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死别
這些人的身手丝毫不比玄甲卫弱,而且個個悍不畏死,一上来便都是凌厉至极的杀招。最可怕的是为首的那個面具人,手中的暗器无影无形,并且出手快如闪电,令人防不胜防。萧君默凭借手裡的一把匕首干掉四五個黑衣人后,一回头蓦然发现,身旁的五個弟兄已经倒下了三個,遂不再恋战,与剩下的两名玄甲卫且战且退,很快便与后边的那三名玄甲卫合兵一处。
此刻,這三人正与楚英娘她们及另外六七個黑衣人缠斗不休。萧君默目光一瞥,忽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心中大为惊愕,脱口喊了一声:“楚离桑,是你嗎?”
楚离桑正杀得性起,一听到萧君默的声音,顿时更怒,立刻撇开对手,径直向他杀来,嘴裡却下意识地大喊:“不是我!”
萧君默闻言,忍不住一笑,一边轻盈地躲避她的攻击,一边对那三個玄甲卫喊道:“弟兄们,她们是自己人,别跟她们打!”
那三人先是一怔,旋即反应過来,赶紧掉头攻击那些黑衣人。這一来,楚英娘和绿袖压力骤减,都暗暗松了口气。绿袖本就不是任何人的对手,全凭身材娇小、反应敏捷东躲西闪,数度险象环生,都靠楚英娘及时化解。现在情势一缓,楚英娘也就全力保护绿袖,与那三名玄甲卫一起对付起了黑衣人。
楚离桑听萧君默說她们是“自己人”,心裡不由一暖,但旋即想起他欺骗自己的一幕幕,還有尔雅当铺葬于火海的情景,心顿时又冷了,手中长剑攻势更猛,嘴裡喊道:“你不要脸,谁跟你是自己人?!”
萧君默一边左闪右避,一边笑道:“咱们都是拿命保护你爹的人,当然是自己人了!”突然,斜刺裡蹿出一個黑衣人,趁楚离桑不备,挥刀从旁偷袭,萧君默眼疾手快,一個旋转躲开楚离桑的剑,手中匕首刺入黑衣人心窝,黑衣人闷声倒下。
楚离桑愣了一下,旋即又一咬牙,继续朝萧君默攻来。
“喂,我在救你,你却在杀我,你這人好不讲道理!”
“跟你這种骗子、伪君子、强盗、纵火犯,沒有道理好讲!”
听着這一串骂词,萧君默不禁苦笑:“‘骗子’和‘伪君子’我勉强笑纳,可‘强盗’和‘纵火犯’又从何說起?”
“你派人去抄我家,還把我家都烧光了,還說不是强盗和纵火犯?!”
萧君默一怔,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边躲边道:“楚离桑,你误会了,害你们的人是洛州刺史杨秉均,不是我。”
“你還狡辩?!”楚离桑又砍又刺,“那些人都穿黑甲,還口口声声說是你派去的。”
“那是他们栽赃陷害!”
“你這人又虚伪又无耻,我凭什么信你的话?”
“又来了!”萧君默再度苦笑,“‘虚伪’我承认,‘无耻’還给你!”
“要還,就把你手上的刀還我!”楚离桑冷笑,“拿着别人的东西還用得這么带劲,你不无耻谁无耻!”
萧君默這才想起匕首是她的,笑道:“要還你也成,不過你刺我那一下怎么算?”
“那是你罪有应得!”楚离桑喊着,又一剑刺了過去……
因看对方已处劣势,冥藏先生早与韦老六一起站在外围冷眼旁观。此时,他见萧君默和一個黑衣女子一边打斗一边吵嘴,不免觉得好笑,对韦老六道:“你瞧瞧,年轻就是好啊,打個架都跟打情骂俏似的。”
“先生要是嫌吵,属下這就让他们闭嘴!”韦老六說着就要上去。
“站着。”冥藏慢悠悠道,“难得有好戏看,這不挺好玩的嗎?你這人就是太死板,真真无趣得紧。”
韦老六悻悻地站住了。
冥藏又把目光转向楚英娘那边,看着看着,眼中忽然露出疑惑的神色,立刻往前迈了两步,紧盯着楚英娘的身影,目光越发惊疑,对韦老六道:“去,把那個女子的面罩揭下来。”
韦老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
“小心别伤着她,我要活的。”
“遵命!”
