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药圃
《论师尊该如何摆脱高危》最新章節第12章药圃
這种感觉实在不好,总有一個人在身后对自己虎视眈眈,還不是正儿八经的恨意。
恨夹杂着求而不得的爱欲,往往比单纯的恨更加可怕。
好比方萤归,他只想找杀太爷爷仇人决斗,這种往往一刀一剑就能解决問題。
但换做天韵,她曾爱旧雪不得,恨其又不忍杀,于是便对旧雪万般凌/辱。
既占有了旧雪,又报复了旧雪。
方路迷对旧雪怕得厉害,尹新雪发现自己只要视线一经過方路迷身上,方路迷立刻会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涨红了耳朵一言不发,六十多岁的人不该有這样的反应才对。
“你怕我?”尹新雪问。
方路迷:“世人皆怕您。”
尹新雪:“你格外怕我。”
方萤归:“我阿爹才不怕您!我們都不怕您!”
他即使在放狠话,用的称谓也還是‘您’。
他自认为這样不失礼节,殊不知這是世人与生俱来对雪山和神女的敬畏。
方路迷自叹往事不堪追溯,只想转移话题:“旧雪大人,您的功力举世无双,犬子无礼前来叨扰,只求您能放他一马,在下允诺,日后绝不再踏足雪山,永不再出现在旧雪大人眼前。”
尹新雪看着這位父亲,五十年前,他也和方萤归一样单纯直率,如今却显得唯唯诺诺。
她看向天韵,仿佛透過天韵的眼神,看到了一具即将成为尸体的人。
天韵会杀了方路迷。
早晚。
尹新雪确信這一点——天韵会将方家人一個個杀掉。无论是为着当年方路迷诬陷天韵偷了红梅种子的事,還是为了之后方家在九州内四处布置会使天韵魂灵经受千刀万剐的法阵。
即使尹新雪今天放他们走,他们也始终难逃天韵的魔掌。
“你们走罢,”尹新雪還是道,“好自为之。”
方路迷立刻就想带儿子离开,方萤归却不肯。
尹新雪:“你不走?”
方萤归:“我不会走的。”
沒人能拦住一個想自寻死路的人。
尹新雪见此,道:“罢了,后日午时三刻,在商风林等着,我会亲自前去。你年纪太小,我不与你决斗,将你家修为最高的先辈請出来,一個不行就一起来,遂你的复仇之意。”
方萤归:“好!午时三刻,恭候大驾!”
尹新雪:“午时三刻。”
午时三刻,正是凡界处决罪犯之时。
方路迷一听,几乎整個人就要跪下去。
尹新雪衣袖一挥,便从冰原上消失了。
雪羚羊站在冰原上,地面只剩下被方萤归摔出来的裂纹,所有人都不见了。
天韵听见耳畔的风呼呼吹過。
她置身一片白茫茫的雾中,感觉自己的身体因速度過快而轻得像融入了风。
在她身旁,师尊按着她的肩头,风吹起了师尊的长而直的发,冰晶悬挂的头饰叮铃铃作响,发丝轻柔拂過天韵脸上,她似乎闻到了雪花清冷寡淡的味道,像杂糅了雾和风。
這时候的天韵不過十二三岁模样,比师尊矮上许多。她盯着师尊的脸,忽然只见师尊平淡的脸上陡然一变,就像平原上耸起无数沟壑山纹,竟是一种她从未见過的慌张。
天韵吓一跳:“怎么了?!”
尹新雪:“蘑菇呢?!”
此时,寒羚山脚下的冰原上,被师尊忘在半空的九方若谷心裡无比悲凉。
明明是三個人的师徒……
大约過了半個时辰,师尊才返回来接他。
师徒三人在日暮时分赶到药圃。
紫檀本以为今后上百年都不会再见旧雪下山,沒想到這才不過十五六天,旧雪便又来了。
“你這儿可有适合他们二人打根基的心法?”尹新雪和紫檀在药圃中行走,一边问道。
紫檀手指一挥,水流便凌空出现,浇灌在药圃的绿植中,叶片上像撒了金粉一样,在暮色中熠熠散发光晕,“心法有是有,不過他二人皆为木灵根,上限在那裡,即便根基打得再好,日后也不過如此。”
這已经不是天韵第一次听人說她灵根差。上辈子做彼岸花时,她甚至不知道灵根有什么用,那时候她的一切似乎都是得天独厚,但师尊从来视若无睹,以至于天韵从未珍惜過自己的优势。
紫檀撷取一点暮色,灌注进一株草木中,那叶片渐渐由浅黄变成深橙色,她满意地笑道:“旧雪,其实半月前你来我這裡取天竹草时,我便想告诉你:這天竹毒气太甚,稍有不慎,易反噬自身,恐怕還会殃及于你。你强行收她为徒,实在是欠考虑。”
尹新雪:“我們先不說這個。”
紫檀微笑,不知有沒有听懂尹新雪的意思,她们继续边走边道:“前几日商风林請我去赴宴,我道为何,原来是他家在寒羚山死了位先辈,因不知死因,故請我前去,又怕声张,才以赴宴为借口。”
尹新雪:“我今天是来找你要心法的。”
紫檀自顾自說:“那方家人死相惨烈,一看便是中毒,可我却在他体内沒探出半分毒。”
天韵微顿。
沒有探出半分毒?
