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 第6节 作者:未知 楚珩慢慢睁开眼睛,再抬头时,见皇帝依旧神情闲散,面带笑意地看着他,顿时就有些不知所措,讷讷道:“陛下……” 凌烨见他眼底带讶,一双眼睛眸光潋滟,伸手指了指御案侧边的楠木圆凳,笑道:“過来,给朕研墨。” 楚珩怔在原地沒动,愣愣地看着皇帝,直到他又重复了一遍,才回過神来。略略犹疑片刻,起身走上前去。 楚珩顶着皇帝的目光,也不敢坐下,只垂首站在御案一侧,還未及拾起墨锭,就听皇帝忽而又道:“伸手。” 楚珩抬头,见陛下起身从笔架上拈起一支崭新的毛笔,他不解其意,但见陛下目光正凝在他脸上,想了想還是伸出了左手。 不等他反应,陛下忽然拉住他指尖,将他手掌展平,举起笔加了三分力道,用笔杆重重敲了一下。 掌心顿时有突兀的刺痛感传来,楚珩闷哼一声,下意识挣开指尖的桎梏,猛地缩回手去,有些委屈地看向皇帝。 凌烨不语,只静静注视着他,目光沉沉。楚珩低头咬了一下唇,知道不容他抗拒,只得按下心头的不解和委屈,继续伸出手来。 皇帝毫不留情,又打了两下,见他掌心泛起红痕,放下笔沉声道:“二十杖仍记着,先处置了這次的。” 楚珩收回手,低下头自己揉了揉掌心,闻言闷声应是。 凌烨看着他這毫不掩饰,将委屈和怕疼直接写在脸上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便开口问道:“漓山都教了你什么,你在御前便就這样,情绪全写在脸上?” 楚珩闻言抬头,也不知怎么的,大抵是因着陛下此刻神情安虞,眼底满是温和,同记忆裡石阶下初见时的那道身影重叠起来。他恍惚一瞬,下意识地就将心裡话說了出来,小声道:“疼……” “居然還敢喊疼?”凌烨弯了弯唇,眉目温柔,說出的话却残酷得很:“朕打你,再疼也得忍着,受不住也不能躲。”1 楚珩垂下眼帘,攥了攥掌心不敢再揉,闷闷地称是。 凌烨微微扬唇,目光不经意间扫過放在案首的那册《诗经》,他心头微动,语气带了些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纵容,对楚珩道:“罢了,你這样子,也不必去靖章宫其他地方了,日后便在御前侍墨吧。” -------------------- 1陛下說了,既然都說他欺负皇后,那不欺负两下就太亏了(bu shi),這句话并不是本意,也不可能真正践行的。 第8章 提点 御前侍墨,那便是要一直在陛下身边了。 楚珩来之前听同僚讲過,大胤九州的圣明天子处理政事的时候喜静,身边不爱留很多人伺候。 今日楚珩进来面圣請安的时候,书房裡只有他和陛下两個人。掌殿宫人、天子影卫一律都在外间和偏殿裡待命,武英殿的御前近卫以及集贤殿的侍读学士也被分散到靖章宫各处。 敬诚殿原本确有御前侍墨一职,按例由武英殿擢选出的御前近卫充任。但因陛下不太喜人跟着,平日裡除了参政议事、接见朝臣的时候,不大叫他们近前随侍。 至于批阅奏章时会一直在陛下身边的御前侍墨,自然也被空下来了。 這会儿楚珩听陛下要他侍墨,不禁有些疑惑,他昨日才触怒了陛下,今日請安又晚了时辰,那四十杖沒打下来已是侥幸,陛下心裡定然很不待见,怎么還会叫他留下。 楚珩正垂眸思忖,凌烨见他不应声,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取笑道:“你這什么都写在脸上,又经不住磋磨,去了旁处,只怕早晚会被人构陷坑害,還是留在朕眼皮子底下看着比较妥当。” “臣沒有……”楚珩低声反驳,抬眸时见皇帝也正看着他,目光在半空中倏然交汇。 时光仿佛就此折返,今时往昔在這一息之间悄然重合,清风桂花不期而遇,掠過心头半尺涟漪。 他怔了一怔,一時間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下意识地错开视线低下头去。 有天光越過窗棂撒在案首,留下满室温柔缱绻的光影,御案前有两個人影站得很近,地上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浸染上阳光的温度。 或许是点了熏笼的缘故,分明已临近冬月,书房裡却依旧暖煦若春。 楚珩一直低着头,直到耳边突然传来皇帝的声音:“伸手。” 楚珩立刻慌了,旋即摸了摸還残存着些微痛意的左手掌心,抬头望向陛下,不解道:“還要再打?” 