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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作者:獭祭鱼鱼鱼
……张蔓若芳心破碎,掩面而去,裴振衣只当她自己告辞,对此无动于衷,只淡淡让下人送她一程。

  反而是宝颐心中生出几丝不好意思来:“张姐姐人很好,今日见我衣冠不整,她還给我送了些衣服。”

  宝颐不提及,裴振衣還沒有注意到她的穿戴,這时才想起细看她的衣裳,一看之下,又是一阵无力涌上心头。

  挂在她身上的外衫形制松垮,印花暗沉,料子普通,這样一打扮,生生将她衬老了十岁,且她头上只胡乱扎了條辫子,用不知从何处捡来的一根细带子固定着,亏得她长得好,不然与乡野健妇何异?

  平时最要漂亮,哪怕出门伸個懒腰都要打扮齐全的人,在他的宅院裡居然卸了钗环,假作一副贤惠模样,她是猜他喜歡這样?還是只配让她素面朝天地洗衣服?

  裴振衣一言不发,翻开她的衣领。

  宝颐嗷地惊叫一声:“裴大人做什么!起码要先回房呀!”

  裴振衣的手指并未接触她的皮肤,他只是翻开看了两眼,果然,被麻布磋磨過的侧颈已经泛出潮红,如细腻的沙湖上飘来一片红藻。

  “回去把這衣裳脱了,真丑。”他道。

  宝颐捏紧衣领,眼圈渐红:“不是說好了只给大人做丫鬟嗎?怎可……”

  裴振衣气得眼前一黑:“谁想与你一度春宵?你当我是发春的野狗,见你如今這般模样也会生出邪念?”

  “我……”

  宝颐更加伤心,想起自己今早对着水面忙活甚久,怎么也挽不出一個像样的发髻,又想起自己身上不合身的土气衣衫。

  白日裡他不在府中,她還能坦然做這般打扮,现在他回来了,登时就自卑了起来。

  “那我……先告退了。”

  她对他行了個礼,转身向正房中走去。

  直走到门前,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她顿了顿,收回了推门的手,顺着角门,又疾步走去了下人们住的后罩房。

  回了房中,宝颐点上灯烛,一头栽倒在棉被上。

  下人房中陈设粗陋,墙壁的砖受了潮,散发出一股子湿润的霉味,她习惯性伸手,去探自己的软枕,偏偏扑了個空,這才想起来,這儿不是侯府,沒有香软的枕头供她抱着入睡。

  她抱着被子消沉了一会儿,今日种种依次划過疲倦的大脑。

  ……裴振衣又凶她,不仅凶她,還挑剔她穿戴难看,宝颐揪着被子上漏出来的棉絮,心中悲愤交加:她长那么大,還从来沒有人說過她模样丑!

  但转念一想,他表面上瞧着是嫌弃她至极,但当他发现她站在井边时,表现出的那份紧张恐惧做不得假,如非遇见了令人肝胆俱裂的情形,握刀的手怎么会不自觉地颤抖呢?

  对呀,孔老夫子有云:听其言而观其行,說不定他嘴上嫌弃她,心裡却受用得很呢。

  宝颐渐渐咂摸過了味来,由自暴自弃的躺姿换作坐姿,再从床上噌的一下站起了身。

  此时,木门传来叩击声。

  宝颐立刻趴回床上,带着浓重的鼻音,扬声道:谁呀。

  门外传来一個陌生婆子的声音:姑娘睡下了嗎?老奴来为姑娘送些用度。

  宝颐起身开门,暗自懊恼: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婆子给了她一只小瓷瓶,据說是御赐的药粉,专门拿来祛疤的。

  宝颐看了半天,皱眉:“裴大人怎会有祛疤膏子?”

  婆子摸了摸鼻子,沒回答。

  除了药膏外,她還送来了新的裡衣,行头,鞋袜,并一些汗巾面盆之类的起居物件,花样繁多,巨细靡遗,看起来像是有人专门列了個单子,然后再差人一样样照着购买。

  宝颐摸了摸其中一條襦裙,一摸便探了出来,這是一种海外舶来的布料,色泽鲜亮,材质硬挺,沒有什么特别之处,唯独价格极贵,宝颐从前开衣庄时曾有海外商贾向她推销過此类布匹,当初她嫌這布又贵又普通,還嘲笑過买這料子的人都是不懂鉴赏的暴发户,沒想到兜兜转转,自己居然也成了暴发户……

  她又打量了這些物件几眼,都价值不菲,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购置的,只是品味都比较……粗糙。

  便拿那西洋缎裙子举例,绣花不是不行,但把下摆,袖口,襟前统统安排上华丽的牡丹纹……這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见那婆子低眉顺眼的模样,宝颐自然而然地当作這些物什都是她的审美,下人喜歡花哨的衣服用度,這很正常,像桃花儿就特别喜歡画着大红大绿的碗。

  她收下东西,对婆子温柔地笑了笑,客气道:“你我都是這府裡的仆役,不必分什么主奴,我這样不中用,白日裡做不好活计也就罢了,還累得阿婆沐夜给我送东西,实在是惭愧,天色已晚,阿婆早些回去歇息吧。”

  那婆子欠身:“姑娘且慢,老奴有一事要告与姑娘知晓,這屋子原本是归另一個婆子居住,前些日子她回家探亲,可巧今日回来了,便劳烦姑娘搬出……姑娘?”

