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 第120节 作者:未知 …… 转眼到了七月上旬,云非为颜相烧完了七七,便要跟顾彦时出发去北境了。 他并不想留在帝都从政,一来那些世家不会让他好過,二来颜懋是丞相,中央诸官署处处都有他過去的影子,终究伤感。 入军,既能摆脱诸世家掣肘,也是云非愿意为的事。 临行前一日,皇帝有话嘱咐,是楚珩来叫他。 傍晚暑气渐消,走在宫道上,有风迎面吹来。两個人半路无言,最终還是云非开了口。 “对不起。” 楚珩“嗯”了一声,闻言并不意外。 云非微垂着眸,道:“最初在武英殿裡见到你,我确实很意外,也是那個时候才知道原来你就是钟平侯府的二公子。”1 入武英殿前,云非和楚珩就曾见過一面。 八月十二,晚,帝都城郊。 那一天,临近中秋团圆,即将归家的楚珩站在城门外,看着钟平侯府的管家将他们的五公子前呼后拥地来接回府,嘴裡念叨着从早到晚一连等了好几日,总算沒错過。路過楚珩身边时,管家道了声“借過”。那时楚珩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城门关闭夜幕降临,他看着高悬的明月,恍然想起来,所谓中秋,从来都是家人间的团圆。2 他转身离开,行在城郊林间,意外撞破了和千诺楼中人交谈的云非。 云非那时不懂事,仍在跟颜相使绊子。八月十二是成德皇后生辰,颜相每年会去帝春台祭拜。云非便私下雇了千诺楼的一队人,跟踪颜相,借机戳破颜相私入皇陵禁地的事,這真够他爹喝一壶的。3 谁知那晚先是被楚珩撞见,千诺楼的人刀口舔血惯了,见楚珩像是不会武,当即想要灭口,好在被云非拦了,只将楚珩吓唬了一顿。之后千诺楼的人在帝春台竟碰上了微服的皇帝,当即跑了。但也闯了大祸,后来便是韩澄邈去查這桩案。 好在千诺楼重诺,信誉极好,以往从未有過暴露主顾之事,云非惴惴了快一個月,见始终沒影卫来找他,渐渐地就放下了這事。 直到九月廿三,楚珩入职武英殿,他们再见。 “我怕事后生变败露,曾经算计過你三次,想将你赶出宫。”云非說。 第一次是在武英殿,云非刻意让楚珩务必记得武英殿“禁军与狗,不得入内”的规矩——他知道陛下有逢五逢十练剑的习惯,也知道陛下练剑时会穿武服便装,并不爱很多人随驾伺候。那日是十五,恰好轮到云非休沐,他又与楚珩强调了几遍“规矩”,果不其然,楚珩误以为便服的皇帝是前来挑衅的禁军,将那句大不敬的话說了。4 可后来楚珩因祸得福,反被调去了御前。這让云非更不安了。 于是就有了第二次,在宫外明正武馆。武馆二层的厢阁都是提前约的,那日正轮到云非当值镇场,他当然知道嘉勇侯世子徐劭会来,于是刻意让楚珩跟徐劭碰了面,徐家毕竟是太子母家,徐劭在武英殿的亲弟弟徐勘都未能被选去御前,反而楚珩一個花架子越在了前头,徐劭如何能服气?果然与楚珩起了冲突。4 但事后陛下只罚了徐劭、徐勘,对“如有下次,一并处置”的楚珩却放過了,仍继续当他的御前侍墨。 内力不足便借外力,如此,便有了第三次,在大理寺。 腊月初五晚,云非和叶书离、苏朗、韩澄邈以及楚珩一起去套徐劭麻袋,他们约在四时食居对面的茶楼碰面。那晚,云非是与楚珩一起来的,他在宫门口等楚珩,和楚珩上了同一辆马车,這件事很多禁军都看见了。后来云非去大理寺自首,楚珩這個共犯无疑是最逃不脱的。4 這一回闹到了朝堂上,已经不只是“下次”,甚至是“下下次”了,楚珩還是沒有被赶出宫。 而颜相点破了云非的算计。5 后来云非挨了大理寺刑杖,楚珩和苏朗他们一起来探望他,临走时楚珩避开众人,将入职武英殿时云非与他說的话,還给了云非——“我不想再有麻烦,我希望你最好也是。” 他在云非肩上拍了三下,那时云非知道,如颜相所言,他一直都清清楚楚。5 “我知道。”楚珩语气平静,瞥了云非一眼,“但看在陛下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這声道歉我收了。” 云非应声,沒多想他话裡含义。 “日后到了北境,好好做些实事。陛下将你送去朔州,那裡是顾氏的地盘,顾家人自会不留余力地护着你。