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 夺嫡這件小事(上) 作者:未知 红泥小火炉裡的火烧得正旺,康熙和韦小宝坐在榻上聊得正热络。 二人从相见比武时聊起,聊到擒鳌拜,聊到拆穿假太后,聊到大破吴三桂……他们在一起的時間不算太久,但一起经历的事情却绝对不少。 两人聊得尽兴,似乎微醺,再无君臣之分,只是两個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康熙一时情绪激动,咳嗽起来,韦小宝忙過去给他捶背推拿。 “老了……”康熙感叹道:“不服老都不行。” 韦小宝心裡一酸,有心出言安慰两句,但却不知道說什么,转移话题道:“刚才陪你进来的那两個人都是你的儿子。” 康熙道:“你也是老眼昏花了,哪裡看都是儿子。明明是一個儿子一個孙子。” 韦小宝笑道:“当初我娶了七個老婆,以为自己一定胜得過你,现在看来,当初实在是太天真了。” 康熙不无得意道:“說到這個,小桂子我要问你,你现在有多少儿子,多少孙子?” “那我可要掰起手指好好数一数……”說着真的一本正经地掰起手指“一二三四”地数起来。 “你不要数了,肯定沒有我多。” 小宝只好放弃,认输:“這個我输得心服口服。” 康熙皇帝一生生了五十多位子女,這還是“不耽于美色”的结果,相比之下,韦小宝六子三女九個孩子就逊色太多了。 康熙笑了笑,随即又摇头叹息道:“儿女多了,未必是好事……” 韦小宝点头赞同,道:“所以我都交给他们的母亲去管,我每天只管钓鱼、听书、喝酒……” “……你比我运气好。” “這话从何說起?你做皇帝,管着天下,再沒人比你威风的了。” 康熙摆摆手道:“皇帝哪有那么好做……不過不管好做歹做,這么多年也已经做下来了,原本以为江山稳固下来,祖宗的基业守住了,如今年纪大了,可以享享清福了吧,但……” 說到這裡,又咳嗽起来,韦小宝忙上前为他拍背。 康熙边摆着手边說:“但事与愿违啊。” 韦小宝道:“究竟是什么为难的事竟然让你也這般犯愁,要不你說出来,看看我是否能为你分忧。” 康熙也不直說,转头看向韦小宝:“你坐下来,我好好问你几個問題。” 韦小宝在康熙坐下,认真地看着康熙,等待他的問題。 “小桂子我问你,你的几個儿女现在开始争夺你的家产了嗎?” “我……我哪裡有什么家产,在您眼裡,我那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呸,你不要跟我打马虎眼,别人不知道你的能耐,我不知道?看你那小气的样子,以为我会要你的东西嗎?” 韦小宝尴尬地笑了笑,道:“這习惯也改不了了。不過說起争夺家产的問題,恐怕沒有哪家哪户能避免得了。” “這么說,你也遇到這個难题了?” 韦小宝点点头:“嗯。” “你是如何处理的?” “一视同仁,大伙平均分了完事。不過……积累了這么多年,着实也攒了一些家业,真要做到平均分也是不可能,只能慢慢地观察他们,看看到底哪一個有本事管得了這份家当。” “如果是各有所长,但又必须只能交给其中一人呢?” 听到這裡,韦小宝已经知道康熙在问什么,他沒有立即作答,而是想了很久,突然爆了句粗口:“那就去他妈的,哪個顺眼交给哪個。” 康熙忍俊不禁,随即道:“好一句哪個顺眼交给哪個……”過了一会,又道:“一家一户還可以如此任性妄为,但一個国家的重担岂能這样儿戏?” 韦小宝道:“你是知道我的,办办小差事,坑坑对你不服的人我還成,這种大事,我可就一窍不通了。” 韦小宝虽不在朝野多年,但他仍旧拥有无与伦比的政治敏锐感,知道這种事只能装疯卖傻,不能妄言,因为一言不慎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小桂子!”康熙拍了桌子。 韦小宝赶紧起身,躬身道:“奴才在。” 康熙瞪了他一眼,過了一会,又让他坐下,悠悠道:“你還记得当初我与众大臣商议削藩的事情嗎?” “当然记得,现在回想起当时的场面還觉得滑稽。” “是啊,滑稽,滑天下之大稽,满朝文武,国之栋梁,在面对削藩這等大事的时候,個個都跟我踢皮球,见风使舵,草立墙头……那天如果不是你机智,我差点下不了台。” 两人回忆起那天君臣的双簧戏,心裡都觉得一阵温馨。 “可是這么多年過去了,朝中再也沒有人愿意陪我演那样一出戏。” 韦小宝道:“那是因为你威仪已成,他们都怕你。” “难道你就不怕我?你不怕我,又干么一躲躲了几十年?” 韦小宝默然。 康熙又摇头道:“不提這個事情了,小桂子,我今天正经问你一句,倘若你现在坐着我的位子,面对几個各有所长的儿子,你会如何挑选继承人?” 韦小宝仍旧犹豫沉默。 