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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阙 第34节

作者:未知
就算是在大胤,也不会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的含义。 国师镜雪裡,巫星海的主人,南境现今最强的大巫,近十年,整個南隰国无人能出其右。 能与這样一位绝代大宗师交手而不落下风的,放眼整個帝都,现在就只有一個人—— 漓山东君姬无月。 方才還浑不在意的楚琨顿时怔在当场,面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镜雪裡抬脚朝前走了一步,挡在门口的众人既是出于对至强者本能的畏惧,又夹杂着对這两位大乘境交手的好奇,总之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给她让出了一條直达二楼的道路。 镜雪裡轻轻颔首,面露微笑,向众人道了句谢。 或许是入乡随俗,今日她并未穿上南隰国师的素白雪裘,而是挑了件大胤女子的服饰,绣花穿蝶的浅粉色裙裾配上松松绾就的随云髻,倒是给這位大巫平添了几分表面上的温婉气度。 她饶有兴致地扫了几眼宫人送来的彩头,唇角挑起意味不明的浅笑,而后不紧不慢地穿過武馆的大厅,提着裙角缓步走上了二楼。 女徒弟银颂跟在她身后,抬头悄悄打量了一眼站在看台阑干边的身影。 几日前在陵光关,她师父与她提過,眼前的這位漓山东君曾与他们巫星海结過仇。但与此同时,他也是自己师父近年来遇到的、唯一一個可以称为“对手”的人。 到了他们這种境界,对手有时候比朋友更难得。 随着镜雪裡的走近,二楼沉浸在悚然情绪中的众人纷纷回神,立刻朝后让了几步,与姬无月离得近的几桌看客更是忙不迭地从茶桌边站起身,朝长廊上避去,生怕等会儿這两位打起来波及到自己。 一时之间,中间看台上众人成鸟兽状散开,四周让出一片空地。 镜雪裡翘了翘嘴角,拣了個空下来的桌子坐了,又伸手放了锭银子在桌角,朗声道:“堂倌,上壶茶来,记得要好一点的,我刚好想见识见识大胤帝都的茶道。” 堂倌不敢怠慢,飞奔着跑去后厨。 从踏上二楼开始,无论是找座還是叫茶,镜雪裡的目光始终都凝在楚珩身上,叶书离皱了皱眉,眼底浮起忧色,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在玉鸾山的那次交手。 镜雪裡目不转睛地打量楚珩,歪着头屈指在桌上叩了两下,比了個“請”的手势,缓声笑道:“姬无月,我們又见面了。” 楚珩沒有应声,给了叶书离一個安抚的眼神,抬脚走到镜雪裡对面坐下。 站在两丈之外的楚琨心裡本還抱有着一丝眼前人不是漓山东君的希冀,此刻镜雪裡這句话一出,他脸色霎时难看至极,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两步,目光闪躲着朝楼梯口望去。 然而才刚转過身,脚下還未及有所动作,漓山东君仿佛就已经看穿了他的意图。与方才一样,姬无月声音不大,简短的两個字却有如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地定在了原地—— 姬无月說:“站住。” 楚琨身形一僵,脊背上瞬间凝了一层冷汗。 姬无月却沒再理他,隔着纱笠看向对面的镜雪裡,一言不发。 镜雪裡单手支着颐,坦然自若地迎着他的目光。半晌,她身体忽然前倾,盯着楚珩的纱笠,语气满是玩味:“其实我很好奇,你面具下的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样?从骨相上看,应该是個俊俏的小美人,可你为什么非要戴着面具呢?” 姬无月目光一寒。 此间气氛陡然凝滞,围观的看客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紧张地盯着几丈之外的茶桌。 要打起来了吧!众人暗暗地想。 只要不波及自己,沒人会像楚琨一样想要离开,姬无月镜雪裡這种境界的交手,可遇不可求,十年八年都未必能见得一次。 打破僵持的却是送茶的堂倌,他顶着莫大的压力,战战兢兢地靠近两個剑拔弩张的人,颤着手将成套的茶壶杯盏放到桌子上。大抵是心裡的弦绷得太紧,慌中反倒出了错,手上一抖,最后一個茶盏突然从手指间漏了下去。 时光在這一刻似乎变得极慢,他睁大眼睛,看着天青釉茶盏直直朝地面上砸去。 堂倌脑中一片空白,待反应過来时,却看到那只将要落地的茶盏不知怎么到了镜雪裡的手裡。从头到尾沒人看清她的动作,也沒有人感觉到真气流动,只是在一刹那间,镜雪裡手裡就凭空多了只杯子。 這位南隰大巫顺手斟了杯茶,将杯子推到对面的漓山东君面前,而后偏头看向堂倌,微微笑道:“多谢。” 