韦老六答应着,飞身扑向楚英娘,手中横刀出鞘,带出一声嗡嗡长吟。此时楚英娘正与两名黑衣人缠斗,還要保护绿袖,只能与对方打個平手,见韦老六忽然杀来,连忙挥剑上前格挡。绿袖一下失了荫庇,再度落入险境,不禁发出连声惊叫。
楚离桑闻声,只好扔下萧君默,返身去救绿袖。萧君默這才脱身,见旁边一個手下正被三名黑衣人围攻,遂捡了地上一把横刀,右手长刀左手短刃,杀向那三名黑衣人。
韦老六与楚英娘交上了手,双方你来我往,片刻间便打了十几回合。韦老六一心想揭她面罩,所以手中横刀虽虎虎生风,却都是虚招,右手屡屡抓向楚英娘面门。楚英娘察觉他的意图,遂牢牢防住面门,让他根本无机可乘。
二人打斗时,冥藏一直死死盯着楚英娘的身形和动作,眼中的惊疑之色越发强烈,遂不再等待,双足运力,纵身飞起,同时左手一扬,暗器飞出,正中楚英娘手腕。楚英娘的剑当啷落地。還沒等她反应過来,冥藏已落在她面前,右手急伸,如同鹰爪一般抓向她的面罩。
楚英娘蓦地一惊,身子一闪,向左侧急退一步,堪堪躲過他的一抓。
楚离桑见母亲被二人围攻,大为焦急,立刻冲過去,对着冥藏的右肋就是一剑;韦老六见状大惊,一刀向楚离桑胸前刺去;楚英娘见女儿危急,立刻把她往旁一拽,同时纵身向前一挡;冥藏则不顾一切地揭下了楚英娘脸上的黑布……
四個人的动作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也在同一瞬间完成。
冥藏右肋中了楚离桑一剑。
楚离桑躲過了韦老六的一刺。
然而,韦老六的刀却深深插入了楚英娘的胸膛,刀尖自后背透出。与此同时,她的脸也彻底暴露在了冥藏的眼前。
刹那间,四個人都僵住了。
冥藏的眼中露出万分惊愕、难以置信之色,嘴裡吐出了两個字:“丽娘?!”
楚离桑双目圆睁,迸发出一声嘶吼般的厉叱,手中长剑高高扬起,对着韦老六当头劈落。韦老六情急,下意识抽出横刀格挡,双刃相交,火光飞溅,二人同时震开了数步。楚英娘被横刀抽出的力道往前带了一下,差点扑倒。冥藏伸手欲扶,却被楚英娘狠狠一掌击中胸部,整個人向后飞去,一口鲜血从嘴裡喷了出来。
楚英娘凄然一笑,身子晃了晃,旋即向后倒去。
楚离桑扔掉长剑,飞身上前抱住楚英娘,带着哭腔大喊一声:“娘!”绿袖的眼泪也夺眶而出,赶紧跑了過去。
這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萧君默也愣在当场。
韦老六暴怒,对着手下大吼:“杀了他们!”然后向躺在地上的冥藏跑去。
那些黑衣人回過神来,再次对玄甲卫发起攻击。有两個黑衣人高举横刀,杀向楚离桑和绿袖。萧君默大惊,纵身一跃,挡在她们身前,右手横刀抡出一圈弧光,将两個黑衣人手中的刀全部砍落,然后身子一旋,左手匕首一抹一刺,那两個黑衣人便一人捂着喉咙、一人捂着胸口,同时扑倒在地。
此时,玄甲卫只剩下三人,而黑衣人则還有十六七個,双方力量对比一目了然。三名玄甲卫主动撤到了萧君默身边,将楚离桑她们护在中间,而黑衣人则从四個方向逼了過来,将他们围在当中。
韦老六扶起冥藏,拉下自己的面罩,怆然道:“先生,您怎么样了?”
冥藏显然伤得不轻,气息有些虚弱:“叫弟兄们……停手,撤。”
韦老六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說什么?”
冥藏抬起头,阴沉地盯着他:“我說,让弟兄们撤!”
韦老六大为不解:“可……可她们把您伤成這样……”
冥藏先生目光如刀,“钉”在了韦老六脸上。韦老六悚然,转头对着手下大喊:“弟兄们,撤!”
那些黑衣人迟疑了一下,随即依言撤了過来。
韦老六背起冥藏,带着手下朝松林的东边撤去。离开之前,伏在韦老六背上的冥藏缓缓回头,朝楚英娘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中似有无限的憾恨和忧伤。
楚英娘躺在楚离桑怀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伤口处的鲜血汩汩流出。楚离桑用手死死按住母亲身上的伤口,满脸泪痕,一旁的绿袖也一直啜泣,不知所措。萧君默急道:“楚离桑,得赶紧把你娘送到驿站,给她止血……”
楚离桑回過神来,伸手要把母亲抱起,却因悲痛而手软无力。萧君默不由分說抱起楚英娘,快步向驿站跑去,楚离桑和绿袖只好紧跟在后面。
萧君默对手下道:“你们先走,叫刘驿丞准备金创药,最好再找個医师,快!”
三名玄甲卫得令,飞速朝驿站跑了過去。
此时天已微明,远处的甘棠驿在淡淡的晨光中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驿站中,恰好有一位回乡省亲路過此地的张姓老太医,随身带着药箱。当萧君默抱着楚英娘大汗淋漓地回到驿站时,刘驿丞赶紧帮着把人抬进了一间客房中,张太医立即取出金创药,叫众人在外面暂候,說這么多人都挤在裡面也沒用。
楚离桑和绿袖只好站在外面等。萧君默看着楚离桑心急如焚、泪流不止的样子,心中大为不忍,想安慰她几句,又怕惹她更伤心,只好把话咽回去,埋头在庭院裡来回踱步。
约莫半炷香后,张太医脸色沉重地走了出来。楚离桑、绿袖、萧君默、刘驿丞一下全都围了上去。楚离桑一把抓住他的手:“太医,我娘沒事了吧?”
