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 第39节 作者:未知 碗:這些人都在觊觎陛下,你有什么感想? 花:不行,不可能,是我的,离他远点! 第51章 還假 楚珩在敬诚殿前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话本毕竟是玩乐消遣之物,不好堂而皇之地带到敬诚殿去,于是楚珩就用上了影卫以前的老方法,给三册话本全套上了大胤国史的书封。 但他還是将事情想得简单了。 天子驾前,容不得半点差错。未经提前报备,别說三册书,连一张纸都别想带进去。 他是御前侍墨,皇帝处理政务时身边最近的人,這個职位非帝王亲信不能担任。 虽然楚珩到御前的缘由同旁人都不一样,但他毕竟在陛下身边有一段时日了,记在他身上的二十杖一直都沒落下来,而且他這次一连告假近二十天,陛下也沒将他从御前除名,凡此种种落在侍卫们眼裡,他们便在楚珩身上敏锐地觉出了一点因祸得福的味道——說不准,這個御前侍墨,楚珩還真能继续做下去。 在宫裡当差,心思必得通透,侍卫们心裡有了数,過崇极门、进靖章宫的时候,见只是三册书,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楚珩进去了。但是到了敬诚殿前,他還是被拦了下来,就算是三册书也得仔仔细细地检查一番。 楚珩带的是话本子,殿前侍卫只要翻开“国史”的书封,一眼就能认出来,届时无论是說带进去给陛下看,還是說给他自己看,都有些不成体统。 楚珩拿着书不想给,殿前侍卫又不敢直接放他进,两個人大眼瞪小眼地站着,都有些为难,最终值守的天子影卫注意到他们的僵持走了過来。 影卫来查,楚珩无法,只得递了過去。 他本以为今日是前功尽弃了,但却沒想到,神情冷淡的影卫翻开书封扫了一眼,目光触及扉页的瞬间旋即一愣,而后很快反应過来,“啪”地一下合上书,直接塞回了楚珩怀裡,转头示意殿前侍卫进去通传。 最难的一关過得实在太過容易,楚珩不禁多看了面前的影卫几眼。 影卫错开他的目光,虚咳了两声沒說话。 禀报過后,敬诚殿的门为他敞开,他想见的人现在就在裡面。 正殿与内殿间隔着一條长长的走廊,楚珩疾步穿過,引得廊间值守的宫人纷纷侧目,但他无暇顾忌,直到看见内殿书房虚掩着的门,脚步才渐渐放缓下来。 楚珩隔着衣袖摩挲了几下手腕间的桃花符,轻轻吸了口气压下起伏的心绪,低头踏进殿内。 熏笼裡熟悉的香气向他迎面扑来,上首的那道目光紧跟着落到自己身上,楚珩克制住自己抬头的冲动,放轻脚步走到御案前,還未及俯身行礼,便听到目光的主人缓声說:“過来。” 声音带笑,悠然悦耳。 楚珩终于慢慢抬起头,看向御案后的人,虽然廿六日冬节会才见過,但那时他并不是“楚珩”。恍然间回到阔别已久的书房,迎着陛下熟悉含笑的眼神,仿佛真有一种十九天未曾见面的错觉。 楚珩沒有說话,迈步朝陛下走去,宽大的御案横在熏笼后方,他用過的砚台、写過的奏议录整整齐齐地摆在上头,侧边是他坐過的楠木圆凳。 這些东西依旧留在冬月初九他下值时摆放的位置,就好像中间并沒有相隔這么久,只是過了短短的一夜,他一直都在這裡,未曾告假,也未曾离开。 然后,他听到在耳畔响過许多遍的话,陛下說:“楚珩——” 他答:“臣在。” 凌烨眼底浮现笑意,面上却不显,只沉声說:“伸手。” 楚珩听言一愣,缓了几息才反应過来,下意识就往御案上的笔架看去——果不其然,那支笔也在,依旧是未开锋的模样,在朝晖的映照下折射出森严冷酷的光泽。 楚珩攥了一下手指,感觉掌心似乎已经开始刺痛了起来,他抬眸看向皇帝,不解地道:“……陛下?” 凌烨不置可否,只沉颜看着他不语。 楚珩懊丧地垂眸,眼神闪躲挣扎了一会儿,只得伸出沒拿东西的左手。 凌烨微微扬唇,不动声色地低眸看向他的手。 修长,薄茧,习過武。 