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 第4节 作者:未知 当面說人小白脸,云非咳了两声,偷眼朝楚珩看過去,悄悄在桌子底下捏了一把陆稷的大腿。 却不想陆稷非但沒反应過来,還一巴掌了拍开云非的手,嚷嚷道:“你捏我干什么!”又转头朝楚珩挤眉弄眼,继续道:“哎,楚珩,你喜歡什么样的人啊?给兄弟說說呗!具体点,讲一下要求什么的,下次吵架我好堵他们的嘴。” 云非以手抚额,已经沒眼看了。 楚珩依旧不恼,格外淡定地继续饮着茶,午后石阶下的那道身影忽然从脑海裡跳出来,他心中微动,顿了顿,状似随意道:“我么,喜歡合我眼缘的……要不就能打得過我的吧。” “就這?”陆稷实在是一根筋,“那不相当于沒要求?要是连你都打不過,還留在這干嘛,干脆回老家种地算了。” 云非忍无可忍地踩了他一脚。 “嗯,沒要求。”楚珩弯了弯眸子,笑容愈发温良无害,“都喜歡了哪還有什么要求。” “也是。”陆稷摸了摸下巴,又将云非踩他的那一脚還了回去,“那我就這么回他们?” “不行!”云非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陆稷一眼,一掌拍在桌案上,看着楚珩道:“說我們长得丑,還敢觊觎我們武英殿的人,门都沒有!” 他思忖片刻,忽地想起东都境主的那封信,顿时有了主意,“不是想打听么,那你就跟他们說,楚珩喜歡能打得過他大师兄漓山东君姬无月的!” “……”楚珩嘴角一抽,一口茶差点直接喷出来。 -------------------- 如何评价楚珩? 谁都打不過。 打听喜歡什么样的人,這件事不是陛下授意的,山花的重点是“合眼缘”,陆稷提炼的要求完全偏移哈哈哈。 1“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出自《诗经·郑风》,意思是有缘今日相遇,令我一见倾心。 第5章 杖责 辰时初刻,天子近卫营的大统领谢初准时到了武英殿内。 尽管之前他已经再三强调過殿内不许私自斗殴欺凌同僚,但以防万一,谢初還是一日三次地亲自到武英殿巡视。 时隔半個月,楚珩渐渐习惯了殿裡的生活,对皇城裡的规矩也大致有了数。 他情况特殊,武课自然是强求不来。且他武艺有失,不可能被擢选到御前,种种繁琐的礼仪文课也就能省则省了。 如此一来,楚珩本是最晚入职武英殿的,却成了最早结束考核的一個。 谢初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让楚珩接替回老家相亲娶媳妇的小杨,负责在武英前殿看大门。 虽然听上去不怎么样,但对楚珩這等不思进取的人而言,這委实是個极好的差事,而且還十分适合他。 风吹不着雨打不着,每天只需坐在殿门旁的值房裡看看书喝喝茶,天气好的时候還可以出去溜达一圈晒晒太阳。說是看大门,其实就是正大光明地闲坐。 楚珩听云非介绍完,不禁有些怀疑:“可這样不怕有外人闯殿嗎?” “闯殿?”陆稷听见這两個字眼前一亮,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撸起袖子兴奋道:“那可就太好了!武英殿最欢迎的就是這种自己上门来找揍的。” 云非伸手将他按在椅子上,歪着头百无聊赖地說:“又不逢年過节,平日裡有谁会来我們這儿?从我入殿到现在,别說闯门的了,连串门的都沒见過几個——哦,除了偶尔有不当值的皇城禁卫军会過来叫嚣挑衅,他们算是例外。” 天子近卫营和皇城禁卫军互不对付,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同是陛下亲卫,自然想要争個高低上下。皇城禁卫军觉得武英殿上下总共就那么百来号人,白占了個“天子近卫营”的名头,德不配位。天子近卫营又认为皇城禁卫军不過是人多了点,其实根本沒几個能打的,外强中干。双方谁也看不上谁,久而久之,就這么杠上了。 武英南北两殿虽然对内暗中较劲,但对外却格外团结一致,尤其是对上禁军的时候,简直团结得像是亲兄弟。 云非下巴抵在桌子上,沒精打采地继续道:“反正闯门的肯定沒有。你只要注意着点皇城禁卫军就行了,打架我們奉陪,但是武英殿的大门他们别想踏进半步。切记——” 他直起身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正经严肃:“要是有禁军過来,绝对不能跟他们客气,直接就說,武英殿规矩,禁军与狗,不得入内!