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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作者:北风三百裡
元旦回来的第一個工作日,姜思鹭就在朝暮影业楼下的茶餐厅裡和路嘉约饭了。

  午休時間紧迫,姜思鹭两倍语速,总算在30分钟之内把這段時間发生的所有事讲完。尽管已经去掉无数细节,還是把路嘉惊得半晌沒咽下一口饭。

  “惊了啊姐妹,”路嘉叉子放在嘴边,久久沒有移动,“所以我可以不可以理解为,你前天差点和段一柯睡了。但是现在他忘了這回事,你假装忘了這回事?”

  姜思鹭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凭啥呀!?”

  路嘉暴怒,大喊一声后又发现引来旁人注目,立刻压低了声音。

  “咱们捋一捋啊思鹭——我先和你確認過一個問題,你高中的时候,是喜歡過他吧?”

  姜思鹭沉默。

  “你也别不回答我。就那次聚会完了,你天天找我问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而且……”她顿了顿,“咱们班女生,应该大半都喜歡過他吧。毕竟他那個时候,真的太耀眼了。”

  是啊,谁会不喜歡……

  18岁的段一柯啊。

  是像星星一样耀眼的一段岁月。

  “那如果你喜歡他,你为什么要跑呢?他睡醒就忘了,你为什么又一点都不生气呢?”

  再度沉默了片刻,姜思鹭轻声說“可能因为,其实我比他更想……假装這件事不存在吧。”

  “路嘉,你還记得他搬进来之前,我在卧室和你說的话嗎?”

  “我去找他,只是想拉他一把。我是喜歡過他,可是我一点也……我一点也不希望他知道我喜歡他。”

  “你可能会觉得我這样說很傻,可是在我心裡,段一柯就应该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注视着。他被很多人喜歡過,以后会有更多人喜歡他,我不想……不想仅仅成为那些人中的一個。”

  “我想在他的生命裡特殊一点。我18岁的时候就觉得,他就好像一颗星星一样……”

  姜思鹭忽然笑了。

  “有很多人想把星星据为己有,可我只想把星星送回海面。”

  路嘉叹了口气。

  “思鹭……”她轻声說,“我好像懂了,但是……所以现在在你心裡,他到底是段一柯,還是18岁那年的一颗星星啊?”

  姜思鹭一时被问住了。

  对啊,她把他当成哪個?

  是25岁的段一柯,還是18岁那年爱過的星星?

  她又陷入了沉默。

  “算了,你们女作家的感情世界太复杂了,”路嘉咬着叉子摇了摇头,“我一会還得回公司,我先和你說正事吧。”

  姜思鹭抬头,看见路嘉从提包裡拿出一個文件夹递给她。

  “你不是說想来這儿上班嗎?”她扬了下下巴,“看看。”

  翻开,是朝暮影业新剧的策划。姜思鹭简单扫了两眼,发现是“传统文化”的题材,讲的是浙江东阳市的木雕艺术。

  “你们不会让我做编剧吧?”姜思鹭一愣,“我不会啊。”

  “当然不是啦——是你老本行,”路嘉朝她眨了下右眼,“做采访。”

  放下餐具,她开始滔滔不绝。

  “你最近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們公司对现实主义的行业剧還是挺感兴趣的。但是看了几個策划和剧本,现在就有個特别明显的感觉——悬浮,特别悬浮,一看就沒有深入到行业的一线去。”

  “所以现在公司也想招一些媒体行业的人過来,把策划落实到真实的案例上去,按照人物需求去采访从业者,最后给我們出比较详实的采访报告,再给剧本那边提一些落地的建议。”

  “之前都沒這個岗,也是你那天问了,我去找人力,才知道這個木雕题材的项目正要這种人。你看我给你念啊——”

  路嘉拿出手机,给她发了個招聘需求的链接,然后自己也打开念道“3~5年一线媒体采编经验,有深度报道作品,采访能力和文字功底過硬——這不就說的是你嘛!”