张太医一声长叹:“這位娘子,老朽不敢瞒你,你娘受创太深,脏器破裂,虽然老朽暂时帮她包扎了伤口,但内脏的创伤无法补救,且体内的大出血也根本止不住……抱歉,老朽实在是回天乏术!”
楚离桑浑身一震,呆呆地看了张太医一会儿,然后一头冲进了客房,绿袖也哭着跟了进去。
床榻上,楚英娘的脸已经毫无血色,但她睁开了眼睛,目光中居然透着一股安详和平静。楚离桑一下跪倒在榻前,抓住母亲的手,眼泪不可遏止地潸潸而下。绿袖也跪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
“桑儿,别哭……”楚英娘轻抚楚离桑的脸,微微笑道,“人固有一死。娘唯一的遗憾,就是沒有看着你出嫁……”
“娘!你不会死,你不能死!”楚离桑终于开始号啕大哭,“现在爹被抓走了,你又要丢下我,我不让你死!”
“桑儿,听娘說,娘時間不多了,有些话必须告诉你。”楚英娘虚弱地道。
楚离桑蓦然想起母亲被揭下面罩的一瞬间,那個面具人似乎喊了她一声“丽娘”,当时根本来不及去想,可现在一想起来就觉得不对劲了。
“桑儿,你听着,娘過去不叫英娘……”
“是叫丽娘嗎?”楚离桑渐渐止住了哭泣。
楚英娘点点头:“娘過去的名字是虞丽娘,现在用的這個名字,是你外祖母的……”
“娘,您和爹为什么都要隐姓埋名,你们到底在躲什么?”
“我們在躲避仇恨、野心、杀戮……桑儿,不管娘過去是谁,经历過什么,你都不要再追究,什么都不要管。你和绿袖要逃得远远的,平平安安過日子……”
“娘,发生了這么多事情,您叫我怎么平平安安過日子?”楚离桑哽咽地說,“您說有些话要告诉我,难道就只有這個嗎?”
楚英娘苦笑:“娘何尝不想把什么都告诉你,但是……桑儿,娘现在只能对你說一句话,发生在咱们身上的所有事情,都跟《兰亭序》有关。”
“《兰亭序》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会把我們害得家破人亡?”
“桑儿,還记得娘对你說過的话嗎?這世上有些秘密,是永远不可去触碰的……”
楚离桑苦笑了一下:“好,我不问這個,那我问您,那個面具人是谁?他跟您到底是什么关系?”
楚英娘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是……是娘的仇人。”
楚离桑一惊:“他对您做了什么?”
“就是因为他,娘才会带着你流落他乡,四处漂泊。桑儿,這是上一辈人的恩怨,与你无关,你别再问了。”
“既然他是您的仇人,今天他为何会放過我們?”楚离桑看着母亲。
方才在松林中,楚离桑虽然因为母亲的伤而万分焦急,但当时的事情她并非沒有察觉。那些黑衣人其实已经完全占据了优势,只要面具人一声令下,她和萧君默等人便危险了,說不定就会葬身于此。可面具人却在這個节骨眼上突然罢手,显然非常理所能解释。
楚英娘一怔,停了片刻才道:“或许……或许他這個人,還有一点良心吧。”
楚离桑思忖着,脑中忽然闪過一個念头,
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不敢把這個念头說出来,甚至仅仅是让它停留在脑中,便是对自己和母亲的一种侮辱和嘲讽。然而,令楚离桑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時間裡深感痛苦的是,這個念头从跃入她脑海的一刻起,便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下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
這一天,楚英娘在說完這些话后,又接连吐了几口鲜血,然后便闭上眼睛,再也沒有醒来。楚离桑趴在母亲身上撕心裂肺地哭了很久,直到最后似乎把眼泪都哭干了,才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揽起了她,還扶她走进了另一個房间,把她放在床榻上,并且轻轻帮她盖上了被褥。
楚离桑依稀感觉,這個人有一副宽广的肩膀、一個厚实的胸膛,還有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把头靠在這個人的胸膛上,依偎在他怀裡,然后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去想,把一切痛苦和悲伤全部忘掉……
這個人走出房间的时候,明媚的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勾勒出了他轮廓分明、线條硬朗的侧脸,并且让他的脸仿佛闪现出一种金黄色的光芒。
一個人的脸竟然会发出光芒?