记忆并沒有出现偏差,从前与楚珩抹药的时候,這双手留下的触感犹然流连在指尖。 凌烨记得,另一個人——那双剥虾的手似乎也是這样,白皙温润却不纤弱,虎口和指尖的薄茧彰示了這双手外柔而内刚,不管它的主人有沒有显露過它的力量,它都不该像看上去的那样无害。 握不住剑? 但从前握過剑。 皇帝久久沒有动作,楚珩抬起眼帘,见他正垂眼思忖着什么,顿觉自己在挨打前還有一丝挣扎的余地,有些委屈地开口辩解:“陛下,臣沒有犯错……” “是么?”凌烨勾唇浅笑,意味不明的目光在楚珩脸上逡巡一圈,缓缓道:“那你請假二十天,递告假的折子了嗎?” 楚珩旋即一怔,愣了片刻才不解地开口:“沒……可是臣向武英殿递過告假帖。” “武英殿?”凌烨眉梢轻挑,慢声重复了一遍這三個字,反问道:“你如今在哪上值?” “……敬诚殿。” “既然知道自己在御前,告假不知道跟朕說?你這做侍墨的连声招呼都不打,突然就不来,你该干的活朕都帮你干了,你拿什么赔给朕?” 楚珩在心裡腹诽,陛下這话說得好沒道理,从前敬诚殿沒有御前侍墨的时候,陛下不也一样批阅奏章处理政事?更何况,武英殿這么多人,他告假不来,陛下不是還可以擢选其他人到御前? 尽管心裡想的條條是道,可楚珩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反驳,尤其最后那句话,他竟然怎么都說不出口了。 他不想有其他任何一個人站在他现在站的位置上,更不想让陛下擢选其他的御前侍墨,他想這间书房只有他和陛下两個人。 于是他认下了皇帝的不讲理。 宁愿挨打也认。 “是臣错了。”楚珩說:“陛下罚吧,臣认。” 皇帝却沒接他的话,话锋忽然一转,笑道:“那只手,拿的什么?” 楚珩這才拿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伸了出来,将那三册书递上去,一本正经地說:“昭明纪要。” 凌烨失神一瞬,立时明白了楚珩說的是什么。那日在敬诚殿的龙椅后,楚珩看见了那沓被自己小心保存起来的话本,同时也就看见了自己的過去,看见了自己艰难岁月裡的唯一慰藉。 除了给他带過话本的影卫,凌烨并不会主动和其他任何人提起,也不会让旁人有知晓這些過往的机会,因为皇帝的一切都是至高无上的帝国机密。 可是楚珩不一样,他想走近楚珩,所以他想知道何谓“握不住剑”,也想知道姬无月面具下的那张脸是不是他眼前的這個人。 但与此同时,他也允许甚至希望楚珩走近自己,探寻属于“凌烨”的一切——如果楚珩愿意的话。 凌烨伸手接過那三册话本,尽力平复此刻心湖涌起的波澜,他敛去眼中繁盛的笑意,面上只佯装平静地道:“带了礼物也不能抵债,你二十天沒来,朕帮你干了二十天的活,那就得還给朕二十天。” 楚珩抬眸对上陛下的目光,心底顿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這回就要反驳了:“明明是十九天……” 凌烨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楚珩直觉不妙,立刻改口:“……二十天。” 凌烨翘了翘嘴角:“就用你日后的休沐日来還,不准出宫,留在敬诚殿還债。” 他逢六休沐,除去旁的节假,一個月拢共就三日,二十天,得要大半年才能還清。楚珩心裡一片愁云惨淡,讨价還价道:“陛下,一個月总得让出去一天吧?” 凌烨瞥他一眼:“要哪天?” 楚珩沒有丝毫犹豫,生怕他后悔似的,立刻便道:“月中,十六。” 凌烨眸光微动,颔首应允,眼底却有暗色一闪而過。 商谈完還债的事宜,不讲理的皇帝就要开始肆意压榨自己的御前侍墨了。 御案上放了两摞折子,凌烨随手一指,說道:“裡头凡是請安的折子,你看過后就在上头回一句‘朕安’,其他推举明年恩科主考官的折子,拣要点记录下来等会给朕看。” 