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屏幕彻底陷入黑暗,只剩下两個人绵长的呼吸声。他脑海裡的白光闪烁着,跳出许多已经忘记了的画面。
热闹的篮球比赛,一個永远游离在人群外的身影。
請假回来,桌上字迹工整的笔记。
吃早饭时遇到,心不在焉打的招呼。
……還有时候情书实在太多,抽屉塞满,转送的人干脆拿给坐在前桌的姜思鹭让她转达。
這样想来,其实她给他递過许多情书。
只是沒有一封是她自己的。
而他漫不经心地接過,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段一柯,你也太……
混蛋了吧。
25岁的段一柯揉了揉眉心,替18岁的自己不知所措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姜思鹭的声音:“段一柯,你出来帮我热咖啡!”
他愣了愣,下意识地退出相册,点灭屏幕。平复了半晌心情后,佯装无事的走了出去。
姜思鹭正在厨房裡忙活。
大约是之前因为冰箱被他嘲笑過,姜思鹭最近做饭的积极性明显高涨起来,還特意买了面包机。段一柯到厨房时候,面包正好弹出来,“叮咚”两声,算是唤回他尚滞留在7年前的注意力。
姜思鹭一边唠叨着“烫烫烫”一边把面包放到盘子裡。
面包机旁就是一大罐咖啡粉,段一柯之前不习惯這個口味,总是会下楼去买。不過他现在……
觉得自己好像,沒有挑拣任何姜思鹭看中的东西的底气。
理亏。
一种迟到了7年的理亏。
他把冻干的咖啡粉冲调好,注了牛奶,端到餐桌上。姜思鹭也把早饭端了過来,两個人面对面坐下。
段一柯忽地开口:“要不然我给你买個咖啡机?”
這话来得突然,姜思鹭莫名其妙一抬头:“不用了,咖啡机還得洗。”
“我洗。”
姜思鹭:“……那你随意。”
段一柯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你家裡還缺什么么?”
姜思鹭的眼神开始狐疑。
“我什么都不缺,”她說,“你怎么今天怪怪的?”
顿了顿。
“是不是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我沒记起来?”
段一柯的脑海裡忽然响起姜思鹭那句“你要是知道了——”
他抬头看向姜思鹭。
现在他知道了。
那她是否真的会——“掉头就跑,再也不来见你”?
段一柯忽然患得患失起来。
他甚至有点恼火——這一点也不像25岁的人在想的事,這很像十七八岁的人才会有的心理。
然后他垂下眼,喝了口咖啡。
“什么都沒发生,”他說,“收起你的联想。”
姜思鹭一脸奇怪,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就低下了头。
谁知更莫名其妙的還在后面。
段一柯咖啡喝到一半,忽的清了下嗓子,說:“哦对了,這個房子的房租,以后我付吧。”
姜思鹭:“……”
“段一柯,”她俯過身,神情格外认真,“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对方移开目光。
“這不很正常嗎?”他說,“一般不都是男生付房租嗎。”
“那不是情侣嗎?”姜思鹭把他问得太阳穴一跳,“咱俩就是室友啊。再說……”
再說這房子是我自己的,也沒有房租啊。
姜思鹭把這半句话咽了回去。
确实,沒听說過哪個朝九晚五的社畜二十出头就在上海市中心买房的。
她顿了顿,再开口,逻辑倒是挺圆满:“再說,你刚搬进来半個多月,我還沒来得及和你說。這房子……其实是我姑妈的。”
段一柯把目光移回姜思鹭脸上:“你在上海還有姑妈?”
“对,她很早就嫁過来了,”姜思鹭编得煞有介事,“不過她早就移民了,家裡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给我住了,不要钱的。”
“然后,你也不要给我钱,我也不想……不想平白收你的钱。”
段一柯:“……”
還人情账失败x1。
姜思鹭看他一脸颓废,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也沒什么,”段一柯拿過面包,只觉得味同嚼蜡,“我就是觉得……欠你的太多了。”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饮食男女,最怕莫過亏欠。
段一柯像是反应過来自己失言,手指握回杯壁,沉默着喝起咖啡。姜思鹭也觉出不对劲,清了清嗓子,脱口而出:“沒关系啊,你可以欠我很多……”
玛德。
更诡异了。
一顿早饭,硬是吃出鸿门宴的紧张气氛。
姜思鹭把下半张脸藏到面包后面,眼睛偶尔瞥向段一柯。
她基本肯定昨晚发生過什么了。
作为作者的大脑飞速运转一番后,姜思鹭忽然视死如归地抬起头。
“段一柯,”她放下面包,语气震惊,“咱俩不会昨晚睡了吧?”