已经给你铺好了锦绣前程,只等你在朔州攒几年人脉资历,届时收拾敬王或西征虞疆,你都能赶上,有几笔漂亮的军功,等再回来說不准就是‘国’字、‘军’字号的将军了,到时候几十万大军一带,别說澹川颜氏,几家子捏在一起,也撼动不了你了。” 云非捏了下拳,低声道:“我只想来日有能力可以给他挣来应有的身后名。” ——颜相生前曾官居尚书令,论理是有资格得個谥号,但他免官治罪,死时是庶民之身,哪怕有,也不会高。皇帝压下了所有议颜相身后名的奏折,并沒有给他任何追封赠谥。 因为大胤的国史,初谥最为重要。王侯将相、文武百官殁后,首次赠谥时是什么,便是定了他毕生的功绩,此后哪怕有加谥、改谥,也难以改写了。 皇帝是在等一個能够真正追封颜相的时机,等他解决了敬王外患,也等云非彻底成长。 楚珩看了云非一眼,微微笑了笑。 就快行至靖章宫,云非想了许久,還是问出了隐约萦绕在心头的疑惑:“楚珩……你在漓山真的是学武不成嗎?” 那时在庆国公府,楚珩是第一個暗示他身旁的青衣小厮非同寻常的,后来他生辰颜相前来,那小厮果然是個隐藏的高手,是国公府安插在他身边用以监视的眼线。 云非探寻地看向御前侍墨。 御前侍墨轻牵唇角,回答說:“楚珩当然是。” 云非:“……?” 他们踏入靖章宫。 进了敬诚殿书房,行礼過后,楚珩走到御案一侧研墨,云非站在下首。 皇帝說:“這一趟,你是去办‘外差’。” 云非武英殿的殿籍依旧還在,他一日未退殿,就是一日天子近卫,外差沒办完,谁都不能叫他回澹川。 至于外差是什么,要办三年還是五载,都由皇帝說了算。 云非自然明白這样安排的缘由,跪地谢恩。 皇帝点了点手边的锦盒,“這趟‘外差’好好办,相府的钥匙在這,等你名正言顺地将它拿回去。” 云非一凛,定声应是。 颜相获罪后,相府自然也要被抄沒,裡头的一应物件皇帝虽让大理寺原模原样地放着,但明面上到底是充了公。相府的下人颜沧先前都安排過了,只剩下些老仆,大理寺卿给過了明路,就留在裡头看院子时常打扫。此次云非去北境,颜沧放心不下,决定也跟着同往。 北境顾氏是皇帝母族,有皇帝的授意,一切自然安排的尽善尽美,明日镇国公世子顾彦时会亲自带他们去朔州。 临别辞驾,云非向皇帝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俯身郑重道:“臣定不负君恩。” 皇帝“嗯”了一声,话音有些意味深长:“颜云非,去了北境也记得,你是天子近卫,朕不是让你去倚仗顾家的,你的背后是朕。” 云非瞳孔微张,默了片刻,低头应是。 皇帝看着眼前已经长大了许多的少年,道:“去吧。” …… 宣熙九年夏,随着科举改制带来的朝局洗牌,齐王之乱后堪堪平静了三年的大胤九州再一次暗流涌动,即将迎来新的浪潮。 -------------------- 大家七夕快乐!今天长佩签到送777海星,别忘了领啦!顺便也伸碗求一点~ 還是一個长章!下章作法时光飞逝!花的二次掉马快要来了,后文就比较轻松了。這章裡澹川颜氏只是掉了层皮,当然沒完。 另注释:1云非和花在武英殿是第二次见面,见“第二章 武英”。【2花八月十二在帝都城门,“第八十三章 十二”正面写過。【3云非雇千诺楼跟踪颜相,詳情见“第132章 大礼”。【4云非這三次算计,分别在第四章;第十二、十三、十四章;第五十三、六十一章。【5颜相戳破云非的算计,是第六十四章;楚珩来看望云非,拍了三下肩,是第八十七章。這些点前文写的比较隐晦。 第171章 杪秋 宣熙十年,秋。 宁州,一叶孤城。 重阳节后,丹桂飘香,漓山春南涧尾,几個漓山弟子正在凉亭边晾花茶,手上忙活着,嘴裡也不闲着,谈话的內容天南地北,最后不知怎么的,竟扯到了漓山山花身上。 其中一個高個子的道:“說起来,楚师兄去帝都已经两年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想他了呀,”另一個托着腮,嘴裡叼着根草,含含糊糊地道,“不会是帝都的小妖精把我們楚师兄给勾走了吧?太過分了!” 同伴“嘿”了一声:“嵇辰,你個乌鸦嘴就不能想点好的?” 名叫嵇辰的少年拔掉嘴裡的草,說:“那我也比二师兄强啊,他沒事乱写楚师兄和……和东君的话本子,差点被他吓死。