识相的滚,不识相的——” 云非哼笑一声,伸手指了指殿门旁的铃铛,继续道:“你就拉一下這‘出门打狗’的专用信号。不管南北,只要殿裡有不当值的活人都会立刻出来。” 云非显然還记恨着半個月前的事,满脸凶残地道:“居然敢說我們长得丑,别让我逮着,不然狗头都给他拧下来!” 陆稷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补充說:“這可不是我們過分啊!他们那边也是這样骂我們忘八的。前几辈流传下来的规矩,谁要是能进了对方的门,那就是把脸皮扒下来撂在地上踩,所以這底线一步都不能让!而且上次我依着云非的话回他们你喜歡什么样的人,他们知道打不過你大师兄,就恼羞成怒,說你小白脸小忘八来着!” “……” 就這样,楚珩在云非和陆稷的指点下,顺利地到武英殿的大门旁就任了。 云非說的不错,每日除了戴着腰牌进进出出的天子近卫,根本沒其他的人出入武英殿。楚珩在這裡闲坐了三四天,连外人的半個影子都沒见到。 午后阳光正好,楚珩眯着眼睛靠在殿门口旁的大榕树下,几乎就要睡着。意识朦朦胧胧间,视野裡忽然出现了一道英俊挺拔的身影。 他睁开眼睛望過去,那人身着一袭简单的箭袖劲装,腰间别着一把古朴的长剑,步伐不疾不徐,正朝武英殿的方向走過来。 楚珩心湖微漾,他记得這個人,半個多月前,他从藏剑阁回武英殿时走错了路,曾与此人有過一面之缘。 彼时那人站在回廊尽头的石阶下,轮廓分明,目光深邃,身着一袭墨色的锦袍,宽肩窄腰,玉山一般屹立在那裡,肩头落满天光,巍然而沉静。 尽管只是一面,但不知怎么的,此后那肃仪威重的神情姿态却一直镌刻在楚珩的脑海裡,清晰而深刻。 楚珩敛下心绪,微微蹙眉站起身,他记得,這個人似乎是皇城禁卫军的人。 楚珩仔细望過去,他腰间确实沒有武英殿的令牌,身上武服的服制也并不属于近卫营。如今還不到外放武将进京述职的时候,帝都各府近日也沒有哪位公子递過拜贴。 楚珩迟疑片刻,忆及云非之前三番四次跟他强调過的话——佩刀挂剑跑到武英殿来,腰间又沒有令牌的,除了不当值的皇城禁卫军,绝不会再有第二人。 那人眉目冷峻,径直朝殿门的放向走過来。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殿旁值守的楚珩,目光从后者脸上掠過,脚下却依旧不停。 当日楚珩在藏剑阁后见此人的第一面,便知道他是個高手,若论单打独斗,武英殿裡沒几個人是他的对手。但楚珩想到提起皇城禁卫军,同僚们目露凶光、狰狞残酷的模样,又见這人独自過来,身后也并沒有帮手…… 于是楚珩思忖片刻,抬起手中剑鞘,横拦在這人身前,指了指殿门上写着“武英殿”三個字的匾额,温言提醒道:“你孤身一人,還是不要硬闯了吧?” 凌烨眉梢微挑,视线扫過拦在自己身前的剑鞘,看向长剑的主人,目光沉沉落在楚珩脸上,并不应声。 楚珩见他神色冷淡,明显沒将好言相劝的话听进去,反倒像是自己十分多余似的。 他不由有些郁闷,又想起陆稷說皇城禁卫军经常骂自己“小白脸小忘八”,便沉下声音道:“非要我直說嗎,武英殿有规矩的,禁军与……” 楚珩看着這人冷峻的眉眼,忆起半月前石阶下的初见,下意识地将那個字咽了回去,只偏過头含糊道:“不得入内。” 然而凌烨已经听出了楚珩隐去的字眼,他脸上并未露出明显的恼怒神色,只淡淡睨了楚珩一眼,眉头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依旧沒有作声。 “你真要进?”楚珩皱了皱眉,他心裡并不愿与眼前人为难,但這人却好话坏话都不听,实在难办。 楚珩犹豫片刻,思及今日午后,谢初大统领一直都在殿内,有他看着,就算云非他们同面前的人闹起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楚珩又看了面前人一眼,见他神色不动,只好叹口气无奈后退一步,伸手碰了碰殿门旁悬着的铃铛。 铃声余音渺渺,传遍整個武英殿,声音所及之处顿时都沸腾了起来。 今日十五,云非正值休沐,闻见铃声一马当先,提着剑就冲了出来,边跑嘴裡边叫嚷着:“還真敢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用上了轻功,手中长剑就要出鞘,待看清殿门旁的身影,脚下猛地一刹,立时愣在了原地。 