在那裡呆滞地站立着,似乎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类的思考能力,然而却又有持续不断的低声咕哝或呓语声从那些厚重的兜帽深处传来,似乎他们每一個人都在和某個看不见的对象交谈着,甚至還……相谈甚欢。 身穿黑色铠甲的黑曜石禁军守卫在集会所的边缘,在一张张合金打造的面甲下,流露出来的是几乎毫无感情波动的冷漠视线。 一名禁军指挥官看了一眼手中的机械表,又透過不远处的宽大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寒风通過敞开的窗户吹进了集会所中,前些日子积累下的雪粒被卷了进来。 新的一年在今天开始了……以一個黑暗而血腥的日子作为开端,此刻還无人知晓這個开端是否会走向一個保留希望的未来——指挥官也不知晓這些,他在這裡唯一的任务,就是执行上级交代下来的命令。 “這或许是我這辈子過的最糟糕的新历节,冷得要死……”他轻声咕哝了一句,迈步走向祭台旁边的一名神官。 随着時間推移,在集会所中漂浮的熏香气息已经开始影响這些神志不清的祭司和牧师,他们有人似乎已经开始低声祈祷起来,但這远远称不上一场真正的“仪式”,因此指挥官来到了那名神官面前,对着兜帽下隐藏的那個面容不紧不慢地說道:“神圣的时候到了,不献上祷告么?” “神圣的时候……神圣的时候……”那神官低声喃喃自语着,听上去浑浑噩噩,但似乎又保持着一丝理智,“可今天不能祷告……今天……” “新历节昨天已经過去了,主教先生,您记错了,”指挥官低声說道,“您看看眼前的火盆和烛台……這是献给神的礼物,新历节裡可不会有這种东西吧?” “哦……哦……你說得对,新历节昨天過去了……”兜帽下传来了越发浑浑噩噩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完全无法听清楚的呢喃,而当那呢喃声逐渐变得沙哑撕裂,中间混杂起大量人类无法发出的音节时,指挥官已经飞快地退到了集会所的边缘。 低沉的祈祷声已经在火盆周围响起—— “……战神庇佑,我心若钢铁,历百战……” 难以言喻的精神压力开始蔓延,即便是训练有素的黑曜石禁军战士们也禁不住感觉到皮肤发紧,嘴唇发干,他们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同时视线集中在自己的长官身上,而那名指挥官则紧紧地盯着祭台中央正在逐渐被染上铁灰色的火焰,又时不时飞快地扫一眼祭台周围的那些神官,慢慢地,他的手也开始摸向腰间长剑。 集会所内,祈祷声混成一片,中间仿佛又混杂着另外的好几重声响,祭台中央的火焰愈发旺盛,而在這处集会所外,在呼啸的寒风中,在广阔的冬堡区域,大大小小的几十座集会所中,在同一时刻发生着同样的事情。 天空骤然出现了反常聚集的云层,大片大片铁灰色的阴云仿佛是突然间凭空冒出来一般,而在云层的中央,一团闪烁微光的、仿佛门扉般的事物已经隐约浮现,那正如同传說中神国的大门般高悬在大地上空,只要在冬堡地区,抬头便可以清晰地看见。 這一地区仅存的居民们感受到了莫大的威压,他们在惊恐中纷纷躲入家中,钻入地窖,随后紧闭门窗,将士们则紧张地等待着进一步的命令,无数指挥官和传令兵都向冬堡的方向投去了视线。 罗塞塔·奥古斯都站在冬堡最上层的秘法大厅中,他的目光透過宽大的落地玻璃窗眺望着天空,眺望着在他视线中已经非常清晰的神明投影。 今天是新历节,神要“休息”,全世界的祈祷活动都已经暂停下来,然而数以万计腐化最深的战神神官却在這裡进行祷告……這是某种强烈的“定位”,足以把神国的连接准确导向人间。 然而這似乎還不够,神明仍然沒有真正降临——寻常的祷告无法以量变引起质变,這還需要最关键的一步推动。 罗塞塔收回视线,转身走向秘法大厅最中心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盆——大厅中的人早已经撤离干净,连帕林·冬堡都不例外,现在這偌大的空间中只剩下了罗塞塔·奥古斯都一人,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在這裡做完他想做的事情。 他在那火盆前站定,随后仿佛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回头看了塞西尔帝国的方向一眼。 “离這么远……怕是连眼神交流都不行啊。” 這位提丰皇帝自言自语着开了十几年来的唯一一個玩笑,随后挥手在虚无中一抓。 一個虚幻空洞的眼睛伴随着星光背景突兀地浮现在他身后,而在他的手中,则抓出了一個朦胧扭曲、仿佛阴影般的身影。 那正是马尔姆·杜尼特的化身投影。 把這個化身抓出来之后,罗塞塔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就将其扔进了眼前的火盆中,随后他直接从旁边再次一抓——第二個“马尔姆·杜尼特”被他抓了出来,并紧接着再次被他随手扔进火盆。 接着,是第三個……第四個…… 如同在火盆中添加薪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