皇帝看了他一眼:“朕刚才教過你什么?”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要打,不能躲,也不能喊疼。 楚珩心裡一片愁云惨淡,忆及笔杆落到掌心时的刺痛,纠结片刻,還是决定雷霆均沾,蜷缩起刚才被打過的左手,慢吞吞地将右手伸了出去。盯着掌心的目光微微闪躲,想看又不敢看。 凌烨看着他這十分怕疼的委屈样子,心裡觉得好笑,面上却冷了脸沉声命令:“左手。” “陛下……”楚珩急了,刚想求饶,又见皇帝面沉如水的神色,沒說完的话顿时全吞了回去。只得将已挨過三下的左手伸出去,眼神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干脆别過脸去不忍再看,认命地等着疼痛降临。 凌烨看了一眼,见他白皙的掌心犹然带着三道红痕,侧身从御案下的小格裡取了一方玉盒。 沁凉的药膏涂在手上,楚珩扭過头来睁开眼睛,见陛下神情专注,正耐心细致地将药膏揉开,抹在他掌心泛红之处。 那药膏初初涂到手上是凉的,在掌心揉开来的时候却变得温热。也不知是错觉,還是因十指连心,暖烫的感觉一路传袭,连着心口似乎也有些微微发热。 其实陛下打得不很重,倒也并非不能忍,只是笔杆刚敲在手上时觉得刺痛,三下而已,缓一会儿就過去了。 楚珩心绪纷乱,胡思乱想一气,直到听见陛下說“好了”才恍然回神,缓缓地收回手,目光微微闪躲着,小声道:“谢陛下。” 凌烨“嗯”了一声,将药膏放回原处,转身的一刹那,他目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指尖。 抹药的时候他看過楚珩的双手,也触摸過。那双手,手指修长,指节有力,两只手的虎口和指腹都有薄茧,是习武之人掌上的特征,并不像是不会用剑的人该有的手。 他暂且按下心中疑虑回過身来,见楚珩抱着方才抹了药的手,视线一直盯着看。他唇边微微噙了点笑意,指着侧边的楠木圆凳道:“坐吧,给朕磨墨。” 楚珩這才收回看手的目光,慢吞吞地依言坐下,垂眸拾起搁在砚台边的朱砂墨锭,转腕轻而慢地磨起墨来。 凌烨端坐在御案后,提笔继续批阅奏章。 大胤朝的奏章有着不同的封色,分成奏事、陈情、谢恩、贺表等。奏事的折子按照军政财农、各部各司又有细分。皇帝亲政后,朝堂上便有明令,但凡上奏,多余的套话废话一律不许讲,开门见山陈情禀奏即可。 楚珩磨了会儿墨,见陛下只看奏事陈情的折子,其余的奏章全叠在一旁摞成一沓,碰也不碰一下,不由多看了两眼。 凌烨头也不抬,忽而道:“去帮朕看一遍,若都是些虚话套话沒什么要事,便不用再禀了。” 楚珩一怔,迟疑了一会儿:“可臣来看,不太妥当罢……” “你是御前侍墨,哪裡不妥?”凌烨笑,“不然要你在這儿做什么?研墨嗎?” 御前侍墨当然不是专门给陛下研墨的,和集贤殿擢选出的侍读学士一样,都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时,在御前协办相应事宜的人。有时也会书议朝事,偶尔還要经陛下口述,在奏章上代笔书写。相较侍读学士,御前侍墨在敬诚殿的時間還会更久一些。 楚珩从御案上取過那一沓奏折,凌烨见他面上疑难之色不减,便开口道:“這些折子大多无关紧要,你先将何人禀奏何事简要记录下来给朕看。你分拣查看過一遍后,影卫還会复阅,不用怕其中会有疏漏之处。” 涉及朝事,兹事体大,楚珩经验浅薄,难免有些踌躇,见陛下如此說,便稍稍放下心,取了一张纸开始提笔书写。 敬诚殿内的时光流淌得很快,转眼已经临近午时,楚珩合上手边最后一册奏折,将写满一页的素纸呈到陛下面前御览。 凌烨知道那一沓奏折裡大多是谢恩的,略略扫了几眼见确实沒什么要事,便放下素纸,观赏了一会儿笔迹。 楚珩的字写得很好,笔画起落间风骨俱显,落纸烟云。凌烨细细看了看,随口赞道:“字不错,在漓山学的?” 楚珩颔首应是:“在师门总要学点什么。” 凌烨点点头,状似无意地又道:“你在漓山沒学過剑,习得這一笔手书,倒也不算白去。” 楚珩心中微动,垂下眼帘攥了攥自己的手指。他怎么会沒学過剑?這双手从他记事起便开始与剑相伴,直至今日,他還是能够记起明寂握在掌心裡的感觉。 只是后来才明白,学剑时愈是容易,握剑时就越难。 难到头便是剑不由主,出鞘不祥。 指甲硌进掌心所传来的些微痛楚将楚珩恍惚的神思陡然唤醒,他低声道:“从前也是下功夫学過的,只是臣愚钝,握不住自己的剑,也做不了剑的主人,后来便不再用剑了。” 