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 秦昊堯想當父親
灰濛濛的天色,籠罩着天地之間的萬物,大聖王朝的陣營就在一片迷離虛幻之中,如今還早,約莫半個時辰之後纔會升起太陽。
她緩緩睜開眼,眼底的光景從朦朧變成真切,本以爲自己已經死了,若她已經死了,她就該徹底擺脫這個鬼地方。
但可惜沒有。
她還在這個帳內,唯獨不同的是,周遭的雜物已經打點清楚,堆放在一處角落,似乎爲了迎接何事才這麼收拾整齊。
她記得的事,並不完整,她記得自己衝鋒殺敵,她記得爲了救下北國人而被搶奪手中鞭子,失去鞭子的自己,宛若失去武器的將軍,她狼狽落地,狼狽地被利劍逼近喉嚨,狼狽地成爲敵國的戰俘。
出征的決定,沒有任何人強求,是她心甘情願的,哪怕知曉在戰場上會遇到險難,甚至興許會死在戰場上,白骨長埋。
她沒半點遲疑,跪在皇兄面前請求讓她出徵,殺盡大聖王朝之輩。
她的鞭法,出神入化,已然在北國爲第一人,她素來獨來獨往,雖然是北國的金枝玉葉,她不過有一個“刁蠻公主”的名號,她知曉很多人怕她。怕她的粗`無`錯`小說`.Q.C魯,怕她的直率,怕她的野蠻,怕她的不近人情,怕她這耍的利落的一手鞭子——皇兄娶了二十位妃嬪,個人有個人的長處,唯獨有一件事是一樣的,她們都不喜歡自己,更不願跟她親近。
當然了,場面上的話誰都會說,場面上的姑嫂都會做,但她一眼就能看清沒有一個人是真心的。她們多數都是大家閨秀,出身也好,家教也好,卻又跟自己完全兩樣,她們多多少少受了家族的薰陶影響,幾乎沒有人是看得起自己,迎合寒暄,也只是因爲皇兄的關係,只是因爲她跟皇兄是勝過親兄妹的交情。但即便如此,她不願跟后妃交惡,北國皇宮之內已經許多年沒有祥和氣息了,皇兄有了後宮,有了皇嗣,她身爲皇妹,總也不能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若冰霜。她努力地跟后妃們相處,這樣的平靜日子,倒也維持了半年多,親自打破這陣寧靜的人,是她自己。
若不是有一回,她折回宮裏去,只爲了取回自己落下的東西,正好撞見幾位妃嬪毫無顧忌地談論她的事,她也不知這些女人個個美麗端莊,居然也能說出那麼尖銳涼薄的言語,哪怕她刁蠻任性,那些話也讓她心如刀扎。她當下就變了臉色,不顧皇后在場,疾步走到哪幾個妃嬪的面前,甩了每個人一巴掌,推倒了桌椅才憤然離去,哪怕皇后娘娘開口要挽留她要勸慰她也不聽。
那****,她自然是在宮裏更出名了,害怕她的人也更多了,但正因爲皇兄知曉了此事,也不曾偏袒那幾個后妃。此事索性就不了了之,后妃們懼怕她狠毒的手,從今往後,她就再無聽到她們討論自己了。
她是寶月公主,無論貧賤高貴,都受不了別人當面侮辱抑或是背後談論,她生性直率,更容忍不了妃嬪的多嘴勢利,陽奉陰違。這就是她的弊病,但她也知曉,她就像是一顆沙子,雖然在蚌殼裏磨練了很多年也終究未曾變成一粒珍珠的有光彩的沙子而已,丟棄在一堆大大小小的珍珠之內,她便變得更加不同了,這般致命的不同……爲難自己,爲難皇兄,自然也爲難那些個性情迥然不同的后妃們。
皇兄不曾指責她半個字,也不曾提及那件事,但她明白宮裏的事,皇兄怎麼可能不知曉?!