堂倌倒吸了口气,愣愣地转過身,同手同脚地走了。 银澄碧绿的茶汤氤氲着袅袅热气,叶芽卷曲如螺,在水中缓缓舒展上下翻飞。白毫隐翠,是顶尖的碧螺春,姬无月低眸瞥了一眼,却并不动作。 镜雪裡近来沉迷研习茶道,旁若无人地品了又品,過了许久才放下杯子,点点头赞了一声好。大巫的目光扫過站在不远处的楚琨一行人,终于进入了今日来此的正题。 她看着姬无月說道:“我方才进门的时候,听见你似乎在处理事情,那不如等你处理好了我們再打?” 楚琨面颊顿时惨白如纸,心直接蹦到了嗓子眼上。他很清楚,漓山东君姬无月,是他口中那個病秧子二哥的大师兄,东君只要问了,就一定是要给楚珩撑腰。楚琨脸上再沒了先前說话时的轻视嘲弄,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惶惶恐惧。 徐劭的面色也不太好看。冬月初六那日,他在同样的地点与钟平侯府的二公子楚珩结了梁子。 尽管事后被陛下狠狠申饬了一顿,但他并觉得陛下是因为区区一個侯府庶子对他发难,他真正错的应当是在武馆裡說的那句“姐夫”,這才是皇帝不容触碰的逆鳞,所谓的妄议御令其实也不過是個由头罢了。 果不其然,昨日钟平侯府就非常识趣儿地给他下了帖子,說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在哪结的梁子就在哪一笑泯恩仇。于是钟平侯世子楚琛出面,特意邀他到明正武馆裡坐坐,喝杯酒聊聊那日的事。 徐劭心裡清楚,他们嘉诏徐氏再如何都是太子母族,在朝堂中也算是能說得上话。钟离楚家的世子楚琛近来就要荫封入朝,钟平侯這個人最是圆滑世故,做什么事都力求稳妥,自然不会因为一個无足轻重的楚珩同徐家闹不愉快。 钟离楚氏是大胤十六著族之一,他们的面子他愿意给,只要那個楚珩与他奉茶道歉,這事就算揭過了。 可是怎么都沒想到,今日在這裡碰上了漓山东君姬无月,而且這位大乘境似乎对此事還颇有微词,方才的那句“站住”,显然不止是对楚琨說的。徐劭心裡一沉,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手心捏着一层薄薄的冷汗,警惕地看向漓山东君。 然而姬无月却连個眼神都吝啬给他们,他的视线仍然落在面前的镜雪裡身上。 他始终都不应声,镜雪裡也不恼,目光掠過比武台上宫人方才送過来的彩头,悠悠道:“听說明正武馆汇集了大胤帝都的青年才俊,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就是不知道东君对這彩头有沒有兴趣?” 明知故问,姬无月抬起眼帘睨了她一眼。 莫要說他们,到了顾彦时這种境界的都不会再轻易下场去与武道新秀们争彩头。 镜雪裡今天就是专程過来看看,大胤帝都的這些世家子弟到底有多少真本事,她自己当然不会上场,不然就真是欺负人了,但是银颂在。南隰为客,她们输了沒什么,可若是赢了,丢人的就是大胤帝都了。 但是来之前,她也不曾想到能够遇上故人,姬无月在這儿,镜雪裡瞬间就不觉得自己欺负人了。 方才過来的时候,恰巧遇到了九重阙的宫人過来送彩头,其中有一块翡翠玉水头极好,很适合用来做簪子。 镜雪裡心有意动,慢声說道:“我对這彩头有兴趣。” 這几乎是明晃晃的宣战了,武馆裡的众人屏息静气,齐齐望向漓山东君。 三尺见方的茶桌上,气氛终于压抑到了极点,宛如一张被绷到极限的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最终令這支箭离弦而发的是镜雪裡的一句话:“三四年前我們在玉鸾山见過一次,你确实很强,实在是让我感兴趣。” 镜雪裡停顿了一下,勾着唇,缓缓问道:“你师娘……可還好?” 站在半丈之外的叶书离遽然变色。 几乎是一刹那间,姬无月挥袖横扫,天青釉茶盏裡放温了的茶水倾杯而出,在半空中散成无数水珠,朝镜雪裡的破空袭去。 镜雪裡反应极快,立时抄起面前的茶杯,广袖一扫,水珠重新凝成一束水流,一滴不落地被她收到了茶盏裡。她轻轻笑了一声,杯裡的茶水随之打了個转,须臾间化作锋锐的水箭,原路奉還。 磅礴的真气回荡在二人之间,就算是交手,两個人也并未波及到武馆裡的任何一個看客。连打斗间四散横飞的气劲,也他们随心所欲地框在三尺见方的茶桌之间。 强大到极致,也克制到极致。 天井上漏下来的一线天光恰好洒落在茶桌之前,仿佛以此为界,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众人都隔绝开来。 水箭眨眼间来到面前,姬无月伸手拍了下桌子,天青釉瓷盏裡剩下几片茶叶翩飞而起,聚成一团,迎面撞上温水凝成的利箭。方才還水叶交融、和在一处的两样东西,此刻却形如刀兵,在半空中碰撞相接,寸步不让。 两個人谁都沒有留手,内力爆发所荡漾开的气劲席卷在茶桌之间,掀开了姬无月的帷纱,露出一张被面具遮挡住的脸,他嘴唇紧紧抿成一线,目光透露出冰冷的杀意。 