楚离桑好想让时光就在這一刻静止……
萧君默安顿好楚离桑后,让绿袖陪着她,說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告诉刘驿丞。接着,他从行囊中掏出几枚金锭交给了刘驿丞,并跟他叮嘱了一些事情。然后,他集结了仅剩的六名部下,仔细询问了昨夜他离开驿站后发生的一切。最后,他拍了拍這些部下的肩膀,只问了一個問題:“這两拨黑衣人,一個活口都沒留下嗎?”
這些部下很清楚,在昨晚的计划中,萧君默特别重视的一环,便是尽量抓一两個活口,以便获取這些人的更多情报。然而事实却是,两拨黑衣人在庭院裡扔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却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将军,”一名部下歉疚地道,“我們也想按您的吩咐抓個活口,可這些人的武功实在不弱,我們力有未逮。還有,這两拨人都是疯子,有几個受伤倒地的,我們本以为十拿九稳可以逮住了,沒想到他们最后一刀,都是朝自己胸口捅的,所以……”
萧君默彻底明白了。
這两拨人都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死士!他们显然在执行着相同的铁律——宁可自尽,也不能被捕。
“弟兄们,你们都尽力了,我萧君默感谢你们!”萧君默道,“虽然沒抓到活口,但就你们方才說的這一点,便足以告诉我們一些东西了。所以,我們也不算一无所获。”
六名部下闻言,不禁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们之所以喜歡追随這位年轻的将军,不由自主地信赖他,愿意为他尽忠效死,不仅因为他智勇双全、聪明能干,還因为他总是很体恤下属。
萧君默心裡惦记着先行一步的罗彪和辩才,不敢在驿站中多有耽搁,随即命部下准备出发。上路之前,他又到房间裡看了楚离桑一眼,才默默离开。
刘驿丞送萧君默出了驿站门口,然后互道珍重,挥手作别。
跟這個年轻人认识、相处才短短几個时辰,刘驿丞对他的智慧、勇气和仁义便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萧君默刚才给了他几锭金子,除了委托他办一些楚离桑的事情之外,又特别叮嘱他雇一些乡民,把驿站中這些尸体,连同松林中那些玄甲卫和黑衣人的尸体好生掩埋,别让他们暴尸荒野。刘驿丞感动,特意问他:“将军连敌人的尸体也要一起安葬嗎?”萧君默笑笑道:“敌人也是人,他们也是儿子、丈夫、父亲,跟我們一样,只不過是为了各自忠于的东西而战罢了。”
刘驿丞深深叹服,觉得从這個年轻人身上還真是学了不少东西。看着萧君默等人在西边的驿道上绝尘而去,直至身影消失,刘驿丞依然久久舍不得离开。
萧君默万万沒有想到,直到他离开甘棠驿驰上了驿道,這场劫杀依然沒有结束。
驿站西边六七裡处,有一片郁郁葱葱的麻栎树林,驿道从树林中间穿過,蜿蜒向西。当昨夜罗彪按照萧君默事先拟订的计划,与四名玄甲卫带着辩才先行一步,快马加鞭地穿越這片林子的时候,他完全沒料到,還有一群黑衣人已在這裡等候多时。
他们是李安俨的手下,足足有将近二十人。
這次任务,李安俨从长安总共带出了三十多人。他生性谨慎,心思周密,每次行动都不会把全部筹码一次性押上。因此,昨天他只带了一半人手去夜袭甘棠驿,而把另一半人手留在了這片麻栎树林裡,以备策应。
罗彪一头闯进林子之时,夜色仍然漆黑,李安俨的手下只用一根绊马索就成功地拦截了他。随着身下坐骑一声凄厉的嘶鸣,罗彪、辩才和马匹同时飞了出去,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后面四名玄甲卫大惊,立刻勒住了缰绳。
罗彪毕竟是训练有素之人,在落地的瞬间蜷身屈腿、双手拄地,然后顺势往前翻滚了几下,卸去了大半坠落的力道,所以并未受伤。然而辩才就沒有這么幸运了,落地的时候咔嚓一响,不知什么地方的骨头断了,当即痛得叫了一声。
就是這声痛叫,让林子裡的人立刻意识到此人绝非玄甲卫。
“朋友,把你们带的人留下,可饶你们不死。”林中传出一個阴沉的声音。
罗彪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张口对着林中大骂。
林中安静了片刻,然后便有许多黑影从驿道两旁的密林中冲了出来。罗彪是個粗中有细之人,嘴裡虽然骂骂咧咧,脚上却一点沒停,趁对方還沒杀到,早已跑過去扶起地上的辩才,一转身就蹿进了茂密的林子中。
与此同时,那四名玄甲卫为了分散敌人的注意力,也立刻向四個方向散开。于是,一场捉迷藏般的暗夜劫杀,便在這片麻栎树林中展开了……
大约三刻之后,李安俨也带着幸存的五六名手下撤出甘棠驿,赶到了這裡。他稍一观察,便知道這裡发生了什么,旋即和手下分头进入驿道两旁的树林,加入了這场劫杀。
又過了一個时辰,天已大亮,萧君默也终于来到了這裡。
