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小別
數日後。
遊弋其實並不太懶,但不懶與勤於修道是兩回事。這便導致公孫尊者一道暗語打入宮陣子之中……卻只聞季劍修迴應時忍不住驚訝。
“他在……修煉?”公孫面色古怪,但眼前盤膝正坐吐息魔氣的魔物的確有着和遊弋一般的好面孔,由不得他質疑。
因爲是揹着谷中子弟與姬又而來,公孫倒是穿了件素淨的法衣,有隱匿之效。他瞅了眼屋內漫天的魔氣,又忍着心驚望了望屋子一角處唯一不可侵犯的淨土,只覺得自己來得太不是時候。
他是來尋遊弋探討到時候如何把這尊大佛送回去的——扶搖宗的探子方纔傳來消息,那位從天頂上掉下來的魔修大人正被安排着撤退,估摸着也就是這兩日的事兒了。而且,地晦宮近期頗有些蠢蠢欲動,想着拉鬼谷等修魔勢力聯合,對此重天的正派搞什麼大動作。
谷內讓他談的上信任的已是少有,公孫思索不過片刻,就溜來找尋自個兒的遊盟友探討了。
“何事?”季仲卿對這位魔修有些許印象,卻也不深。但思及對方是遊弋修魔的領路人——
劍修擡眸淡淡地睨了他一眼,像是打量,更似威懾。
——無趣。
於是又闔了眸。
那副極冷鋒利的模樣只一眼就凍僵了公孫的四肢舌頭,他好半晌纔回過神,忍着一心不爽與畏懼說:“遊弋兒的師父已在歸途,我只是來預告聲,你們得做好分離準備了。”怎麼跟幫着自家少爺私通男人似的。
季仲卿眉頭微皺,心知這魔修說的是,他的確該回宗一趟,先是宗內事務有必要清理一番——魔修入宗,誰又知會留下何種禍根。況且,吳笑大抵已經歸來了,他與遊弋之事……
季仲卿睜眼,正巧對上游弋那雙形狀昳麗的黑眸,魔物不知何時醒過神來,赤腳溜達到牀邊有些不悅地盯着他看。一旁的公孫像是被噎到了,一偏頭扭到角落免得發光發熱。
“大師兄。”遊弋可憐巴巴地伸出手,扶着劍修的腰一頭埋進人懷中言語悶悶地撒嬌,“不回去!不回去!”
兩人這幾日來多數時辰都在修煉,親近的時段本就少了。一想到自家男人這纔沒蜜月幾日就得跑回對頭的陣營,即便他不是不理解,也不得不有些醋。
心中紛飛轉過幾多奇妙的念頭,什麼黑屋鐐銬嘿嘿嘿啊——最終妄念化作的遊弋小人兒被一柄誅凡劍釘死牆面,遊弋一哆嗦,徹底蔫了。
要命。
遊弋心想,我這輩子大抵就是懼夫的命。
季仲卿並不知他想到了什麼,伸手輕柔地摩挲了一下魔物的臉側,“我儘快來找你。”
“……啊?”遊弋沒跟上思路,心說你要回去了哪還能容易再來——
指腹摁上游弋的脣面稍作摩挲,季仲卿想起那日嚐到的溫度和色澤,眸色微深:“我與師父說清,便來尋你。”
遊弋一雙眼驀地亮了。
“你——”他整個人粘了過去,討好地蹭蹭季仲卿的臉側,“不要因爲這些事兒壞了名聲,大不了我再去搶……”意識到自己說了蠢話,遊弋忍不住一哂,全盛時期的劍修若真被自己搶走了才令人奇怪。他只好說,“師兄別讓別人知曉,正派可看中虛名了。師父會不會氣到喫不下飯?”
劍修沒跟他說吳笑與梅六竟早早算到了這一天,只是搖頭安撫,“無事。”
“哎。”遊弋笑眯眯地應了一聲,掛在季仲卿身上極爲坦蕩地往人臉上吧唧了一口,才轉過頭對上公孫面無表情的臉,“谷主大人喲。”
公孫有些驚詫,他以爲遊弋早把他也在這兒給忘光了。
“差不多就這些事兒……谷內事務,等你倆黏糊夠了再說吧。”公孫對季仲卿還是有防備的,他與遊弋之間有所信任,但還不至於把信任如此延散至對方的男人身上,“明天至午,你們演的像一點。此間的宗門都盯着我們山谷,以及藉口……”
他指的是季仲卿放過鬼谷魔修的藉口,誰知季仲卿竟淡淡地接過話頭,“都妥當了。”
公孫一噎。
他瞧見懷抱魔物的正派大能緩緩擡眸衝他冷視,目光中劍影銀光飛濺:“你若敢讓他蓄養戾氣,那這片靈域谷地……也就不用存在了。”
“鬼谷雖是修魔,但從未有蓄養戾氣的習慣。”公孫鄭重道。
遊弋對季仲卿霸道的樣子愛的不得了,和公孫閒嗑了幾句,便揮揮衣袖不客氣地趕走了此間正主。公孫翻了個白眼,心中把喜舊厭新見異思遷始亂終棄見色忘義……云云詞語在嘴間輪番咀嚼了一遍,纔有些憂愁地走了。
……
…………
第二日午間,鬼谷援救小隊剛帶着一身黑衣的銀髮魔修退撤,谷內便起了一陣喧囂劍鳴。撐起宮陣子的弟子由公孫算計,剛輪至地晦宮衆人,來不及依着姬又的吩咐窺視一二,就因破陣之力回溯震出一身內傷。
季仲卿只在屋頂切出一道裂口,填補之事很快便能完畢。待他一身盛勢持劍浮空回望時,伴着如若龍嘯的劍吟,遊弋頂着一副稍作易容的面孔踉蹌着退出房外,一身紅衣極爲醒目。他佯裝怒極,厲聲道:“你若敢動我谷中弟子分毫,就別再妄想見他!”
