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兔丝附蓬麻
“少府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韦家去岁与清河崔氏联姻,却沒想到崔安世是個不能行人道的废人,想想,嫁過去就要守活寡,又有哪個能受得了?更何况是堂堂相公的幼.女?早在今夏就已经决定与崔安世和离,偏巧现在遇到了安禄山叛军南下崔安世乱,不想被稀裡糊涂的牵连进来……”
秦晋盯着陈千裡,突然大笑起来。
“陈四啊,陈四,想不到你也会关心這等婆姨间嚼舌头的话题!”
陈千裡也跟着尴尬的笑了两声,抹了两把额头汗珠,“见笑,见笑了,還請少府君三思!”随即他又正色,用低沉的声音說道:“杀一個女人容易,可站在她身后的是堂堂宰相,包括她的兄弟也在中书门下兼任显赫要职,如果被這些人记恨上,早晚会有祸事加身的!”身在大唐官场如果不对這些掌故勾当了如指掌,說不定哪一步就会踩错了陷坑,可并非是他陈千裡喜歡打听這等绯闻隐秘之事。
笑過一阵,秦晋刚想拒绝,却猛的心头一动,顿时又改了主意。
他何尝不知道,惹恼了皇帝身边的权贵会带来无限的麻烦,但是现在新安危在旦夕,安禄山主力大军随随时都会到来,他们就连自身都尚且难保,哪有心思再去顾及其他,如果为這些朝中的烂事束手束脚,就什么事都不用干了,不如干脆扯旗造反来的痛快。
“韦相公的幼.女关在何处?带我去见上一见!”
话音未落,陈千裡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看着秦晋,去见身陷囹圄的县令遗孀,這裡面可供想象的內容太丰富了。
“少府君?”
秦晋立刻就知道陈千裡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也不好立即去解释,如此反而像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盖了。于是他试图让陈千裡明白,韦见素的幼.女自有利用价值:
“毕竟還沒有和离,以我大唐律法仍是崔安世的妻子,如果饶她不死,总要有合理的价值!”
這句话還不如不說,秦晋意识到,這种模棱两可的话,恐怕只会愈发加深陈千裡的误解。
陈千裡却干笑了两声,“下走明白,這就去安排!”說罢头也不回的便离开了县廷大堂,留下秦晋一個人在那摇头苦笑感慨,唐人风气开放,涉及男女之事,全然不会有什么道德上的谴责和负担。
不過,秦晋要见那韦见素的幼.女,却并非有什么私心,而是为了那块一直压在心头的巨石。虽然希望渺茫,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惜全力一搏!
崔安世的妻子韦娢年龄不大,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這让秦晋有些惊讶,同时又恍然,崔安世已经四十多了,两個人的年龄相差太過悬殊,也难怪她和崔安世沒有感情。
這是县廷内的公廨房,原本供佐吏办公居住之用,现在闲置下来,被陈千裡用来软禁了县令的遗属。這些人的毕竟身份不一般,他沒有将這些人和那些普通叛逆一般都关进了肮脏污秽的大牢裡去。软禁在县廷的公廨房内,也可以进退自如。
“少府君有何事见教?”
相公之女的气度果然不一般,完全沒有阶下之囚的觉悟,她甚至還直视着秦晋的眼睛,有些咄咄逼人。
秦晋从她的眼睛裡沒看有到仇恨,与之相反,倒有几分蔑视。
“崔安世通敌叛国,夫人也在诛联之列…”
秦晋故意加重了语气然后又停顿不语,静静看着韦娢的反应。按照常理揣度,寻常人不论男女,听到自己被叛逆诛联,都会鸣冤叫屈,以希冀于对方的开恩,而免除一死!
令秦晋沒想到的是,韦娢冷若冰霜的脸上竟露出了一缕笑容,這笑与那日崔安世在校场上如出一辙,眼睛裡分明沒有半分笑意。
“少府君肯拨冗相见,想必已经为妾筛明了一條不死之路!”
既然对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来意,他也就省得多费唇舌,直接开门见山:“夫人随时可以返回关中,县廷甚至還会派人护送,不過却须为秦某做一件事!”
“少府君果然快人快语,成交!”