一匹乌黑的骏马躺在驿道旁,因伤重而奄奄一息。萧君默下马蹲在它面前,轻轻抚摸它的鬃毛。马儿双眼无神地望着他,轻轻甩了一下尾巴。
它的脖颈显然已经折断,所以现在除了尾巴,它哪儿都不能动了。
萧君默眼眶微微泛红,帮马儿合上了双眼,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六名部下看见萧君默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驿道两旁各指了一下。众人会意,立刻向四面八方各自散开,开始对這片林子展开搜索。
萧君默扫了周围一眼,凭直觉朝西南方向策马走去。行走了一刻左右,他先后看见了两具玄甲卫和五具黑衣人的尸体。萧君默下马向那两名牺牲的部下默哀片刻,然后继续朝密林深处走去。又走了半裡多路,不远处传来了山涧泉水哗哗奔流之声,其中似乎還夹杂着有人說话的声音。
萧君默立刻下马,把坐骑系在一株树上,然后把食指竖在唇上,对着马儿轻轻“嘘”了一下。马儿似乎明白他的意思,眨了眨眼睛,身体却一动不动。
在山涧旁的一堆乱石边上,站着四五個黑衣人,其中一個黑衣人面朝山涧,背对树林站立,其他几個黑衣人躬身站在他身后,似乎正在低声禀报什么。萧君默悄无声息地摸了過去,躲在一棵树后,终于从那几個黑衣人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了令他备感安慰的消息:辩才仍然沒有被找到。
为首那名黑衣人静默片刻,忽然低头咳了几声。
萧君默眉头微蹙,正想探出头去看清那人,忽然感觉脖子上有些冰凉刺痛,微微扭头一看,两名黑衣人正各自拿着一把刀抵着他。萧君默摇头笑笑,立刻举起双手,很主动地站了出来,并大步朝乱石那边走去。两個黑衣人一愣,赶紧跟上他,同时有些忙乱地抽走了他腰间的佩刀。
蓦然看见萧君默被两名手下押着走過来,李安俨大感意外。昨晚他一直在担心萧君默的安危,却始终沒找到他,现在看他安然无恙,且一副气定神闲之状,终于放下心来。
萧君默走到李安俨面前一丈开外站定,双手仍然举着,嘴裡却笑道:“你们昨晚折腾了大半夜,死了那么多人,今天一大早又在這裡瞎忙活,還是沒找到辩才。要我說,就你们這能耐,可比我們玄甲卫差远了!”
李安俨默然不语。他旁边一個黑衣人却忍不住了:“萧君默,你现在已经被我們抓了,休得再狂妄!”
萧君默一听,索性把手放了下来,盯着這個黑衣人:“這么說,你们认识我?”
黑衣人自知上了萧君默的当,顿觉尴尬,只好闭口不言。
萧君默把目光转向李安俨:“這位朋友,虽然你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可惜你的站姿和气势還是把你出卖了!如果我猜得沒错,你也是在朝中任职之人,对吧?”
李安俨闻言,不禁又咳了一声,不知道是真沒忍住,還是在掩饰身份被揭的尴尬。
萧君默一笑:“既然大家同朝为臣,又何必同根相煎呢?我有個提议,你们不妨把真面目露出来,咱们坐下来聊聊,你们說說为何要劫辩才,要是能把我說动了,說不定我会把人交给你们呢?”
“萧君默,你别忘了,你现在還在我們手上,有什么资格跟我們谈條件?”那個黑衣人又道。
“喂,我說,你们老大都沒发话,你老是這么越俎代庖不太好吧?”萧君默跟這個人斗着嘴,眼睛却始终盯着李安俨。
李安俨忽然轻笑了两声,附在黑衣人耳边說了什么。黑衣人马上对萧君默道:“年轻人,我們先生說了,就算你刚才猜对了,可朝中文武何止成千上万,你又怎么猜得出他是谁,别白费心思了。”
“也对,像你這种藏头缩尾、连话都不敢說的人,跟你聊天实在无趣!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奉陪了,告辞。”萧君默轻描淡写地說完,转身就走。
他身后那两個黑衣人一愣,赶紧要拦他。萧君默突然出手,只用了几招又准又狠的擒拿功夫,就把两人全都打趴下了,然后捡起自己的佩刀,唰的一声收回鞘中,拍了拍手,对李安俨等人道:“還打嗎?”
那四五個黑衣人登时大怒,同时抽刀就要上前,被李安俨低声喝住了。
“别跟他纠缠了,通知弟兄们,撤!”李安俨低声下令。几個黑衣人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听命,赶紧护着李安俨快步离去。地上那两人也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几位慢走,恕不远送!”萧君默对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句。
就在李安俨等人消失在密林深处时,萧君默忽然听见山涧那边传来了一两声模糊的呻吟。他立刻抽刀在手,循着声音跑到山涧旁,绕過一堆乱石,来到一块大石头处,然后用刀拨开石头底部的一丛杂草,发现裡面有個小洞居然可以藏身,而罗彪和辩才正躲在其中。
罗彪躺在洞口,居然睡着了,正微微发出鼾声。
萧君默忍不住笑了,拍拍他的脸:“喂,天亮了,醒醒。”
罗彪睁开惺忪睡眼,见是萧君默,嘿嘿一笑:“我醒着呢,這种鬼地方,我哪睡得着?”