奏议录楚珩先前写過许多次,记要点于他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直接在折子上批复,他還是头一回做,虽說上头都是些請安问好的话,可毕竟都是世家城主、各地侯王呈上来的,楚珩還是有些迟疑,不禁开口问道:“臣来代笔批复,那陛下呢?” 凌烨翻开了桌上的那册“昭明纪要”。 “……” 楚珩顿时气结:“陛下這样不合适吧?” 凌烨十分坦然:“看国史,有什么不合适的?” “陛下明知道……” 凌烨打断他的话:“是你给朕說‘昭明纪要’的,现在又說不是,那方才是在……欺君?” 他最后两個字說得缓慢,格外咬重了发音,仿佛一语双关意有所指,可眉梢眼角却又是如常神色,让人读不出半分异样。 但這两個字却着实敲到了楚珩的心弦上,他心裡忽然漏了一拍,再有底气的话也說不出口了—— 他真的欺君,而且陛下若是知道了,肯定饶不了“楚珩”,会罚死他的,只怕届时那根未开锋的笔都要被打折,這可能還是轻的。 好在陛下的下一句话很快打消了他的疑虑不安:“快干活,這都是欠下的债。” 欺個什么君! 楚珩愤愤地提笔。 第52章 浅香 时值太后千秋,又临近年关,除却进京祝寿的世家城主、各地侯王,一些岁杪不回京述职的边境将领和各地方三品以上的大员,也都爱趁這個不会触霉头的档口给皇帝上一道請安折,讲讲治下的风土人情、民生安泰,再說两句奉承的好话,免得长久不见天颜,皇帝把他们给忘了。 持此般想法的当然不在少数,每逢帝后寿辰或是年关将近,尚书台都要收一堆這样不写点实事的折子上来。 但是够资格上請安折的都不是小吏,尚书台也不能作主批复,于是只好按地方分门别类全送到敬诚殿来,厚厚得一大摞,每封都是洋洋洒洒的好几页,虚话套话一大堆。 楚珩起初還仔细看,后来就一目十行地扫過去,记個人名就罢,但饶是如此,大半個上午的光阴也還是都耗在了這上头。 御前侍墨不知道替不讲理的皇帝写了多少個“朕安”,等到巳时末,高匪過来问午膳摆在何处的时候,偷懒的皇帝才终于有了点良心发现的意思。 “摆在后殿吧。”凌烨吩咐完高匪,转過头问楚珩:“午膳吃锅子,你過来侍膳,要红汤的還是清汤的?” 楚珩放下笔,打量了自己手边厚厚的一摞奏折,觉得必须要让陛下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于是想了想,說:“两样都要,红汤要牛油的,清汤要骨汤和鱼汤。骨汤要牛骨煮的,鱼汤要炖成奶白色的,裡头加点山药和豆腐,嗯……不然再添一個菌汤的吧,多放点鸡枞、松茸和香菇。吃锅子配一点酒才好,再拿一壶陈年秋露白。” 他肆无忌惮地說了一长串,凌烨听完只是笑,又侧過身问高匪:“都记下了嗎?别漏了。” 高公公年纪大了,徒弟祝庚跟在后头记。 宫裡做汤锅跟外头不一样,凡事都得精之又精细之又细,一应食材调料需提前两三天开始准备,做汤底用的大骨、鲫鱼必须是现杀现取的,提前文火慢煮一夜,這样方能鲜香入味、余韵无穷。 陛下不是难伺候的主子,平日裡吃個锅子也不過点一两样,偶尔清晏也在,才会再添個不辣的清汤让他尝尝鲜。 而今两個人吃一顿锅子,理应被伺候的那個什么都沒說,本该站在一旁侍膳的却一口气要了四样汤底,還好御膳房有准备,不然還真得手忙脚乱。 祝庚今天上午過来书房给陛下添茶的时候,瞄了一眼提笔书写的楚珩,這才注意到御前侍墨根本不是经由陛下口述在折子上代笔,而是持着御笔蘸上朱墨,极其僭越地在折子上头直接批复。 祝庚被吓了一跳,茶壶都差点沒拿稳,若不是他在御前伺候得久了,练就了一身凡事面不改色的本领,否则换個人看见,只怕都得直接叫出来。 除却百官陈情密奏,其他能送到敬诚殿的折子,必得是朝中有品阶有实权的高官写的,就算是丞相都无权在上头直接落笔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