段一柯:???
姜思鹭持续震惊:
“不然你为什么会說欠我很多啊?不過——不過就是——”
她语气又一转:
“不過要是真睡了,我不至于一点都记不住吧。再說咱俩衣服都穿得好好的,应该是我多虑了。”
段一柯直接被气乐了。
挺好,她一個人把戏演完了。
眼看姜思鹭再度陷入纠结,段一柯吐了口气。
仔细想想,不就是知道装不知道嗎。
他堂堂上戏表演专业优秀毕业生,也沒那么难吧。
于是打了個响指,把姜思鹭的注意力再度吸引過来。
“沒那么复杂,字面意思,”他說,“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也不喜歡欠人人情。你要是不想收房租的话……”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陷入思考。
那他能做什么呢?
她需要什么呢?
“啊。”
对面忽然传来了姜思鹭一声轻叹。
段一柯将目光转過去。
他看见姜思鹭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起来。
“說起来,我是有一個想法欸。”
“段一柯,你不要给我付房租了。我觉得你可以……你可以帮我养只猫!”
段一柯显然沒太理解。
她想养猫,养就是了,怎么還得他“帮她”养。
“是這样的。”
姜思鹭显然来劲了。
“就是我這個人吧,其实很有問題!我特别有爱心,但是我沒什么耐心。”
段一柯眉毛挑起来。
行,自我定位挺清楚。
“我一直都可想养猫了。但是养猫,要喂,要打针,還要收拾猫毛。這件事它就……不太适合我。”
“不過我看你好像挺有耐心的。”
“所以……”
“所以,”段一柯接過话茬,“你让我养。”
“還可以再精确一点,”姜思鹭的表情很虔诚,“就是你来养,我来撸。”
段一柯陷入沉默。
他发现自己无法完全预测姜思鹭的下一步。
他像一個本来无牵无挂的单身男人,忽然被告知自己马上就要有崽了。
還是替别人养的崽。
“我還有别的選擇么?”段一柯问。
姜思鹭微微一笑,露出右边脸颊一個小小的酒窝。
继而坚定地摇摇头。
“就這裡!”
姜思鹭两步跑到店门口,指着店裡满墙的玻璃。過了一会,段一柯插着口袋,慢慢跟了過来。
這是她家附近的一家宠物商店,也是姜思鹭灵感枯竭时的充电站。每每写不出东西,她就会跑到這家店裡,挨個玻璃门看過去——她称之为隔空吸猫。
每扇小小的玻璃门后,都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奶猫。猫咪品种全,长相漂亮,价格和同行相比也贵了不少。
不過鉴于這家店的口碑很好,姜思鹭倒是不介意多花点钱。再說了,她来這裡免費看了那么久的猫,多掏不亏。
“你想养什么?”
“布偶……”姜思鹭的魂显然已经飞走了,“金渐层也可以……啊那個,那個英短也好看……”
走到门口时,段一柯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有些变化。
“你先挑,”他說,“挑好了告诉我。”
话毕,他匆匆走到门外,接起了电话。
“喂!老段!”
话筒对面就是他刚搬去北京的那位舍友兼大学同学,成远。
“嗯,”段一柯知道他這通电话是来做什么的,也沒太多寒暄,“怎么样?”
“不行!妈的,气死老子了,本来行!然后又不行了!”
成远的语气可谓怒火冲天。
“我昨天晚上不是把那個综艺的策划案发给你看了嗎?他们给我那個策划就是有谱,那小导演還和我要你毕业大戏的视频做资料不是?结果下午名额报到决策层,直接就把你否了,說你有隐患。我真是……你跟你老子那算是有半毛钱关系啊?大学四年他给你打過一個电话嗎?操!”
成远手裡是一档演技类的综艺节目,致力于邀請一些名气不大但演技很好的演员去做话题和反差,很典型的就是xxx原来這么宝藏啊這种热搜。
大概是成远科班出身的原因,他去北京不久,公司就帮他争取到了這個综艺的名额。他高兴了沒一会,就想起了自己還在上海的同学段一柯。
戏拍不成,上综艺能不能好点?成远和段一柯要了简历和以前的作品,兴冲冲递给了负责自己的选角导演。那小姑娘看完了也很喜歡,发给他一些资料后,把段一柯的名字报给了领导。
结果……
還是沒什么区别。
段一柯本来也沒报太大希望,得到這個结果,竟也沒什么失落,反倒问候起成远。
“你一個人在北京還行吧?”