“你是沒睡,可辩才被抓走了。”萧君默逗他。
罗彪大吃一惊,赶紧回头,见辩才仍旧躺在洞裡,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萧君默蹲下,這才看清了裡头的辩才,于是刚刚放松的心情瞬间又变得沉重——辩才痛苦地蜷缩着,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几乎已经不省人事,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沒了。
楚离桑醒来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正透過窗棂暖暖地照在她脸上。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经历了什么。
此刻,楚离桑多么希望這些日子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母亲的死,都只是一场噩梦,梦醒后一家人仍然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伊阙县的那個家裡。然而她知道,這一切并不是梦,而是可怕冰冷的现实。短短几天之间,她就经历了此前二十年都难以想象的一切,仿佛坠入了一個黑暗无底的深渊。
泪水无声地涌出眼角,一滴一滴濡湿了枕头。
不知道過了多久,楚离桑拭干了眼角的最后一滴泪,然后告诉自己:你现在已经是一個家破人亡、无处依凭的人了,今后的路你只能一個人走。父亲需要你去解救,母亲的仇也需要你去报,所以你必须坚强!還有那個所谓《兰亭序》的秘密,便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同样也要去面对。娘說世上有些秘密不可触碰,但是现在,你不但要去触碰這個秘密,還要去揭开它!
楚离桑从床榻上坐起,绿袖要来扶她,她忽然抓住绿袖的手,說:“绿袖,从今往后,咱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对嗎?”
绿袖怔了怔,赶紧点头。
“所以,从现在起,咱们都不哭了,一滴眼泪也不再流了,好嗎?”
绿袖不明所以,但還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庭院裡停着一辆牛车,上面放着一具贵重的楠木棺椁,楚英娘的遗体已经躺在了裡面。牛车旁边有一驾马车,正是原来辩才乘坐的那一驾。牛车和马车上各坐着一名车夫,都是刘驿丞雇来的。
這就是萧君默临走前委托刘驿丞办的事情。
刘驿丞走到楚离桑面前,說了一些“节哀顺变”之类的话,然后把一個包裹递给了她,說這些是萧君默让他转交的。
楚离桑打开一看,裡面有一锭金子,還有十几缗铜钱。
“萧将军给了在下三锭金子。”刘驿丞道,“办完其他事情后,剩下的,都在這裡了。”
楚离桑冷笑了一下,把包裹递了回去:“那個人的钱,我不要。”
刘驿丞一怔,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楚离桑把包裹往他怀裡一塞,朝马车走去。绿袖赶紧追上来,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娘子,咱们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管他是谁的钱,不要白不要!”
楚离桑停下脚步,想了想,又走回刘驿丞面前,拿過包裹:“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刘驿丞!”
“這钱是萧将军的。”刘驿丞忙道,“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他。”
楚离桑淡淡一笑:“对,你說得对。你放心,我一定会去长安,当面谢谢他。”她在“谢谢他”三個字上面加重了语气,但刘驿丞显然沒有察觉。
暮色渐浓,一驾马车和一辆牛车在东边的驿道上慢慢走远。
刘驿丞照例站在驿站门口,目送着扶棺归葬的楚离桑远去,就像他清晨时目送萧君默一样。
从昨日黄昏萧君默一行入住驿站,到现在相关人等尽皆离去,恰好是一天一夜。刘驿丞感觉自己好像经历了一场亦真亦幻、似有似无的梦魇。
太阳完全落山后,黑暗就彻底笼罩了整座驿站。
甘棠驿像往常一样宁静,仿佛什么都沒发生過。
长安城外围水源丰富,历来便有“八水绕长安”之称。为了满足都城内的生活用水及水运需要,隋文帝杨坚于开皇初年引水入城,先后修凿了龙首渠、永安渠和清明渠。其中,永安渠自南向北流经八個坊,当中便有魏王府所在的延康坊。
清清渠水从魏王府中潺潺流過,为其平添了几许优美的景致。府裡的亭台水榭、莲池荷塘、潋滟水波、烟霞氤氲,皆得益于永安渠水的造就和滋养。
魏王府裡還有一处隐秘的所在,同样要拜永安渠水所赐,那就是——地下水牢。在王府后花园一片由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下面,李泰修建了一处密室,然后引入永安渠水,打造了一间不为外界所知的地下水牢。
此刻,李泰和杜楚客正站在這间水牢中,微笑地看着一個被囚禁在水池中的人。此人被铁链捆绑在一根铁柱上,脖颈被一個铁圈锁着,左右手各锁着一條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都牢牢固定在水牢的石壁上。
這個人就是萧鹤年。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头发散乱,身上仍然穿着司马的官服,整個身体的大部分都沒入水中,只剩下头和胸露在水面上。
李泰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始终保持着一丝微笑,半晌才道:“鹤年,你凭良心說,這些年,本王待你如何?”