比她更年幼的公主,也已然成爲人婦,她住在宮裏,沒一個人開心。她更不願自己成爲皇兄跟后妃之間的阻礙,這是遲早的事,皇兄本該更偏袒自己的女人才對,而並非她這個任性的皇妹。
從那一回之後,她就再也不住在宮裏了,****間將所有的物什都搬上馬車,趕赴和豐牧場,專心看管她的牛羊馬匹。皇兄曾經親自來牧場看過她,只是她依舊不曾答應回宮,她原本就不過是一個卑微的牧羊女的孩子,若並非父皇出宮見着她的生母,自己也只是一介貧民,命運不會如此懸殊。
佑爵無法說服她,最終還是跟過去一樣,依了她的心願,唯獨皇兄召見她,她才偶爾進宮去。
她的心中再氣憤,終究不願x入皇兄的後宮,終究不願插足皇兄的家事。
“你確定這回不是跟朕賭氣,纔要去戰場?”佑爵的話,依舊迴響在寶月公主的耳畔,她無力地閉上雙眼,一遍遍地問自己。
她上戰場,只是想跟別人證明自己,只是想抹去身上的污點和不可靠的傳聞,賭氣嗎?她不是那麼嬌滴滴的女人,二十來歲的女人,又如何會跟皇兄耍這等的女兒家脾氣?再說上戰場殺敵並非小事,她再魯莽衝動,也絕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去賭氣。二十多年來,她從不厭世消極,對宮裏朝中任何事沒有野心,並非她就沒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見。
她如今成爲大聖王朝的戰俘,甚至不知等待她的會是生存還是死亡——
在最後一戰上,她雖然不曾親眼見着,但已然知曉了勝負,皇兄手中的火槍擊中了大聖王朝的皇帝,但大聖王朝的將士們卻還是破了北國的騎兵陣,讓北國敗下陣來。
大聖王朝之中,一片死寂,明明容納四千人的陣營,安靜的像是沒有一個活着的人,連一聲喘息聲都聽不到。彷彿這兒,就只有她一人,宛若她身處的是一個虛幻的陣地,周邊個個帳內都沒有人。她無力地坐在堆着雜物的帳內,滿心寂寥,更有些不安和慌張,自從戰役結束之後,甚至準時送飯來的人,也遲遲不見蹤影。
她原本不曾打算活下來,在大聖王朝的陣營內之後,甚至一度想要絕食尋死,只因她知道在敵國中活着或許比去死更加折磨自己。軍中更是沒有任何人同情憐憫她,只會將她當成是北國敵人,在她拒絕了兩頓飯之後,就再無人來給她送過水米。
她很疲憊,更覺心累,一整天不曾喫過東西,再強悍的刁蠻公主,也不過淪爲一隻無害羔羊,在朦朦朧朧的夢境之中,她睜開眼見到了皇兄,佑爵的眼神,臉上的笑容一如既往,他安慰她,要她活下去,等待北國勝了將她接回去。
她是在這樣的希冀之中挺下來的,直到最後,她明白這並非是一場夢境,而是皇兄當真冒着危險,獨自來了敵國陣營,只爲了安撫她,不讓她輕生。
秦昊堯被火槍傷的厲害,每一日的等待都漫長的像是一年,寶月公主明白如今無人給她送飯送水也是自然,他們義憤填膺,如何容忍她還能活着?此刻哪怕她不喫大聖王朝的一粒米,不喝大聖王朝的一口水,她也是罪人,哪怕只是安安靜靜地活在這個角落裏,哪怕只是無力疲憊地呼吸喘氣,也是罪,無法饒恕的罪。
她沒有力氣爬出這個營帳之內,哪怕不曾出現在他們的面前,她也坐立難安,哪怕她口鼻間的呼吸那麼輕,她也不敢鬆懈,不知何時會有人衝進來,將她刺死。若是她此刻爬出這個藏身之所,說不準更是死的悽慘。
到了第三日,她更是連坐着的力氣都沒了,渾渾噩噩,這回她當真覺得自己要死了,這回定是沒辦法逃離險境了。
何時被大聖王朝的小兵們拖着身子到練兵場,她並不是毫無感覺,被人拽着手臂,在粗糙暖熱的地面上拖行了很長一段路,她的整個背脊腿根都宛若火燒般疼痛,她總歸是女兒身如何能經得起這般毫不憐惜地魯莽舉動?