  “3~5年啊……”姜思鹭看着手机,“我就干了1年多——”

  “朋友!”路嘉无奈,“這就是個虚数,真有能力的人,谁会在乎你1年還是5年啊。自信点!我和那边主管說了你的情况了,她特别感兴趣。不過正规的招聘流程還是得走,你的书我都给她看了,你把简历和你当记者那年的作品整理下吧。”

  姜思鹭点点头,脑内也搜寻起自己那段短暂的职场生涯。

  “快1点了,我得回去上班了,”路嘉看了眼手机,“那明天上午10点你来公司门口,剧集开发那边的领导简单面一下。”

  姜思鹭“嗯”了一声,目送路嘉急匆匆地离开。

  cbd附近的食肆,中午人满为患,上班点一到就空了。吃午饭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剩下零星几個都是来喝下午茶。姜思鹭换了個偏僻的座位,掏出电脑,开始从陈年的文件夹裡找自己的当初的采访作品。

  那一年的职场生涯虽然留下了不少恶劣回忆,但她在工作上還是尽心尽力。沒一会,几篇深度报道就罗列在了新建的“面试”文件夹裡。

  财经记者裡分工细化,姜思鹭做的更偏行业向的调查。不過她那时候对人物特稿也有兴趣,遇到感兴趣的非财经选题,会专门向领导申請工作。

  就比如這篇佛山舞狮教练的。

  姜思鹭半托着脸,再次打开了這篇两年前做的报道——当时她特意去佛山出差了大半個月,跟着当地舞狮队起早贪黑的训练,以那名舞狮教练的人生轨迹为线索,穿插着他的妻子——一個手作狮头传人的故事,记录下了舞狮這门行当的现状。

  那是姜思鹭为数不多在工作中获取了快乐的时刻。幸运的是,那趟舞狮之行,不仅让她做出一篇传统行业向的稿件,還给了她新小說的灵感——

  正是她上個月交给丁丁的那一篇,讲舞狮少年和制狮少女的《她的狮子朋友》。

  想到這,姜思鹭忽地一愣。

  她之前给丁丁的书稿都是在網上連載過的小說,不算审校,編輯內容上的审稿流程大概两周就走完了,接下来稿件就会发還给她修改。

  《她的狮子朋友》是姜思鹭和網站合约结束后的第一本小說,沒在網上連載過,成稿直接交付編輯部,现在都過去一個月了……

  怎么丁丁還沒找她?

  把面试的文件打包好后,姜思鹭打开了和丁丁的对话框。

  出乎意料的是,就像是两人有心灵感应一样。就在她打开那对话框的一瞬间,丁丁的消息也发過来了

  [化鲸,在不?]

  姜思鹭发了個表情包過去。

  [打個语音行么?]

  姜思鹭顿了顿,发了個[行]過去。

  她和丁丁很少打语音,之前两次都是碰到了比较棘手的情况。這次她忽然要语音……

  不等姜思鹭多想,的语音铃声便响起来了。

  接起,那边的话连珠炮似的传過来

  “化鲸?你现在沒事吧,我抓紧時間和你說几句,一会我主编要和你开语音会。”

  “啥?”

  姜思鹭瞬间惊诧——她和這家編輯部合作有五年了,交稿改稿审校出版已经成了固定流程,之前从沒直接对接過主编。

  再一转念,她忽然想起来了。

  去年編輯部出了点人事调动,之前很欣赏姜思鹭的那個主编离职。新来的主编叫曲笑,从一家以狼性著称的互联網公司內容部跨行跳過来。丁丁之前和姜思鹭提過一句,不過她当时也沒当回事。

  曲笑找她干什么?

  “曲老师和之前那個主编不太一样……”丁丁压低声音,“你這本《狮子》我第一眼就喜歡,能看出你在转变风格。而且之前你要写這個题材,也是前主编大力支持的……不過曲老师可能……哎,我把她的批注意见发给你了,你先心裡有個数。我拉下群,一会群会议你加入下。”

  顿了顿,丁丁又补了一句“她說话有点直,你千万别往心裡去。”

  姜思鹭懵懵懂懂地“嗯”了一声,抬眼便看见对话框裡跳出個文件。她點擊了下载,3秒后,文档打开。

  姜思鹭傻了。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

  曲笑好像对她的每一個细节处理都有意见。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時間——或大或小的批注超過千條,而且不是简单的措辞错字,大部分都是对情节的不满。

  姜思鹭刚来得及看完两页,新拉的群裡,就传来了群语音的邀請。

  她人還在茶餐厅裡,好在過了饭点,周围环境也算安静。连上蓝牙耳机后,姜思鹭接通语音,对面便传来了丁丁和一個陌生的女声。

  应当就是曲笑了。

  曲笑语速很快,声线裡透着精明冷漠。简单寒暄了几句后,她便把话题引到了姜思鹭的新書上。

  “丁丁說編輯部以前沒和作者這样开過会,不過這是我的工作习惯,沟通起来方便一些。我看了你的书和最早的选题申报记录,你這本选题是……井老师通過的是吧?”