“平心而论,還算不错。”萧鹤年平静地回答。
“既然如此,你为何還要背叛本王?”
“我并未背叛殿下。”
“你還要狡辩?!数日前,是谁把本王即将入居武德殿的消息泄露给了魏徵和太子,难道不是你嗎?”
“是我。”
“三天前,又是谁深夜潜入本王书房,盗阅了玄甲卫捕获辩才的密奏?”
“也是我。”
“既然都是你,你還敢說你不是背叛?”
“我這么做,归根结底是为了维护我大唐社稷的安宁。”
李泰和杜楚客相视一笑:“哈哈,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管殿下信与不信,這是萧某的真心话。”萧鹤年也坦然地笑了笑。
“那好啊,本王今天就是想听你說一說真心话。”李泰道,“你先回答本王,你跟魏徵是什么关系?”
“亦师亦友,志同道合。”
李泰忍不住又笑了:“什么话到你嘴裡都变得這么好听!鹤年,其实你也不必跟本王玩這些虚的。你所谓的‘志’,不就是跟魏徵一块儿抱太子的大腿嗎?你所谓的‘道’,不就是巴望着太子登基后,赏给你们?
?官厚禄嗎?這些东西我也给得起啊,你又何苦吃裡爬外背叛我呢?”
“你错了,殿下,萧某虽不才,但从不贪图非分的功名富贵,更不会靠阿谀谄媚去求取富贵!”
“那你贪图什么?人活一世,总得图点什么吧?”
“萧某心中所念,唯‘仁义’二字。”
杜楚客一听,不禁冷笑插言:“鹤年啊,既然你這么喜歡仁义,那当初何苦做官呢?官场就是個名利场,既然你和我等俗人一样混迹其中,說到底不還是贪图富贵嗎?”
“萧某做官,是为了安社稷、利万民。至于富贵,若义之所在,当取则取;若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李泰呵呵一笑:“连孔子都搬出来了!那照你的意思,追随本王就是不义,效忠太子就是义喽?”
“太子是嫡长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大唐天子!身为人臣,维护他,便是义;危害他,便是不义!”
“就凭太子的人品,還有他的所作所为,他也配当天子嗎?!”李泰有些怒了。
“太子人品如何,配不配当天子,自有圣上裁断,非人臣所敢置喙。”萧鹤年依然平静,“但只要還在东宫一天,他就是一天的大唐储君。”
“也罢,我不跟你扯這些!”李泰拂了一下袖子,盯着他,“我现在就问你,你为何要盗取辩才情报?是不是受魏徵指使?辩才和《兰亭序》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你和魏徵到底想干什么?”
“殿下,我刚才已经說過,我這么做,是为了维护社稷的安宁。”
“照你的意思,是不是《兰亭序》一旦被找到,秘密被揭开,社稷就不安宁了?”
萧鹤年闭上了眼睛,沒有說话,但已有默认的意味。
李泰目光一动,和杜楚客对视一眼,似乎都有些兴奋。“鹤年,”杜楚客笑了笑,放缓了语气,“只要你說出《兰亭序》的秘密,殿下便不会为难你,毕竟你在府上也干了好几年了,殿下会惦记這個情分的。”
“山实,你和殿下都不必费心了。”萧鹤年仍然闭着眼睛,“今天就算圣上在此,我也不会說的。”
“你宁可死,也要保守這個秘密嗎?”杜楚客加重了语气。
萧鹤年睁开眼睛,忽然笑了笑:“人固有一死,死又何足惧哉?”
“萧鹤年,”李泰的目光变得森冷,“你可以不怕死,但是,你有沒有替你的儿子想想?他還那么年轻,风华正茂,前途似锦,你忍心让他被你牵连嗎?”
“殿下!”萧鹤年紧张了起来,“此事与他沒有丝毫干系,你不可株连无辜!”
“沒有干系?”李泰冷笑,“只要我告诉父皇,說是萧君默把抓获辩才的消息泄露给了你,你說与他還有沒有干系?”
萧鹤年一震,登时說不出话。
“鹤年啊,识时务者为俊杰。”杜楚客道,“只要你把该說的說了,殿下定可保你们父子无虞。你自己不要富贵,你儿子总要吧?何必這么认死理,闹得大家不愉快呢?”
萧鹤年把头耷拉了下去,半晌才道:“给我一点時間,让我想想。”
李泰和杜楚客相视一笑。
“行,你在這儿好好想想。”李泰道,“想好了随时喊一声,我马上把你放了。”說着和杜楚客转身朝外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来,回头道:“对了,這水牢裡有不少老鼠,经常饿得两眼发绿,要是不小心咬了你,你可得赶紧叫人,否则被老鼠咬死可太冤了!”