事情顺利的超乎想像,和這個女人交流完全沒有障碍,秦晋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书信,递到韦娢的面前。
“請夫人阅览后,自然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這封信对秦晋来說,重于千斤,正因为面前的是宰相之女,他才希望藉由此女之口替他說出一直筹谋而不得门路的计划。說到底,還是关乎到朝廷对河北道起事的态度,希望朝廷能重新起用封常清,由他领兵再兼以范阳节度使的名义,节制各郡太守。如此一来,只要能够多撑得一月两月,大唐這一盘颓势明显的棋局,将满盘皆活。
秦晋真正的打算,希望韦娢为他的說客,去說服父兄,能够在皇帝面前說几句话,說不定就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然,韦娢也完全可能不会替他說一句话,甚至出言污蔑也未可知,但总要尽人事听天命吧!
韦娢臻首低垂,捧着那封书信读的很仔细,好半晌才抬起头来,向前走了两步,很认真的问道:
“少府君有意让妾身去做說客嗎?”
秦晋沒有否认,唐朝在安史之乱前,权贵家的女人一样有着很可观的政治能量,让韦娢去游說,甚至可能比封常清和高仙芝的上书更要有效果。
“若能說动令尊,假若令尊又能使皇帝陛下不被奸人蒙蔽,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他不介意先送韦见素一顶高帽子,其实他心知肚明,李隆基杀封常清也好,杀高仙芝也罢,根本就不是受什么奸人蒙蔽,包括对河北道的起事并不上心也算在内,還是他唯我独尊,自私自利的本性在怪。他需要有人为他去背這個丢失东都洛阳罪责的黑锅,而封、高二人又自持军功向来于朝中的奸臣、奸宦不睦,到了這個节骨眼,跳出来的只能是落井下石的人,而绝不会有雪中送炭的情况。
岂料韦娢竟摇了摇头,目光中的不屑少了几分,却又平添了几许嘲樊意。
“少府君想的天真,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家严是杨国忠的影子相公?只怕爱莫能助……”
回答的干脆直接,甚至连虚与委蛇都沒有,她還真是嚣张托大,难道以为新安县廷不敢将她诛联嗎?
秦晋对這些郡望士族沒有好感,已然动了杀心,既然韦娢不能亦或是說不屑帮助他游說,那她只能为叛逆遗属给死守新安的唐军祭旗了!
岂料韦娢的一句话又让秦晋心裡生腾出一股希望来。
“少府君公心谋国,妾身感佩之至,虽然韦家能力绵薄,亦可勉力一试,成与不成只能听天由命!”
转折来的太突然,乍闻之下,秦晋心下狂喜,继而又双手深深一揖,“夫人高义,請受秦某一拜!”
就是在低头的当口,秦晋完全沒注意到,韦娢又向前迈了几步,等施礼完毕直起身子时,這才发现两個人已经近在咫尺。骤然间,身影晃动,面前的女人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撞了過来,紧接着胸口就是一阵刺痛。
在本能的驱使下,秦晋一把推开了她,赫然见到胸口竟插入了一枚玳瑁发簪,只是因为用力過猛,簪尾已经折断,留在体内的小半截簪子并不足以致命,仍旧疼的他直咧嘴!
眼前的女人說翻脸就翻脸,竟然先诓骗了自己,然后又痛下杀手,這让秦晋恼怒不已,居然如此轻易的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如果她手中是一柄短剑,那么此刻的自己就已经一命呜呼了,再也休提什么匡扶大计!可笑他還幻想能够說服這個女人返回关中,去游說父兄……
急切之间为防对方再施袭击,秦晋抽出腰间的横刀,呼的一声挥了過去。两個人的距离并不远,如果這一刀结结实实的砍下去,韦娢势必会身首分家。可她并沒有躲,反而闭上了眼睛,情卸去伪装,露出了本来的恍惚忧伤。
似曾相识的表情让秦晋大有恍若隔世之感,怒火顿时就被浇灭,横刀堪堪停在了她的身前。
然而,睁开眼后,韦娢的态度再次转变,她并沒有纠缠在秦晋因何沒有痛下杀手這种問題上。
“少府君杀了崔安世,现在身上挨得一计,就算妾身为他报了一箭之仇,从此与他两不相欠!只不知将来又要落到多少人的舌头根子裡。至于少府君的拜托,妾身也一定会勉力尽心……”好像刚刚她那一刺,不過就是個玩笑一样轻描淡写!
秦晋彻底败下阵来,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也說不出是恼怒抑或怀疑,总之這個女人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实在让人难以分辨。
秦晋最终還是選擇了相信,安排人手护送韦娢返回关中,直到马车消失在新安西面的驿道尽头,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但愿這個女人能够言而有信。
一阵北风凭空卷起,激的秦晋猛烈咳嗽起来,每咳嗽一下,胸前的伤口就跟着抽搐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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