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默契 作者:未知 在這之后,是短暂的安静,高文专注地观赏着面前杯盏上精妙的花纹,罗塞塔则陷入了短時間的思考,贝尔提拉则看上去有些神游天外——她眺望着远方天空那些变幻的符号和几何结构,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正在计算着什么。 “其实我曾经思考過,当我們有了一個类似今天這样面对面交谈的机会,并且双方都比较开诚布公的情况下,你会和我谈些什么,”罗塞塔突然打破了沉默,他看着高文,凹陷的眼窝中仿佛一潭深水,“坦白說,我从未想過‘域外游荡者’会和我谈论……理想和未来。” “如果我們在心象世界中都不敢谈论理想和未来,那這個世界可就真的沒什么未来了,”高文笑了笑,端起茶杯对罗塞塔微微示意,“其实我并不是個理想主义者,我更信奉现实的经验与自然准则,信奉实打实的利益和能够用理性衡量的事物规律,但正因如此,当我谈论理想的时候,我便是绝对认真的。” 罗塞塔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杯中液体倒映着澄澈的蓝天,這一切看上去都仿佛现实世界般毫无破绽,他随口說道:“那么为了伟大的共同理想,塞西尔会无條件撤军么?” “不会,”高文淡淡說道,“而且我会要求個好价码的。” “啊,這我就放心多了,”罗塞塔总是阴郁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放松的表情,他端起茶杯,“那么我們之后可以在谈判桌上继续這一切。” 高文回以笑意,两人终于在双方都认可的平衡点上达成了默契,随后罗塞塔才微微呼了口气,他似乎更加放松了一些,也对這個不可思议的空间表现出了明确的兴趣,他环视周围,带着好奇說道:“真是個不可思议的地方……不過我很在意,当我們在這裡交谈的时候,外面怎么办?” “我对這处空间进行了局部加速,截至目前,外面的现实世界刚刚過去半分钟,”高文說道,“不用担心,一切都在控制中——這样的交谈机会很难出现,我比你更不希望搞砸。” “你是怎么把我……拉到這個地方的?”罗塞塔认真地问道,“和我最后看到的那個长着大脑的飞行机器有关么?” “那并不是机器上长了個大脑,而是大脑乘坐着机器,”一旁安静了很长時間的贝尔提拉突然打破沉默,“我們确实是通過它和你建立了连接。” “那东西让人……很惊讶,”罗塞塔尽量选了個比较中性的词汇,“說实话,刚看到那裡面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几乎下意识地出手攻击,它实在不像是正常的兵器,倒更像是某种黑暗魔法的产物……” “這一点我同意,并且我也在尽量寻求改进,”高文无奈地說道,同时貌似不经意地看了贝尔提拉一眼,“但我建议你不要太在意那东西的形象,因为那东西从某种意义上……其实是這位贝尔提拉女士的一部分。” 這一次,罗塞塔再看向贝尔提拉的时候眼神便不只是复杂可以形容的了。 但很显然,贝尔提拉本人并沒有兴趣在這個话题上继续延伸,她沒有理会罗塞塔,而是突然露出仿佛倾听般聚精会神的模样,随后看向高文:“看样子外面的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娜瑞提尔已经传来安全讯号。” 一边說着,她一边站起身,身影已经开始渐渐在空气中变淡:“那么我去处理临时节点——在網络中断之前,你们再聊几分钟吧。” 罗塞塔看向這位七百年前的奥古斯都先祖,终于忍不住說道:“您现在在塞西尔?