李泰說完,又跟杜楚客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都暗暗发笑,随即走上一旁的台阶,上面立刻有人打开了一扇铁门。
稍后,铁门哐啷一声关上,整個水牢就安静了下来。
萧鹤年依旧垂着脑袋,怔怔出神。
水牢石壁的上方有個小小的通气孔,一束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给這個阴暗潮湿的地方带来了些许光明。萧鹤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水面,与自己的倒影对视着。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天色似乎暗了,那一束光芒一点一点消隐,水牢随之变得昏暗,可萧鹤年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漆黑的水面。
渐渐地,水面在萧鹤年眼中仿佛亮了起来,然后水上慢慢浮现出一個画面。
画面中有一個三四岁的小男孩,一张胖嘟嘟的小脸惹人怜爱。年轻时的萧鹤年,把一只纸风车递给男孩。男孩接過,边跑边吹,高兴得咯咯直笑。萧鹤年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了起来。片刻后,画面中又出现了一個年轻男子修长的身影。男子服饰华贵,气质雍容,但却看不清脸。他慢慢走到男孩身前,蹲了下来,抚摸着男孩的脸颊。男孩有些怕生地躲了一下,却沒有跑开。
男子从怀裡掏出什么东西,在男孩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枚玉佩,上面好像還刻了字。男子似乎对男孩說了什么,然后把玉佩挂在了他的胸前。男孩拿起玉佩看了看,又看看男子,开心地笑了起来,阳光把他的小脸照得一片明亮……
萧鹤年开心地笑着,可忽然间,水上的画面就模糊了,紧接着光亮慢慢隐去,画面渐渐消失,水面复归漆黑。
萧鹤年的脸上一片忧伤。
此时,水池的一個角落泛起了圈圈涟漪,一只硕大的老鼠把头脸露出水面,胡须灵敏地抖动着,四肢在水裡快速划行。
它前进的方向,正对着萧鹤年。
很快,水池的各個角落相继冒出一只又一只老鼠。它们从四面八方向萧鹤年游了過去。黑暗中,萧鹤年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叫声,然后双脚在水裡用力踢踏,身子拼命扭动,把绑在他身上的铁链弄得叮当乱响。
在他的周围,老鼠越来越多,几乎已是成群结队地向他拥去……
水牢外,两個看守站在铁门边,细听着下面的动静。
“肯定是被老鼠咬了,要不要下去救他?”甲看守道。
乙看守又听了一会儿,道:“殿下說了,除非他叫人,否则就别管他。”
水牢下传出的动静越来越大,有铁链的扯动声、踢水的哗啦声、老鼠叽叽啾啾的叫声,還夹杂着萧鹤年痛苦的惨叫和咒骂。
“再這么下去,不会把人咬死了吧?”
“你操那么多心干嗎?大活人還能被老鼠咬死?实在受不了他就叫了,等他叫再下去。”
水池裡,老鼠已经爬满了萧鹤年的肩膀和头脸,叽叽啾啾响成一片。
萧鹤年扭动的幅度慢慢变小,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狠命地甩了甩头,把五六只老鼠甩了下去,但更多的老鼠立刻又爬了上来。
他安静了片刻,接着猛然张嘴,咬住自己的舌根,又一用力,一股鲜血就从他嘴裡冒了出来。
萧鹤年的头往下一勾,之后就一动不动了。
铁门遽然打开,两個看守慌慌张张地从台阶上跑了下来……
萧鹤年躺在水池边,一张脸血肉模糊,身上的官服被老鼠咬得破破烂烂,脚上的鞋子也脱落了一只。一個仵作蹲在他身边查验。李泰和杜楚客站在一旁,眉头紧锁。那两名看守站在他们身后,躬身俯首,神情紧张。
片刻后,仵作站了起来。
“怎么样?”李泰急切问道。
仵作摇了摇头。
李泰顿时大怒,一回身就给了甲看守一巴掌,接着猛一抬腿,把乙看守踹进了水池裡。“窝囊废!竟然让一個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被老鼠咬死?!”
“殿下恕罪!”甲看守慌忙跪地,“小的也想下来救来着,可……可又想起了您的吩咐……”
“你们是死人嗎?”李泰声色俱厉,“就不会随机应变?!”
“殿下息怒。”一旁的仵作道,“据卑职初步查验,萧司马并非死于老鼠噬咬。”
“那是什么?”
“咬舌。”
“咬舌?”李泰眉头一皱。
杜楚客想着什么,狐疑道:“我听說,咬舌不可能马上就死人,所谓咬舌自尽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杜长史說得沒错。”仵作又道,“通常情况下,咬舌并不能立刻致人死亡,但很多时候,剧烈的疼痛会使舌根收缩,或者引起呛血,从而堵塞气管,导致窒息。萧司马的死亡原因,正是這個。”
李泰和杜楚客恍然。
“殿下,事已至此,只能赶紧处理尸体了。”杜楚客低声道。
李泰叹了口气:“拉到城外,找個偏僻的地方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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