他神情低落,和初见时如出一辙的黯淡,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愿回首的往事。凌烨目光从他攥紧的手上掠過,点点头,不再问什么。 转眼已至午膳的时辰,楚珩向陛下告退。刚走至书房门前,忽而听见陛下又叫了他一声:“楚珩。” 他连忙转身,见陛下敛去笑意,面容沉静,意味深长地道:“你要记得你现在是在御前,你知道武英殿裡有多少人想走到這裡么?” 他心裡一凛。 出了敬诚殿,早上一起来的同僚正在转角处等他。 大抵是心裡有事,楚珩面上略显凝重。那同僚一见着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愁云惨淡,便以为他果真在御前跪了一上午,不禁愈发同情。 等他们一起回到武英殿,同僚在一众追问下避开楚珩悄悄說了两句,大半個天子近卫营的人顿时都对楚珩格外怜悯,用膳的时候還纷纷给他夹了几筷子肉。 楚珩大致猜出了一二,有些哭笑不得,欲开口解释两句,却见谢初大统领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楚珩想起临走前陛下說的话,又见谢初眼底似有深意,到了嘴边的解释全咽了回去。 午膳過后,楚珩避开众人独自去见了谢初,开门见山问道:“大统领,头回去御前是要比正常当值的时辰提前两刻面圣請安嗎?” 谢初一愣,点点头說:“依规矩确实该如此,头回去御前或在外办差回来都要在当值日提前两刻去面圣請安。但陛下对天子近卫一向宽纵,凡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這條规矩平日裡沒有被严格恪守,当值的时辰去也不是不行。” 谢初见他垂着眸像是在思忖些什么,便问道:“怎么,陛下今日就此事罚過你?” 楚珩想起那算不上惩罚的三下,摩挲了一下掌心,摇摇头道:“不曾,只是提過一句。” 谢初微微笑了笑:“你今日在御前,并沒有真的跪一上午吧?” “嗯,只是跪了一小会儿。”楚珩点点头道,“陛下要我御前侍墨。” “侍墨……”谢初回忆起昨日影首凌启似是而非的话,伸手拍了拍楚珩的肩,语重心长道:“陛下是在提点你。” “你触怒陛下也好,被记了二十杖也罢,但你未经考核遴选,被陛下亲自调到御前却也是不争的事实,這在外人看来是毋庸置疑的帝王恩宠——” 谢初顿了一顿,“你今日晚了时辰,虽是小事,但落在有心人眼裡,小事也能成大事。楚珩啊,御前惹眼,人心难测,有些事你心裡要有数。” 第9章 最凶 下午未时两刻,楚珩从近卫营出来,要继续去敬诚殿“侍墨”。 出门时才注意到,继自己在武英殿大门上任的小章已经美滋滋地坐在值房裡了。 小章一眼看见楚珩出来,连忙招手叫住他,从窗子裡探出头来,抓了一把果脯放在楚珩手裡,神色怜悯语气同情:“吃点吧,吃一顿少一顿,說不定以后就吃不上了。” 楚珩:“……” 小章不等他开口,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不用說了,我們都懂。”然后叹了口气,转头去躺椅上歪着了。 楚珩手裡拿着武英殿大门特供的果脯,看了一眼值房窗子底下打盹晒太阳的小章,心裡顿时生出了一点羡慕。 今日十六,本是轮到楚珩休沐,但他今天上午才刚陛下被调到御前任职,头回面圣又晚了时辰,這会儿实在不敢自作主张不去了——他怕他下午休沐了,明日陛下若是问起来,只需轻飘飘的一句话,以后每個月的今天他就都别再想出宫了。 为长远计,楚珩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過去当值,顺便祈祷一下天子影卫首领凌启依旧不在御前。 楚珩拈起一块青梅脯咬在嘴裡,放缓步伐,朝靖章宫的方向走去。 彼时敬诚殿内,凌启正在与皇帝密禀事宜,书房裡外间都未留人。 “陛下,靖州边境传来消息,三個月前,虞疆十六部发生异动,老教王病重,虞疆圣子赫兰拓暂摄十六部宗政。這位虞疆圣子有個绰号,叫‘噶乐主’,意为‘疯子’,为人激进。赫兰拓继任虞疆教王后,西北丝路道恐会受阻。” 皇帝目光微动,屈指轻轻叩了两下身前御案,半晌后淡声說:“先前苏朗传信說下月中旬回帝都,颖国公苏阙那会儿也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