您会返回提丰么?” “……抱歉,我走不开,”贝尔提拉的语气略显停顿,随后摇摇头,“忘记贝尔提拉·奥古斯都這個名号吧,一切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明白了,”罗塞塔慢慢說道,“总之,還是感谢您刚才的庇护。” “不必在意……”贝尔提拉的声音随着身影变淡而慢慢远去,她逐渐脱离了這個空间,最终只留下一句话从空气中传来,“……只不過如果是個真正的神倒還算了,但区区一個从神身上脱离下来的残片……還不配和奥古斯都的子嗣同归于尽……” 贝尔提拉离开了,這片广阔的空间中只剩下了高文和罗塞塔两人,在一种怪异却又仿佛带着默契的沉默中,他们重新坐下,各自安安静静地品着茶水,任凭最后几分钟的交谈時間在這种沉默中渐渐流逝,直到高文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子:“還有一分钟。” “我已经几十年沒有這样平静地喝一杯茶了,這种安静還真是……令人怀念,甚至到了让我都难以适应的程度,”罗塞塔放下了手中茶杯,带着一丝感慨說道,“感谢你的招待——虽然只是在‘梦境’裡。” “不客气,”高文点点头,紧接着露出一丝好奇看向对方,“我突然想问你一個問題——当战神在最后阶段挣脱束缚的时候,你似乎准备反转整個冬堡的魔力极性来和对方同归于尽,那真的是你最后一张牌么?你真的准备用自己的死来结束這一切?” “认真地讲,那确实是我最后一张牌了——不必怀疑,我說的是真的。我做好了和战神同归于尽的准备,无论后世人如何记述,我今日的死亡都会确确实实地结束這一切,”罗塞塔语气平静地說道,但紧接着他便摇了摇头,话锋突然一转,“但从今天起,我应该不会再作出类似的選擇了。” “为什么?”高文好奇地问道。 “因为你给我看的那些东西,”罗塞塔慢慢說道,“对提丰而言,你太可怕了——不论你有一個多么伟大的理想,你都首先是一個可怕的对手,所以只要你活着,我就不敢死。” “……這可真是盛赞,”高文怔了一下,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那我可能会活很多很多年,你有很大概率活不過我。” 罗塞塔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几秒钟后他才突然笑了一下:“我尽力而为。” 一种隐隐约约的眩晕突然袭来,周围的景色也开始摇晃、褪色,罗塞塔感到自己和這处奇妙空间的联系正在迅速减弱,同时渐渐听到了来自现实世界的声音,他意识到贝尔提拉离去之前提起的那個“时限”已经临近,在彻底脱离這個世界之前,他再次抬头看向面前的高文,十分郑重地问道:“你刚才给我看的那片大地……在它外面的大海之外,世界還有多大?” 眼前的景象迅速分崩离析,无尽的天空和广阔如镜的水面都消失在一片错乱的光影中,来自现实世界的五感骤然恢复,耳旁呼啸的风声和吹在脸上的冷空气强烈提示着這场幻梦般的“接触”已经结束,而在這一幕心灵幻象所残留的最后一缕联系中,他隐隐约约听到了高文的回答:“非常广阔……” “是么,那听起来真不错……”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罗塞塔猛然间睁开了眼睛,同时听到了从附近传来的声音:“陛下!陛下您怎么样?陛下?” 他循声望去,正看到帕林·冬堡以及数名高阶战斗法师跑进大厅,這些人满脸紧张地朝自己跑来,冬堡伯爵脸上除了紧张之外還有一丝歉意。 “非常抱歉,我违背了您的命令,”冬堡伯爵刚一跑到罗塞塔面前便飞快地說道,“您下令不让人靠近秘法大厅——但我們刚才看到有一台飞行机器突然撞破了大厅的墙壁,因为担心您遇上危险所以才……” “无妨,”罗塞塔打断了对方的话,“這件事不追究。” 一边說着他一边抬起眼睛环视着這广阔的大厅,然而视线中除了冬堡伯爵和几名战斗法师之外再无别的身影——神之眼已经消失,也看不到那巨大的蜘蛛节肢,撞破墙壁闯进来的“大脑飞行器”也不见了,大厅中只留下满地狼藉,残砖断瓦散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不远处的墙壁破了一個大洞,呼啸的寒风从洞口吹进来,提醒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那個飞行器去哪了?”他随口问道。 “它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又飞出去跑掉了,”冬堡伯爵带着一丝尴尬和懊恼的神色說道,“我們本来想要拦截的,然而所有法师塔要么能量枯竭要么破损严重,无法发动攻击,一部分尝试升空阻拦的战斗法师则被那些诡异的飞行士兵缠上——他们用难以防御的精神攻击作战,再加上那些飞行机器周围似乎也存在强大的干擾力场,疲惫的战斗法师们很快败下阵来……” 說着,這位忠心耿耿的边境伯爵又赶快补充了一句:“不過請放心,我刚才已经通知附近几個還能行动的战斗法师团,准备进行升空拦……” “不必了,”罗塞塔立刻打断对方,“塞西尔人此刻不是我們的敌人。” “……他们刚才直接撞进了您所在的楼层,”冬堡伯爵忍不住提醒道,“這是個误会?” 罗塞塔沉默了一下,慢慢說道:“……這是一次塞西尔式的支援。总之,不要去管那些飞行器了,让它们随意离开吧。” …… 高文慢慢睁开眼睛,冬狼堡指挥所内的繁忙景象映入眼帘。 菲利普快步来到他身边:“陛下,灵能歌者和湿件伺服器已经开始返程——提丰人并沒有拦截他们。” 高文微微点了点头:“嗯,意料之中。” 他相信即便是此刻虚弱疲惫到极点的提丰军队,如果真有心执行拦截,也总能凑出几個法师编队升空去阻拦那些已经暴露了行踪的“灵能唱诗班”队伍,既然他们此刻選擇按兵不动,那应该就是受了罗塞塔的命令……這也是正常情况。 毕竟,那些湿件伺服器的“辈分”可能都比罗塞塔大许多轮…… “先不要太在意提丰人的动静了,”高文看了一眼挂在旁边不远处的作战地圖,扭头对菲利普說道,“战斗虽然结束,我們要做的事可不少。再多派几支搜索部队去那些战神残骸坠落的地点,不管是什么东西,总之只要看上去不对劲的就先弄回来再說——记得提醒士兵们做好防护。” 說到這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可能会遇上提丰人的搜索队——他们虽然沒有和我們同等级的心智防护技术,但基础的海妖符文還是有的,所以肯定也会尝试回收战神的残骸碎片。传令一线士兵,如果是在靠近我們控制区的地方,就优先回收残骸,如果是在对方的控制区……沒碰上人的话也优先回收碎片,碰上人就說我們是在搜索空战中跳机的飞行员,总之尽量不要和提丰人发生冲突。” “是,陛下。” 高文又想了想,随口问道:“提尔醒了么?” “提尔小姐半小时前醒了,在知道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之后她显得有些失落,现在应该還沒睡着。” “南部靠近暗影沼泽的方向是主要的碎片坠落区,让她和那個方向的搜索队一起行动吧,”高文不紧不慢地說道,“她或许可以帮助我們寻找到更多有价值的战神样本……但要派人盯紧一点,防止她偷吃太多。” 在菲利普离开之后,琥珀的身影渐渐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你刚才去哪了?”高文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一直在盯着那位‘戴安娜女士’,不過她看上去很安静,到现在也沒什么动静,”琥珀随口說道,接着看了高文一眼,“你和‘对面’聊了聊?” “难得的机会,”高文点点头,“我不想浪费贝尔提拉创造的机会。” 琥珀很认真地看着高文,良久才慢慢說道:“看你的样子……我們应该不会进攻奥尔德南了。” “本来這個方案也沒列入优先选项,它只是战局失控之后的一個可能性,”高文說道,表情显得有些严肃,“提丰……它终究不是无可救药的旧安苏,进攻奥尔德南对两個国家都沒好处。”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考虑的是魔潮和神灾,是灾难面前凡人整体的生存几率,”琥珀耸耸肩,她在高文身边待的時間最长,显然也最了解对方的思路,“那你還让菲利普派更多搜索队,去和提丰人抢着算计战场上散落的‘神明遗物’?” “我希望建立凡人同进同退的秩序,但這并不意味着我們会停下脚步等一等任何人,”高文看了琥珀一眼,“更何况,提丰還远远算不上塞西尔的‘盟友’——這片战场上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個良好的开端,但距离实现我构想中的秩序,我們還有很长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