镜雪裡心裡倏然一紧。 温水箭与茶叶团再也承受不住二人的力道,前者炸成白雾,后者碎成齑粉。水雾与茶沫在半空中最后一次融合在一起,碧螺春的清香在整個二楼重新回荡开来。 两個人同时收手。 围观的众人以为這就是结束,一片完好如初的茶叶却忽然穿過缥缈的水雾,在镜雪裡微微放大的眼瞳中,朝她急袭而去—— 即便是在方才那样激烈的内力迸发中,操纵茶叶团的人却依然留有一丝多余的气力,将其中一片茶叶完完整整地护在了一团真气裡,成为了最后一支杀向对手的利剑。 镜雪裡瞬间离坐,脚下连错三步朝后退去,裹挟着大乘真气的叶片从她鬓间堪堪擦過,一缕青丝缓缓飘落到地上。 连呼吸声都变轻了,坐落在帝都最繁华街道上的明正武馆,此刻静如死水,落针可闻。 姬无月仍旧坐在原处,终于开口同這位大巫說了第二句话—— “镜雪裡,你身为南隰国师,此次来大胤是为国事,中州境内,我不动你。” 他停顿片刻,看着镜雪裡的眼睛,意有所指道:“管好你的手,别伸得太长。玉鸾山的一掌之仇我沒忘,你最好也是。” ……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帝都的长街上,银颂坐在镜雪裡身边,觑着她的神色,见她脸上沒什么不愉,几番犹豫后還是小声說道:“师父,您挑事儿怎么還打输了?” 镜雪裡闲凉凉地睨了她一眼,悠悠道:“那你行你上啊。” “……” 镜雪裡坐直身子,长舒了口气,說道:“三四年前在玉鸾山那会儿,姬无月還沒强大到這個境地,一身少年意气,也沒那么沉着。你大师姐当时挑衅不成反被揍,沒打過人家,只好叫我這個做师父的上了。不過到底是我疏忽,我們巫星海的那伙人后来可把人家得罪惨了。” 镜雪裡语毕沉思片刻,很多人都知道,在安繁城的时候,敬王和敬王妃曾以拜见恩师的名义来见過她。今日姬无月对她說“手别伸得太长”,若是她沒猜错,指的大概就是這件事。 诚然她本来就不打算伸手,但是据她所知,漓山一向秉持中立,从不参与大胤的任何朝堂争斗,漓山东君這话說的倒有些意思了。就是不知道他清不清楚虞疆圣子与敬王之间的联系——那日赫兰拓刺杀大胤太子,也是姬无月路過阻拦的。 镜雪裡思及此,微微挑了挑唇角,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银颂道:“对了,我們和姬无月的仇是因为你大师姐才结下的,我今天打架碎了一根玉簪子,回头记得提醒你大师姐赔给我,得是翡翠的,水头要好。” “……” 银颂:“那人家也沒让您今天挑事儿啊……” 镜雪裡抬了抬下巴,理所当然道:“我今天同姬无月交手,不過就是正好碰上了,试试他深浅,好衡量一下這仇到底是结還是解。追本溯源,這铃铛又不是我系的,簪子碎了当然得怪你大师姐。” 银颂和镜雪裡說理就沒赢過,很快放弃了挣扎,问道:“那您试探的结果是解了?” “顺其自然吧。” 镜雪裡推开马车轩窗一角,外面朝晨阳光大盛,铺满整條繁华长街,這位大宗师的脸上并沒有输人一招的愠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 彼时明正武馆内的气氛仍然紧张压抑。 姬无月站起身,转向面色苍白的楚琨,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你方才說,让谁道歉?” 楚琨心口一窒,白着脸踉跄着后退一步,额头上凝出细密的冷汗,他绞着手指低下眼睛,先前說的无比顺畅的一句话,现在却连半個字都发不出声。 他是知道的,他那個病秧子二哥师承漓山,可楚珩不過是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罢了。他原以为……以为漓山這样的顶尖师门根本不会理会這种弃子,可是那日东都境主的夫人穆熙云拜访楚家,专程揽走了楚珩的婚事,還特意在父亲母亲面前给楚歆楚琰撑腰。 他当时也在场,心裡十分不忿。他楚琨虽然也是庶出,可生母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伯府千金,凭什么要被這几個贱妾之子压上一头?他只比楚琰小上几個月,在钟离家学的时候,却一直被楚琰死死地压着。 他不甘,也不服。 如今自己先回了帝都,刚好碰上了事多的楚珩,這個弃子非但不知道恪守本分,還不知好歹地做错了事,给家裡结了不该结的梁子,让他奉茶道個歉怎么了? 楚琨心一横,往日裡积攒的怨气翻涌着爆发开来,他忽然抬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說:“让楚珩道歉。” 走廊上霎时静寂。 下一瞬,姬无月抬脚就将他踹出了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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