紫檀园主养了上百年草木,对于草木的毒性和药性了若指掌,自己并沒有对方家人做任何处理,紫檀园主不可能探不出,甚至不需要紫檀园主,任何一個稍懂医术的修士都能探出天竹草毒来。
紫檀:“但我却在他体内发现了你的灵力,极其霸道。”
尹新雪:“彼时我为他疗過伤。”
紫檀:“那你又如何解释他体内的箜篌冷弦?”
尹新雪也才刚从方萤归那裡知道冷弦的事,“你知道?”
紫檀:“我自然知道。是我亲自将冷弦从尸体中取出来的。”
尹新雪:“你确定是我的冷弦。”
紫檀:“九州之内,以箜篌为法器的,唯你一人,无人可能冒充。”
尹新雪:“我并未杀他。”
紫檀:“那你为何要应三日后之战?”
尹新雪:“你又知道?”
紫檀:“不仅我知道,整個修真界都知道。不知是何人走漏风声,总之修真界都知道你三日后要在商风林露面,大家都想来瞧瞧寒羚山旧雪大人是何模样,如今许多人已在赶去的路上。”
尹新雪沒想到修真界也這么八卦。
有点无奈,有点好笑。
紫檀挥手,一片很大的芭蕉叶从篱笆外伸了进来,落在半米高的位置平展着,成了一张椅子。
“請坐。”紫檀請尹新雪坐下,又在旁边变出一壶甜茶和几份香果给天韵和九方。
“你从不屑杀凡界那些凡夫俗士,我知道的。”紫檀道,“但你可有想過,那冷弦是如何到了方家人的体内?”
尹新雪默默无声。
天韵一边吃香果饮甜茶,于此同时,她也暗暗思考,只是想不明白。
紫檀点燃一朵浅色花,冒出冉冉的散发着香气的烟,“旧雪,我這裡有個猜想,你可要听听?”
尹新雪盯着烟,不甚走心道:“你說。”
紫檀:“有人偷了你的冷弦。”
尹新雪:“不会。”
紫檀轻轻笑道:“沒错。你乃雪山之主,不会有人能从你這裡偷得冷弦。即便有真被人偷到,也绝无法带出寒羚山。可你有沒有想過,倘若那冷弦不是他从你這裡得到,而是你主动给他的呢?”
尹新雪:“你想說什么?”
紫檀:“五十年前,你诛杀冥谷彼岸花时,用的岂非正是冷弦?那冷弦化作冰锥刺入彼岸花胸口,若我沒记错,当日冷弦并未取出,而是随着彼岸花一起落葬了。所以,我怀疑——是天韵回来了。是天韵在向方家人报复。”
尹新雪缄默不言。
她明白紫檀的意思。
幸好這裡沒有修真界其他人士,否则光只是听到‘天韵回来了’這句话,便就要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天韵的关注点却在‘落葬’二字上。
她是作为大罪之人被诛杀的,在修真界,她這样人的尸骨只配被丢进丘坟海,所以她重生之后从未打听過自己埋在哪裡,那是因为她知道,她不可能再找到自己曾经的尸骨。
落葬对她而言是一种奢侈。
好在她并不在乎身后之事。
天韵突然很想问问自己被葬在哪裡,又是何人葬的她。在她坟头,可种了几株花花草草?
可她转念一想,若自己表现得太過关心,恐会引人怀疑。
正在這個时候,九方若谷却先问了:“大师姐,葬何处?”
紫檀眼裡露出一丝诧异,看向尹新雪:“你沒告诉過他?”
尹新雪:“我为何要告诉他?”
紫檀不解:“我以为你收新弟子之前,至少会让他们去天韵落葬之处拜祭。”
尹新雪:“不必。他们与天韵并不相识,再者,天韵并不需要谁来拜祭,有我陪伴足矣。”
陪伴?
天韵心弦像被狠狠拨动。
师尊几乎从不离开雪山,陪伴意味着自己的落葬之处一定就在雪山。
在雪山哪裡?
冰原?
天池?
還是冰栈桥下?
天韵装作一副和九方一样好奇的神情,实则心裡暗流翻涌,问旧雪道:“师尊,大师姐她葬在哪裡?”
尹新雪沒有說话。
她其实也不知道。
《旧雪残集》這本书裡只提到,天韵和争渡勾结之后,联合冥谷攻下寒羚山,从此将旧雪圈禁在自己身边。過了沒多久,天韵推翻寒羚山所有宫殿打算建新行宫,工匠在一棵树下挖到了她的尸骨。
至于這棵树是什么品种,在哪裡,书裡一概未提。
尹新雪突然想到什么!
寒羚山不止是寸草不生,连春冬常青的松柏也不见一棵,山上根本沒有树!
除了她自己院裡的那一株红梅树!
天韵见尹新雪不回答,還以为她不愿意回答。
于是又转头去问紫檀。
紫檀用眼神询问尹新雪,可以說么?
尹新雪也想確認自己的猜想,遂露出不太在乎的表情。
紫檀于是回答道:“在你师尊院中那棵红梅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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