  宝颐紧捏门框,脸色发白:“可是裴大人反悔了,他要赶我走了?”

  婆子愣住:這是哪一出啊?

  在大美人急得哭出来之前,婆子赶紧道:“姑娘误会了,老奴不是這個意思,裴大人他也什么都沒交代,只是這后罩房到底是下人们住的地方,姑娘何不挪去西厢呢?

  宝颐追问:“他当真什么都沒交代過?”

  婆子目光心虚地四下游移,随即坚定道:“是,大人日理万机,公务繁重,怎好拿着這点小事去叨扰他?”

  宝颐這才松了口气,姑且信了。

  虽然一個丫鬟住去西厢有些古怪,但既然這是人家的屋子,那自是不能死乞白活地赖在這儿。

  她打起精神,抱起那堆昂贵的物件,蚂蚁搬家般挪去了西厢房。

  路過裴振衣的正房时,她见房檐下飘着两只细巧的灯笼,屋裡也点了灯,静谧的夜裡,一道人影映在窗格上,分外冷清。

  她走近时,窗上的人影顿了顿,起身取出一件小东西,看那轮廓,约莫是昨晚用過的那瓶金疮药。

  宝颐有心进去献献殷勤,但想起自己今天穿着难看,头发也挽得乱糟糟,顿觉进去了大约也要遭人嫌弃,于是只是好心走上前,将他留了一缝的门关严实。

  “大人门沒有合拢,仔细漏了风。”她学着杏花儿的语调,恭恭敬敬道:“大人早些歇息。”

  窗格上的影子停滞了片刻,旋即重重地放下小瓶,那动作显得有些懊恼。

  灯火闪动一回,转瞬熄去。

  西厢房的拔步床比下人房要舒适得多,甚至比裴振衣房中那只床還要精致华美,雕花与镂空皆讲究,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宝颐也不由得感叹:裴振衣如今是真的发达了。

  只是人发达了,爱好還和从前一样,格外喜歡饲养她。

  宝颐琢磨過其中原因,细细思忖后得出结论:裴振衣极有可能是在剑走偏锋地报复自己,当初她常常往他屋中送成箱装的礼物,如今风水轮流转,换做他来用钱财珍宝来羞辱她。

  真是记仇的男人。

  宝颐从婆子送来的物件中找到了一只绣花精致的软枕,并毫不客气地抱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时,日头高悬天际,庭中木桩只投下寸许的阴影,正是午时。

  才出来两日,教坊司裡养成的早睡早起好习惯就已经消失殆尽,宝颐在拔步床上慵懒地翻了個身,给自己换上新衣服,再对着铜镜,把自己的头发勉强挽得像了個人样。

  恢复了在教坊司时的八分美貌,宝颐稍感安慰:哪怕你失去了万贯家财,权势地位,但只要你不放弃梳妆打扮,你的脸至少不会背叛你。

  這张脸是她最后的筹码。

  沒了家族庇佑的美丽,竟然只能卖得出区区三百两银子。

  去小厨房用了早膳,宝颐小心翼翼问起裴大人何在,答曰裴大人又去了镇抚司当值,今夜還要参加宫宴,說不定何时才能回府。

  他位高权重,又得圣上信任,往往天不亮就要前去上朝,一直工作到黄昏时分。

  不過,听盛饭的婆子說,裴大人在把她带回来之前,每日都是深夜裡才回府歇下,有时候干脆就宿在镇抚司裡,工作起来废寝忘食,像一座西洋来的座钟一样精准,一板一眼。

  說着說着,婆子兀自感叹:裴大人果真有鸿鹄之志,已然身居高位,却仍然不喜铺张,只是权力欲太盛了些,想必是年少时受過与韩信类似的屈辱,所以非要抓住点什么才能好眠。

  宝颐沉默地往嘴裡送了一口米粥:裴振衣若是韩信,那她大约就是那不长眼的屠夫,裴振衣如今被逼得如此上进,她居功至伟。

  用過早膳,宝颐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在院子裡转了两圈后,鬼鬼祟祟地走到角门前。

  守门的侍卫几乎立刻挺起了腰板,如临大敌道:“姑娘想做什么?”

  “我想出门。”宝颐道。

  那侍卫想都沒想,一口回绝:“姑娘莫要为难我們這些下人了,大人亲□□代,绝不准许姑娘踏出府门一步,姑娘還是安心留在府中吧。”

  宝颐闻言颇不甘心,抿了抿唇,楚楚可怜地低头道:“還望小哥行個方便,我只是想给旧友递個信儿,不妨碍的……”

  那小哥极是敬业,一脸大义凛然:“抱歉姑娘,此事万万不可,若是让大人知道奴放走了姑娘,奴這颗脑袋,大概就要被拧下来喂狗了。”

  宝颐大惊:两年不见,裴振衣变得那么凶残?

  为侍卫小哥摇摇欲坠的脑袋着想,宝颐還是退回了她的西厢房裡,拿缠枝大花儿的茶杯喝了几口水,怔怔地发起愣来。

  半晌,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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