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争吵
逗了一会儿乖巧的小堂妹,等母亲她们收拾完厨房,外面的天色也差不多暗了下来。
东乡還沒有通电,到了晚上只能靠着煤油灯来照明。
就這,也得省着用。
谁家晚上要是多点几分钟的煤油灯,隔天就能听到關於那家败家的闲话传出来。
对于乡下人来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几千年来都不曾变過的习惯。
苏家條件比乡裡其他人好了不少,也一样舍不得浪费煤油灯照明的。
算起来夏天才刚過去,晚上的气温并不高,反而很凉爽。
张杏花牵着苏茹的手走进屋,就看见苏建武已经把煤油灯点上了,而她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则是脸色严肃的坐在桌边,小儿子倒是躺在床上,显然早就睡過去了。
“你们咋了?咋把煤油灯给点上了?”
张杏花一脸的奇怪,牵着苏茹走到床边就蹲下给她脱鞋。
“妈妈,我自己来就行了。”苏茹忙說道,她又不是真正的九岁小娃娃,哪能让妈妈继续给她拖鞋呢?
“好,丫丫懂事啦。”张杏花笑着說道,又给她铺好了床。
他们一家七口人都挤在這三十多平米的泥胚房裡。
床尽管非常简陋,可也只有两张。
平日裡苏茹跟兄弟妹们四個一起挤大通铺,父母则是睡另外一张小床。
這种简陋的床翻個身都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睡上去也并不舒服,咯的全身都酸疼。
“妈,学校现在沒法上课了。”
苏文飞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突然开口說道。
“咋不能上课了?”
张杏花一愣,下意识的收起笑容。
“還不是那些小红兵闹得,我們校长都被抓走了,老师也被骂成‘臭老九’,现在学校乱哄哄的,根本沒办法安心学习。”
苏文翔抱怨道。
“林老师也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說這种情况估计還要持续好几年,以后会更乱。”
苏文飞叹了口气。
兄弟俩的成绩都不差,自然也想靠着读书這條路去城裡发展。
前几年的世道就不安稳,最近几年更是乱七八糟的。
不少老师都被戴上高帽子,推到学生敌视的那头去了,還有的直接就被带走,现在上课基本沒人敢管,稍不注意就会被人举报。
苏文飞虽然今年才十六,但乡下的孩子早熟,也看出来继续呆在学校也是浪费時間。
“那咋办?這书就不念了?”
张杏花忧心忡忡,她一直都坚持着家裡几個孩子去念书,哪怕是被老太太反对也顶着压力借钱让孩子们去上学,可现在這书沒法念了,那她的坚持不就跟個笑话似得?
她這心裡顿时乱糟糟的,看脸色都快哭出来一样。
苏茹连忙抱住她的腰,“妈妈……不要哭不要哭。”
张杏花露出個比哭還难看的笑,她就是個普通农妇,還真不知道该咋办。
“妈,我年纪也够了,我打算今年招兵的时候报名。”
苏文飞轻叹一声,语气却是带着一丝不容反驳。
“不行!”张杏花想也不想的反对,“不能念书就在家裡种地,当兵那么危险,你忘记二狗死的时候,他妈哭的有多惨了?”
苏家的男人从小就被老爷子训练,個個都是当兵的好苗子。
东乡除了他们家外,也有其它几個去当兵的男人,住在乡头的二狗当年去当兵的时候那是多么一個生龙活虎的孩子,可還沒两年這人上了战场就沒了,当时部队来人给抚恤金的时候,二狗家裡那是一個哭爹喊娘的,可怜了他還沒能结婚留個后呢!
张杏花以前觉得苏家有人在部队裡当兵也沒觉得有多危险。
可就二狗這事儿让她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
這战场刀枪无眼的,就算每個月能那津贴回来又咋样?
人死了不什么都沒了?
看大儿子還要继续說下去,张杏花想都不想的板着脸,“這书可以不念,但是当兵绝对不行,老大,你想都不要想了,就留在家裡跟你爸一起种地!”
“妈!”苏文飞急了,“可是我已经报名了。”
“啥?”张杏花瞪着眼,眼裡刷的一下就掉了下来,“你這孩子咋這么熊!這么大的事儿都不跟我們說一声啊!”
苏文飞悄悄地瞥了一眼自己老爸,沒吭声。
苏茹在一旁睁着眼睛,倒是沒想到,原来大哥去当兵的事儿母亲是不同意的。
多亏前世大哥死的比母亲要晚许多年,要不然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会伤了身子。
“咳咳,杏花,你放心,老大這么聪明,就算是去部队也不会有事儿的。”苏建武看媳妇哭的伤心极了,连忙過来把人搂在怀裡好好安慰,“老爷子也說了,這几年也沒啥大战会出现,咱们老大這么优秀一孩子,如果跟我一样一辈子就搁在庄稼地裡了,這不耽误孩子的前途嘛!”
“好啊苏建武!搞了半天你也瞒着我!”张杏花红着眼瞪他,“這事儿别說了,就算是报了名我也不同意!這打不打仗谁能說得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老大要是出了事儿,我死了算了!”
“妈……”苏文飞满脸为难,“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会让自己出事儿的!”
“這出不出事儿是你說了算的?”张杏花板着脸哼声道,“這事儿沒得谈,睡觉,都去睡觉。”
說完,她就自己脱了鞋也上了大通铺,搂着苏茹躺在床上背对着那父子三人。
一副不打算继续听他们废话的模样。
苏文飞苦笑道,“妈,我是真想去当兵,我不想一辈子都靠老天爷吃饭,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但凡事儿都沒個绝对,我真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张杏花闭着眼睛沒說话,但眼泪還是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她把苏茹紧紧抱在怀裡,就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才沒有跳起来打骂自己的儿子。
煤油灯散发着浅浅的灯光,只能听到母亲小声呜咽的声音。
苏建武父子三人也不好受,叹了口气,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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