無法容忍的疼痛,爲她拉回一分神智,她痛得滿身大汗,眼眸半開半合,她無精打采,沒有半分精神,被人狠狠在背後踹了一腳,軟綿綿地跪下了。她忍痛皺了皺眉頭,費力將眸子睜開,她隱約看得清楚有人將她宛若糉子一般嚴嚴實實地綁縛在木樁上,拳頭般粗細的麻繩宛若一條巨蛇般蜿蜒絞殺了自己。黑髮凌亂,她透過髮絲之中的縫隙,望向四周的景象。
到處都是人……圍繞在她的周遭,彷彿她就是一個豎起的箭靶子,再明確不過的目標,等待衆人揚起手中的弓箭,迎接她的——將會是萬箭穿心的下場。
她註定逃不開這一個死劫。
她離開北國已經一個半月了,在死前的時候,突然有一刻間,想念她的國家。
但想這些又如何呢?在敵國的陣營之內,再也不會有人幫她一把,再也不會……死在敵人的陣營之內,是再理所應當的死法,也好過一輩子在流言之中折磨難過。
這回上蒼總算是垂憐她,給她一次痛快的死法。她至少不曾受過任何屈辱,是被戰爭殺死的,死的光明正大,哪怕沒有流芳百世,也足以堵住北國所有人的嘴。
只是這一回,她等的時候……未免太漫長,甚至她已然走入了一片白光之內,她知曉那並非是尋常的夢境,一旦徹底消失在其中,她也不必再眷戀這個世間。
那兒是白茫茫的,宛若成千上百隻白色羊羔緊緊貼在一道,她垂着螓首,閉上眼去,尾指動了動,早已分不清虛實,只爲了輕輕觸碰那一隻懷中的羊羔。
剛剛勾動了尾指,卻不曾觸碰到白色柔軟溫暖的羊羔,只是有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重,最終停在她的身前不再走動。
她不曾擡起眉眼,如今她是俎上魚肉,總是任人宰割,哪怕來人手中揮舞的是冷冰冰的大刀,於她而言也絕不會有任何不同。
只是她的身子之上,不曾傳來任何疼痛,也沒有任何一處裂開,更不曾有一滴溫熱的鮮血往外流——彷彿有人俯下身來,爲她鬆了綁,她原本就沒有任何力氣,身上的麻繩斷開的那一瞬,她擺脫了背後的木樁,也緩緩傾倒了身子,卻不知是誰,一雙粗糙卻又厚重的雙手,微微扶住了她,隨即她的身上被覆上一層暖熱,下一瞬,她便再也沒有任何神智了。
被一名小將扶着,她幾乎是拖着步伐回到帳內,昏昏沉沉地睡到天黑,才被那名小將喚醒,周宗將手中的清水端到她的脣邊,她再也不抗拒,將那一大碗水全部喝下也覺得不夠。她宛若被逼到了死角的困獸,又餓又渴,又累又乏,周宗悄悄送來了米粥,見她還無力氣端起碗,他也耐心地端到她的嘴邊,等待她一口一口地將米粥嚥下。
過了二更天,她漸漸有了力氣,雖然喉嚨口的嗓音還是虛弱,她看周宗要走,急忙用盡全力喊了聲:“多謝你了……”
“不用謝我,你真正要記在心裏的人是張將軍,他開了口,我纔敢送這些東西來。”周宗匆匆忙忙說了聲,見她恢復了神智,定是再無性命之危,便匆忙離開。雖然他也有些同情這位敵國公主,但要沒有將軍發號施令,她或許今日晌午就已經死了。而如今再如何憐憫她,彼此的身份勢不兩立,哪怕戰役結束,他也不能跟她走的親近,他只是奉命來照顧她的人,更不能跟她相處的太過熟絡。
寶月微微凝眉,如今只剩下一個人,她想象着外面定是夜色濃重,星空璀璨,唯獨她依舊不能邁出一步,去好好瞧瞧天上的月亮。
她再度昏昏沉沉地倒下身子,如今的心裏,卻不再寒冷如冰,腦海之中滿是那個貴人的名字。
張將軍。
這回大聖王朝出征,皇帝是軍中統帥,而隨同伴隨左右的,是兩名將軍,一個是範宏大將軍,另一個便是張奇將軍。
她知曉自己定是見過他的,在戰場上見到的他,到底是何等的模樣……她卻怎麼也記不起,整個身子宛若一灘爛泥,整個腦海宛若一片泥淖,她便是跌入黑霧之中,幾個時辰後才醒來。
她將這些回憶,由遠及近地回想了一遍,一邊等着天亮,一邊等着他們對她的處置,她隱約能夠猜出,今日大聖王朝的人,就要動身班師回朝,雖然,天子纔在昨日醒來,但顯然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回去了。
大聖王朝對她而言,遙遠又陌生,若她是謹守規矩安靜賢惠的公主,怕是此生都不必經歷這樣的劫難。她在腦海裏搜尋了一番,卻驀地記起一個女人的容顏,寶月公主咬牙費力支起自己的雙手,眼神一凝。想起她的和豐牧場,這輩子也曾經有人坐在牛羊羣中,從她手中接過剛出生不久的軟嫩白羊羔,眼底的溫暖笑容,那是真心的喜歡。
可惜那個人,命運坎坷,原本該是遠嫁北國和親的妃子,最終大聖王朝翻臉不認,又將她接了回去,後來不知爲何,她就成爲當今天子的皇后,更可惜的是紅顏薄命,還沒過二十歲的生辰就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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