即便是在這種時刻,鬼谷弟子的滿心八卦之魂依舊熾熱,依舊生機勃勃。他們心中唸叨,誰誰誰?見誰?
“據說這季仲卿和其三師弟是準道侶……”
不知哪位圍觀羣衆博識地指出,鬼谷衆靈光一閃:聖子大人的模樣和那位有些神似啊……
頓時一出大戲出爐:聖子大人傾心於正派劍修,爲奪其心擄走了劍修的準道侶,以祕術奪了那人的幾分容貌。此番出擊,劍修對着心愛之人的面孔無法全力以戰,被聖子大人哄回谷中。
而後自然是正主暴露,劍修殺心頓起。無法獲得所愛之人真心的聖子大人因愛生恨——作勢要單愛相殺!
衆魔脩敬佩的目光登時整齊投向了敢愛敢恨的鬼谷聖子。
這自然是遊弋早替季仲卿想好的說辭。不但故事的可塑性極強,而且,大師兄要親口承認愛慕他的小師弟。
遊弋忍着笑意,他本來也未料到一向耿直的季仲卿願意與他一同玩這一出,誰知大師兄回答的極爲乾脆:既然有五分事實,又不害生靈,怎麼折騰隨自己開心便好。
——真真是寵溺極了。
季仲卿正巧撞見遊弋含笑的眸子,心中那點微妙的荒謬感頓時逃遁。他後知後覺地想起舊時族裏不愛修行整日沉迷畫本的小輩,總算嚐到了幾分情愛的奇妙滋味。目光往魔修的脖頸間轉過一遭,劍修揮動衣袍打下一例極強的氣勢,遊弋順勢擡袖中傷似的掩面低咳,袖擺正巧掩去衣領處的一枚紅印。
走吧走吧,遊弋眨巴眨巴眼,直至劍修的身影遠去在豔陽裏,他在斂去眼底多餘的情愫,低下頭去。
事後,當遊弋與公孫並肩前往地晦宮議事地點之時,公孫特別讚賞了兩人高超的演技。
“地晦宮到底有何打算?”遊弋心情頗好,對這暗藏諷刺的誇讚並不上心,轉而顧及谷中之事。
公孫思索片刻:“據說地晦宮已勾結了合歡宗,聯合了幾個雜門魔修打算對正派出手——正主直指扶搖宗。具體暫不明晰,但姬又與我私下說,大抵是九重天上的某位大能在尋找什麼人。”
遊弋心中一動,面上卻全無破綻,“尋人?”
本就帶着幾分試探心思的公孫見他如此神態,反而不好確定了:“大抵是個……像你一般的絕佳鼎爐吧。”
朱雀。遊弋思及這個名字,自早前河鎮起的一連串怪異之事彷彿一瞬間連串起來。九重天上有大能士,以這個世界爲型的小說中之言:能算出半段天機,更有甚者,能知天命。想來自己的事兒便是有人算出,而後才引來了一道道麻煩。又想起遊君臨未來的一場奇遇便是那位“更甚者”林老人,爲那位主角大人指明瞭狙殺自己的坦途——
林老人,好酒,常年醉。
一道靈光剎那閃過,遊弋笑了笑,卻沒想到經自己這般攪和過後,大局勢竟然早早而成。朱雀山書中並未提及,但遊弋敏銳地想起季仲卿對那家鳥人的態度……大抵是同一層次的氏族之人吧?
那想入族譜,可就難了……
思緒頓時飄遠的遊弋落後公孫半步一同去往了上次那座亭佇立的山頭。他騰空時本想如同往次一般將嗜血藤喚出,卻不想聽聞了一則怪事。
與他說話的是雙珠御:“魘陌與嗜血藤睡大覺去了,好像是因爲幾日前誤食了誰的果子。”
遊弋撇了撇嘴。
雙珠御卻又說:“大人,近兒碧碧好像出了點事兒……”
“嗯?”遊君臨又在搞事情。
“他……”猶豫了片刻,“他的主子,好像是快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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