“混口饭吃吧。這圈子裡什么都分三六九等,像我這样的小人物,就算拿到机会,薪酬、伙食也和那些‘上等人’天差地别。哎,一柯啊……”
段一柯眉毛一跳——成远平常叫他老段,一动感情就叫他一柯。
他现在很怕别人和他动感情。
“你等着,”成远信誓旦旦,“我一定火,火了我就逼他们给你发角色,什么开年大戏、s+随便挑,我就不信你這么好的演员,還沒有出头之日了……你那边什么声啊?怎么我听着嗷嗷的?”
段一柯回過神。
他看了眼店裡,說:“我买猫呢,回头聊。”
推门进去,姜思鹭却不在刚才手指的几只猫咪门前。
段一柯扫视了下房间,发现她正蹲在一個角落裡,眼神定定注视着玻璃门裡的一只……他也不太认猫,看了一会,大概猜测是只狸花。
個头還很小,耳朵尖尖,两條竖起的黑眉毛。
他走過去。
過去才看见,刚才柱子把姜思鹭身旁的两名人挡住了。那像是一对母女,当妈的对着小猫们指指点点,說:“一屋子名品,你就看上這只狸花,不晓得撒眼光。邻居還有养孟加拉猫的嘞,带出去像只豹子样,威风了不得。你买個土猫,我怎么好意思抱去和太太们社交?”
女儿嗫嚅:“狸花也很可爱……”
“你就永远沒出息,”中年女人翻了個白眼,“我教育你的话都当耳旁风。人要做上等人,猫么,也要买上等猫。买個狸花,像你样不打眼。我女儿拿不出手炫耀,买猫也买便宜货么?”
段一柯不易察觉地皱起眉。
妈妈带着女儿走了,姜思鹭還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只狸花。段一柯走過去,脑海裡忽的浮现出成远方才的话。
“這圈子裡什么都分三六九等……”
何止這圈子,现在连猫都要分出谁是名品。
他嗤笑一声,拍了下姜思鹭的肩膀。
女生蓦然转头,眼神很恍惚。
“挑好了么?”他說,“要哪只?”
姜思鹭咬了下嘴唇。
正巧店员路過,见她蹲在狸花猫跟前,便开口问:“你要买這只么?半价带走好了。我們店裡都是喂进口猫粮,這狸花是供货商送错了品种過来,扔又不好扔的,吃的猫粮要比猫贵了。”
段一柯望向姜思鹭。
她伸出手指,轻碰了下玻璃。小猫昂起头,舌尖隔着玻璃,舔舐她的手指。
很可爱的狸花,眼睛亮晶晶,抱着玩具滚来滚去,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是别人口中的“半价猫”。
它凭什么就比那些猫低了一等呢?
“我要這只,”姜思鹭提高了声音,說道,“就按原价,该多少是多少。”
這话大约出乎店员意料,对方投来诧异的眼神。
“姜思鹭,”段一柯回過神,低声提醒,“你不是想要布偶?”
“我就要這個!”她语气挺冲,“我自己买,不许你付钱,這是我的猫。”
嚯,又成你的猫了。
段一柯失笑,看着她怒气冲冲地去付款,顺便买了全场最贵的太空仓……
姜思鹭回程走到一半才理他。
“段一柯,”她黑着脸,“你是不是也觉得,這只狸花不如别的猫?”
“沒有啊,”段一柯侧過头,“买布偶是你自己說的。”
“我一开始是想买布偶……”姜思鹭垂下眼,落后两步,看着新买的小猫在段一柯背上的太空仓裡打滚,“我只是不喜歡他们那样說。”
段一柯顿住脚步。
姜思鹭低着头,脑海裡又浮现出工作的那年,见到的许多荒唐事。
“凭什么啊……凭什么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连猫都要分出等级。成就高、地位高的人,就比别人高贵么?纯血的、有来历的猫,就比狸花高贵么?”
男生转過身,微微弯下腰,透過垂下的几缕发丝,看到了姜思鹭的眼睛。
太干净的一双眼睛。
“我不這样觉得。”他轻声說。
姜思鹭抬起头。
她看着段一柯的眼睛——那也是一双,非常干净的眼睛。
“我也不這样觉得,”她說着,嘴角带了笑,“我就喜歡狸花猫!我觉得狸花猫,很好!”
“对,”段一柯的嘴角挂上一丝弧度,“是這样的,总有人喜歡狸花猫。”
是這样的。
总有人喜歡狸花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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