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借刀(下)
宋招娣手扒着门框,有些犹豫害怕,她虽然跟自己母亲和奶奶学的为人尖酸刻薄,但這种事還是头一次做,战战兢兢的不敢往堂屋去,“娘,不行,三叔是念书的人,那么精明,我害怕……”
宋二婶教了半天,女儿還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恼的不行,又怕在门口拉扯說话時間长了叫对面东屋的人起疑心,虎着脸一把拉招娣进了屋,关上门一巴掌扇了過去,竖起眉毛喝道:“沒用的丫头片子!你奶這会儿不在家你怕啥?几句话都不会說?养你吃白饭的?”
宋招娣看父母脸色铁青,一個两個都凶神恶煞般瞪着她,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父母暴打,吓的哆嗦的话都說不囫囵了,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宋二婶心裡又急又气,偏這些话她和宋榆不好去跟宋柏說,大毛二毛還小,宋招娣是最合适的,当下只得摆出一副慈爱的脸,缓和了语气,說道:“招娣,這可不单是为了你两個弟弟,也为了你。办成了這事,将来你出嫁,娘手裡也能有钱给你攒几個嫁妆!要是新媳妇嫁妆少,到了婆家人家也不稀罕。”
一听到嫁妆,宋招娣偷偷抬头看了眼宋二婶,又飞快的低下了头。
宋二婶笑了笑,伸手给宋招娣擦掉了眼泪,意味深长的說道:“招娣啊,娘知道你稀罕大实,可娘瞧着大实对冬宝可好了,要是冬宝不走,可轮不到你啊!”
這句话說到了招娣心坎裡,想到上午和俊秀温厚的大实哥并肩走在路上,一起去沟子裡采蘑菇,村裡的女娃们不知道得多羡慕她,招娣脸上飞起了两朵红晕,咬着唇小声說道:“我……我去跟三叔說說。”
宋二婶回头朝宋二叔笑了起来,“這孩子……快去吧,记住娘教你的话啊!說完就回来,你奶估摸着快回来了。”
招娣应了一声,转身推开门就往堂屋走。
宋柏一個人坐在堂屋裡,脱了鞋翘着二郎腿坐着,一只鞋子要掉不掉的挂在脚趾头上晃来晃去,闭着眼睛哼着小曲。
“三叔。”宋招娣亲热的喊了一声,掀开帘子进了堂屋。
宋柏抬了抬眼皮,看到是宋招娣,继续翘着二郎腿晃着脚,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在他眼裡,宋家二房都是沒念過书的泥腿子,大侄女宋招娣长相又不出众,乡下丫头一個,沒啥话好說的。
“三叔,這不年不节的,你今天咋回来了?”宋招娣脸上堆着笑,问道。
宋柏一向不耐烦搭理家裡的小孩子,“你一個小孩管那么多干啥?”
宋招娣心裡战战兢兢的,宋柏发起脾气来跟奶有的一拼,壮着胆子搬了個凳子坐到宋柏旁边,小声說道:“三叔,你這段時間不搁家裡,家裡出了好些事儿你都不知道。”
“啥事儿啊?”宋柏斜着眼问道,真出了啥事黄氏還能不告诉他啊。
“冬宝那事,你知道不?”宋招娣神秘兮兮的說道,“過完年我奶托陈牙子送她去城裡做工挣钱,沒一天工夫,陈牙子又把她送回来了,一文钱都沒挣着!”
宋柏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逐渐变得郑重了起来,脚也不晃了,曲也不哼了,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咋回事?”宋柏问道。
招娣咽了咽吐沫,仔细回想了下她娘教她的话,摊手說道:“谁知道咋回事,问她又不說,肯定不是啥光彩的事!三叔,你给评评理,咱家日子過這么紧巴,她還好意思在家裡头安安生生的吃吃喝喝,也不想想给她爹办事,咱家欠了一屁股债!你知道外头人都咋說?都說她有俩叔叔,三叔将来要当大官的,靠着俩叔叔,不愁還不起债。”
宋柏脸色此时有些难看,却也沒說什么。
招娣的心裡咚咚直跳,怕的话裡都带上了颤音,好在宋柏心裡想着事,也沒在意招娣的异样。宋招娣拼命想着宋二婶叮嘱她的话還有哪些漏掉的,接着对宋柏說道:“前两天,要债的人都骂到家门口了,骂咱家不還钱,我奶都快愁死了,大娘還死活吵着不让冬宝去上工。前几天,我爹還去镇上找单家人,人家单家根本不认咱们這门亲,他们家大管事還說单老爷正给他们家少爷寻摸亲事哩!”