一行人跟在云非的身后,见他突然停住,正欲开口询问,目光就触及到了殿前人,嘴裡沒說完的话顿时都咽了回去,一群人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整個武英殿前霎时一片寂静。 楚珩一個人站在凌烨侧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有哪裡不太对。 凌烨双眼朝他淡淡扫過来,楚珩下意识地低头错开他的目光,跟着跪了下去。 谢初走過来时,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他在殿内也听见了那铃声,却并沒急着出来。只在心裡估算着时辰,等殿裡的這群毛头小子们闹得差不多了,再出来制止,不轻不重地說上两句做做样子。 然而待他快走到殿门,才惊觉有些不对——太安静了,别說打斗声了,连半句說话的声音都沒有。 谢初心中一凛,疾步朝前走去,入眼便是武英殿的众人跪了一地,陛下低垂着眼帘,面色冷峻地站在殿前,看着离他最近的楚珩,一言不发。 今日十五,按常例陛下傍晚会過来武英殿练剑,因而谢初自午后便一直在殿内等候。但却未曾想到,陛下今日竟比定下的时刻早来了将近一個时辰。 谢初看着這场面,大致猜出了来龙去脉,急急走上前去躬身行了一礼,還未及出声,就听陛下突然开口道:“你刚才說禁军与谁不得入内?” 话音一落,在场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武英殿私下裡传的這句话,他们和皇城禁卫军那边都是知道的。 把陛下错认成禁军沒什么,甚至因此不让进武英殿也沒什么,但要命的就是這句不该說的话。 真真切切的大不敬。 云非更是脸色煞白,背上冷汗都要下来了,楚珩会轻易将陛下错认成禁军,泰半缘由都出在他身上。云非手心冒汗,颤声道:“陛下息怒,楚珩他是无心之失……” 谢初也连忙求情:“陛下,楚珩刚到武英殿,還不……” “谢统领,你前段时日跟朕禀报的时候,說钟平侯府的二公子考核表现平平……”凌烨出声打断他的话,目光有如实质,沉沉凝在楚珩身上,语气也格外冷淡:“朕看他倒是能耐得很。” 這话一出,谢初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上,果不其然—— 凌烨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楚珩,冷冷地道:“杖二十。” -------------------- 陛下:朕不解决心动,朕解决让朕心动的人。 第6章 御前 不知何时過来的天子影卫齐齐侍立在陛下身后,闻令立刻就要走上前来带人。 楚珩已经认定自己今日在劫难逃,便先强迫自己暂且忽略杖责的疼痛,低着头默默在心裡盘算了一下,二十杖会死人嗎? 不会。 ……那就打吧。 谢初却沒有他這麻痹思想式的自暴自弃,旁人挨二十杖便罢了,像楚珩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花架子,恨不得连剑都拿不稳,二十杖挨完,那得在床上躺多久? 谢初想想就颇觉不忍,急忙在皇帝身前跪了下来:“求陛下开恩,楚珩他刚开始当值,不懂规矩,是臣教导无方,才让他一时冲撞了陛下。求陛下看在他第一回 犯错,又刚从漓山回来不晓京中人事的份上,饶他這一回。” 他這厢话音一落,武英殿跪着的众人也连忙跟着求起情来。 凌烨仍是神色冷峻,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楚珩,一言不发。楚珩兀自低头跪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连认错求饶的话都不知道說一句。 天光撒落肩头,他们俩就這样融在彼此的影子裡,身前仿佛划开一條长长的分界线,将众人都隔绝开来。 良久,上首忽然传来声音,皇帝淡声道:“楚珩——” 楚珩像是才回過神,垂眸敛目,后知后觉地道:“陛下息怒,臣知错。” “看在谢统领的面子上,饶你一回。二十杖先记着,如有下次,一并处置。” 跪着的众人长长地舒了口气,然而還不待這口气儿松完,就又听皇帝话锋一转,冷冷地继续道:“你這般能耐,留在這可真是屈才了。从明日起,你就直接到敬诚殿来,朕倒要看看,這二十杖能记到几时。” 陛下显然怒意未消,话音一落,剑也不练了直接摆驾回了敬诚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