康熙道:“你但說无妨,话出你口入我耳,世上不会再有第三個人知道。” “既然如此,我就大胆直言,說得不上道的,你千万不要嘲笑我。” “說吧。” “小玄子,倘若我现在坐着你的位子,我会选一個能管得了那些当官的王子做继承人。” “管得了当官的?” “沒错,前些年還好,最近几年,那些当官的越来越胆大包天了。” 康熙面色郑重起来,问道:“怎么個胆大包天法?” “贪赃枉法,买官卖官,仗势欺人,還有那個什么,苏荃跟我說的那個叫做什么什么餐什么位来着?” “素餐尸位!” “对,就是這四個字。” “你如何得知這些?” “我在大理城做生意,一番买卖要想顺利做成,上下官员打点,一個不能少,至于买官卖官,更是明码标价,不瞒你說,我为了生意进行得顺畅,也买了几個官交给手下的人去做了……” 康熙又瞪了韦小宝一眼,道:“对官场那一套欺上瞒下的技巧,沒人比你更精通了。” “我這是愧不敢当。” 康熙哼了一声,随即陷入沉思,半晌后一声长叹:“我早知吏治出了大問題,却仍旧不知道問題居然严重到如此的地步。” “京城在你眼皮底下,或许不是這样也說不定。” “哼!”康熙冷哼一声,道:“京城更甚!” 韦小宝其实何尝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想安慰一下康熙罢了。 “我的几個儿子中,倒是有一位能管得了那些贪官污吏的……” 韦小宝接道:“莫非就是刚才那一位?” “就是他,老四胤禛,因我封了他做亲王,人人都叫他冷面王,最能治贪官。” 韦小宝点头不语。 “這次促成你我见面的也是他一手操办,回头我還要赏他一点什么才好。” 韦小宝道:“這么說,那個贾裡玉是在四阿哥手下当差?” “贾裡玉?” “就是這房间主人家的孩子,也是這次把握从大理接到扬州的人。” “那可能就是他手下当差的。” 韦小宝道:“倘若贾裡玉真是四阿哥的人,那四阿哥胜算又大了三成。” “噢,此话怎讲?” “你可能還沒见過那個贾裡玉,這样說你就会清楚了,他与四阿哥,譬如当年的我和你,但贾裡玉文武双全,简直是乖乖不得了,胜我一百倍。” “他有這么厉害,得你這般夸奖?” “若不是他,這世上除非你亲自去大理,不然我一步都不会离开。” “這么說来,我倒有必要见见他。” “一定要见,而且如果他并非四阿哥的人,你大可先收为己用,当做一把利刃宝刀,将来必有大用。” 康熙道:“那就传他进来见见。来人!” 门外的胤禛闻言推门而入,问道:“阿玛,有什么吩咐?” “去把此间主人之子贾裡玉請来。” “是。” 胤禛退出关门,一会把贾裡玉带来,贾裡玉抱拳为礼,问道:“不知贵客叫我来,有何吩咐?” 康熙脸色陡变,喝道:“见到朕竟敢不下跪参拜,敢当何罪,来人,将他给朕拿下!” 胤禛吓得变了脸,赶紧跪下求情:“皇阿玛,贾兄弟江湖中人,不懂庙堂礼仪,還請皇阿玛恕罪。” 不等胤禛把话說完,门外窜进来六個黄衣人,不由分說地上前捉拿贾裡玉,但让他们震惊的是,贾裡玉明明站在那裡一动未动,他们就是无法抓住他身体的任何一個部位。 场面顿时变得诡异,只见一群人张牙舞爪地在贾裡玉身子周围抓来抓去抓空气,就是抓不到人。 康熙也是见识過上乘功夫的人,但此刻他仍旧看得惊叹不已,除非眼前這人是神仙下凡,懂得诸葛之术,不然怎么可能不动不摇就能躲避抓捕? 康熙摆手道:“你们下去吧。” 已经被急惊吓得满头大汗的黄衣人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出。 康熙看向贾裡玉时的表情变得温和起来,道:“刚才你使的那是什么功夫?” “片叶不沾身。”贾裡玉答道。 “好功夫,好名字。”康熙赞了一句,问:“你跟了四阿哥多久了?” 贾裡玉摇头道:“在下一介江湖草莽,和四阿哥仅仅有過一面之缘,并无跟从之說。” “那么你为何要帮朕将韦先生从大理請来?” “因为弘历兄弟的一片孝心。” “弘历?”康熙笑了一声,道:“竟然是为了弘历,嗯,朕知道了,刚才韦先生大力向朕举荐你,說你文武双全,是個大大的人才,那么朕问你,你愿不愿意替朕做事?” “只要不用见人就跪,我不介意为两位老人家分忧。” 康熙刚才跟韦小宝聊久了,皇帝的王霸之气多少得到稀释,此时又见贾裡玉形貌堂堂、器宇不凡,立即判断此人非池中物,若能顺势利导,将来未必不能为新君所用,当即也不再追究他失仪之事,道:“既然如此,朕先让你做一個南书房行走如何?” “沒問題。” 沒問題?康熙感觉又被噎了一下。 当晚,康熙在贾家和韦小宝一起用了饭,晚饭后便起驾回行宫,临行前嘱咐韦小宝:“离开扬州前,务必再见我一面。” 韦小宝送走康熙后,独立路口,望着康熙的背影站了良久。(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