宋柏的脸色阴的能滴出水来,他记得清楚,去年腊月给大哥办后事时,单家就送了一吊钱,黄氏气的暴跳如雷,恨不得跑到镇上单家门口去骂街。当时黄氏的打算是想等過了正月卖掉冬宝還债的,后来大嫂哭的厉害,要找裡正,找嫁刘楼村的姑母說理,才沒卖掉冬宝,改为送去做工了。
宋招娣搜肠刮肚了一圈,觉得她娘叮嘱她的话她都說完了,沒漏掉啥,见宋柏转头不吭声,也不敢再多說什么,剩下的,就看三叔咋想了。
這会上,黄氏的脚步声在门口响了起来,往堂屋的方向走了過来,宋招娣吓的腾的站了起来,要是黄氏发现她一個丫头片子跑到堂屋来,不定咋骂她。
然而黄氏并沒有直接去堂屋,半路上拐进了灶房,把买回来的肉放到了灶房裡,又去了东屋,见东屋只有冬宝一個人,坐在板凳上翻捡上午摘的菇子,便问道:“你娘哩?快中午了去哪了?”
冬宝抬头,听黄氏语气有些不善,连忙說道:“奶,我娘一大早就跟着我爷下地去了,我爷說油菜熟了,再不割回来就炸地裡了。”
黄氏转头看了眼乌沉沉的天色,不怎么高兴的哼了一声,“這老天,偏這时候下雨,菜籽都得少收不少!”见李氏是下地干活去了,她也不好再說什么,对冬宝丢下了一句话:“你過来灶房烧火。”說罢,自己先出去进了灶房。
冬宝捡了几把平菇,跟着进了灶房,准备做一個蘑菇汤。
趁黄氏在东屋裡說话,宋招娣赶紧踮着脚从堂屋裡跑了出来,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躲进了西厢房,生怕黄氏回头看见她。
连着几天下雨,院子裡的菜长的也不是很好,黄氏掐了蒜薹和几個辣椒,蒜薹有些老了,黄氏想了想,又拔了半篮子青菜,喊了冬宝過来,让冬宝拿去井边洗菜。
冬宝进灶房就看到了案板上有一條肉,细细的一條肉,肥肉多瘦肉少,最多只有三两,显然不是给宋家全部人吃的,肯定是给宋柏一個人准备的,整個宋家也就宋柏有這种待遇了,就是大毛二毛,這么长時間来黄氏都沒给他们买過肉吃。
就在冬宝洗菜的时候,宋老头和李氏一人挑了一担割下来的油菜回来了,两個人脚上都是满脚满腿的泥。
“咋這会上就收油菜了?地裡也不好走。”黄氏从灶房出来问道,看两人脚上全是厚泥巴,连忙让冬宝打水给两人洗洗脚。
宋老头是個闷嘴葫芦,半晌才說道:“不割不行了,今天得割完。”
黄氏手裡還拎着菜刀,走到担子前扯着割下来的油菜看了一眼,果然不少裂开的,顿时脸色就阴沉了下来,又回了灶房。
宋柏在堂屋裡听到了响动,走了出来,背着手看着李氏和宋老头,两人的脚像是两個大泥坨子,顿时嫌恶的别开了脸。
“他三叔回来了啊!”李氏连忙打招呼。
宋柏“嗯”了一声,又回了堂屋。
宋老头看了眼儿子,也沒說什么,他本来就话少,跟這個读了书的儿子更沒话說。就着冬宝打上来的水,宋老头脱了鞋冲了冲脚。李氏也想脱了鞋用井水冲脚,被冬宝拦住了,让她去东屋等着。
冬宝去东屋端了盆子去灶房,揭开锅盖舀了大锅裡正在烧的热水,水烧的時間不久,不兑凉水洗脚正好。黄氏正在切肉,看到冬宝舀水,瞪着眼问道:“你干啥?”
“舀水。”冬宝說道。
黄氏一把把菜刀剁到了案板上,指着冬宝气道:“我当然知道你在舀水,你舀水干啥?”這死丫头片子越来越不听话了,一天到晚的作妖。
“给我娘洗脚。”冬宝不紧不慢的說道。
黄氏哼了一声,尖酸不已,拿着菜刀指着冬宝骂道:“你娘多金贵的人啊?冲個脚都要热水,老宋家养不起這么金贵的媳妇了!”
冬宝端着盆子眨了眨眼睛,吓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奶,要不,我把水倒回去?”
黄氏彻底怒了,這死丫头脑子蠢的一塌糊涂,水都舀进脚盆裡了,還咋倒回锅裡去?倒回去還咋用這锅烧饭?“滚滚滚!”黄氏沒好气的撵人,等冬宝端着盆子出了灶房,黄氏又叫道:“赶紧過来烧锅!”
“哎,知道了,奶!”冬宝高声应道,端着盆子进了东屋,放到了李氏脚边。“娘,洗脚吧。”
李氏抹了抹眼睛,“你這孩子,费這事干啥?我用井水冲冲脚就行了,用這点热水,還挨你奶的骂……”
冬宝笑了笑,小声說道:“她也就会骂两句,当成是猪哼哼,听不见就行了。”
别人不知道,和李氏夜夜睡在一個被窝的冬宝却清楚,李氏的小日子来了,累了一上午,哪能用冰凉的井水冲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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