惹得东君动怒,他自己跑去宜山书院参加庆典,锅都让星珲给背了,在水镜台坐牢抄了一個多月的门规。当时我就說嘛——”嵇辰压低了声音,“东君那么凶,怎么可能和楚师兄有一腿,他俩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 “嘁,那你当时看得不是挺起劲?”同伴睨眼。 话說回来,东君也许久沒在漓山现身了,不過大师兄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家都习惯了。 正說着话,浮空吊桥的另一头有個人影渐行渐近,那人身如玉树,信步朝這裡走来,穿過花蔓,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 “……楚、楚师兄?!”嵇辰第一個瞧见,扔下手裡的干茶,眼睛一亮蹭地站了起来。 楚珩循声抬头,望见凉亭裡的几個师弟,眼睛微弯,念名字打了招呼。 几個人雀跃地跑下来,“楚师兄怎么回来啦!先前都沒听到消息,不然早知道就去城门接你了!” 楚珩莞尔:“有点事要回来办,跟武英殿那边告了假,来得急,便沒提前說。” 当时楚珩刚回到帝都就被钟平侯送去武英殿的事,漓山上下都得了消息,提及此几個师弟不免有些忧虑:“师兄,你在武英殿,沒什么人招惹你吧?” “沒,”楚珩笑道,“再說,星珲不是也去了嗎?” 今年开春,漓山少主叶星珲遵从大胤国法,入职武英殿天子近卫营。 他是东都境主叶见微的独子,漓山叶氏未来的掌舵人,他去帝都,便意味着漓山立场的动摇。一時間,整個九州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了這個十七岁的少年身上。 不過外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对于少主来說,归根结底就是他在漓山待够了,想去帝都野一圈,最好能找個媳妇儿带回家来——啊!人生圆满! 少主一拜入武英殿,就跟南殿的扛把子苏朗打成了平手,总算沒堕他爹的威名,把什么都不会的楚山花丢掉的“漓山脸面”给挣了回来,那叫一個扬眉吐气。后来七月,又在平京蔚山秋狝中大放光彩,混得风生水起。 楚珩和几個师弟略聊了几句,被塞了一包新晒的花茶,进了山门。 上了殿前广场,迎面遇到的师弟师妹多了起来,又是一番欢欣鼓舞嘘寒问暖,待到了长极殿,已经是小半個时辰后的事了。 楚珩這趟回得突然,来之前只飞隼传书告诉了东都境主,漓山的一众首座长老亦不知情。 虽然是有正事在身,可楚珩想起他和凌烨的事,不免心怀忐忑,在长极殿门前踌躇了一阵,便听见裡头传来一声轻咳,接着是一句冷冷的:“回来了還不滚进来,莫非要人請你?” 闻声就知憋着火。 楚珩脊背窜上一股凉意,深吸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他背着身掩上门,低头往前走了几步,直接跪了下来,磕头叫了声“师父”,也不敢自己起,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眸子等着挨骂。 叶见微果然沒应,手裡翻着本书,就這么過了半盏茶,终于還是忍不住移目過去,看向两年未见的徒弟。 楚珩低头静静跪着,叶见微上下仔细打量了几眼,沒黑也沒瘦,好像還长了两斤肉,心裡对帝都的成见這才消了一些,冷冷地道:“起来。” 楚珩這才敢起身,走去叶见微身旁,又唤了声“师父”,问他身体。 叶见微哼了一声:“暂时還活着,沒被你气死。” 楚珩顿时不敢說话了。 叶见微瞥向他,“去了一趟帝都,看上了個最不能带回家的,倒被别人拐走了!” “……”楚珩默默。 提起這事叶见微气不打一处来,一手养大的儿子就這么赔到九重阙裡去了,“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放你去钟平侯府,楚弘這個老……”叶见微咳了一声,当着孩子的面,還是将“王八蛋”三個字给强行咽了回去,又看了看楚珩,沒好气地问:“……他对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