  井老师是編輯部之前的主编,姜思鹭“嗯”了一声。

  “其实我不太理解,”曲笑放慢语速,“我看了你之前的出版成绩,都不错,不過是建立在網络連載的数据基础上的,也积累下一大批读者。现在的問題在于,你這本书,看起来是完全背离了之前的写作方向啊。”

  姜思鹭被问得一怔“啊……我是在慢慢调整写作方向,怎么了嗎?”

  “为什么要调整呢?”

  话筒裡片刻寂静,丁丁似乎想打圆场“啊那個,曲老师——”

  “你這本书并不是全版权签给我們的,签约時間是去年,版税和首印都开得很高,”曲笑无视了丁丁,“但是化鲸,今年出版市场遇冷,編輯部也在努力控制亏损。凭你的号召力,這本书应该是可以取得很好的市场成绩的。可你這种沒有经過網络市场驗證的风格转变,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控。”

  仔细想来,曲笑說的其实都沒错。

  《她的狮子朋友》沒有在網上連載過,這其实也是姜思鹭想给读者的一個惊喜——又想给,又害怕。她怕自己這种新的尝试得不到认可和喜歡,风格和题材的转变流失了以前的读者,又带不来新的读者。

  毕竟,她一直以来的标签就是“校园”和“玄幻”,风格轻盈,连《骑马京华》這种朝堂文也是感情重于权谋。

  而《她的狮子朋友》裡,沉重的现实,和人生的不如意……

  如影随形。

  曲笑点破的,都是她自己的害怕。

  她滑动着鼠标滚轮,眼睛看着文档裡大面积的标注,轻声问“那您的想法……是什么?”

  “修改,”曲笑的声音传来,“既然已经签了合同,這本书我們一定是会出的。不過你现在這個写法,转型跨度太大,我建议你改回原来的风格。那些风土人情尽量缩减,加深男女主的感情戏。還有那些看起来很深刻的感悟,其实很幼稚,也不要了——不過這些都是细节,我已经标注好了。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悲剧结局,换成大团圆。”

  “這怎么换啊!”丁丁先喊起来了。

  姜思鹭听到她在对面大呼小叫“思鹭這本书的灵魂就是建立在這個看似喜剧实则悲剧的结局上的,改成大团圆?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看似喜剧,实则悲剧?”曲笑嗤笑了一声,“你真的觉得,现在人生這么苦,還会有人有心思去看你们打哑谜?花几小时看书,最后得到一個這样的结局,口碑会好?”

  丁丁似乎還想說什么,曲笑再次无视了她“总之我的意见就是這些。化鲸,我知道你在创作上有追求,不過现在行业艰难,我被挖到這裡,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能活下来,都能赚到钱。你之前的风格很好,出版,影视化,都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我不认为你這本书要冒這种风险。那么,我還有個会,下次聊。”

  曲笑退出了会议。

  姜思鹭和丁丁陷入了寂静。

  半晌,对面叹了口气“气死我了,想跳槽。”

  姜思鹭恍惚地看着屏幕,一时也不知该說什么。

  曲笑說话确实直接,她“深刻的感悟”,是“幼稚”;她呕心沥血的结局设定,是“谁会看你打哑谜”……

  本就对自己的转型充满怀疑的姜思鹭,彻底陷入了沮丧。

  “化鲸,”丁丁的声音从耳机裡传来,“我真的很喜歡《她的狮子朋友》,我真的真的很喜歡……我能看出来,你這本书写得很用心,我觉得比你之前的都好看,但是——”

  “但是編輯的口味,”姜思鹭轻声說,“有时候不代表市场。”

  這是丁丁之前和她說過的话。

  本来是用来开导她的一句话。

  “算了,沒事,”她把手指移到屏幕的挂断键上,“我可能要改很久,最近就……先不找你了。”

  她沒有等丁丁回答,直接挂断了语音,然后将手指移动到了电脑键盘上。

  开始改稿。

  曲笑的意见太多了。更何况,她一句简单的“补充男女主对手戏”,姜思鹭就要花上几小时時間,重新回到创作這段剧情时的情绪裡。转眼间,天黑了,茶餐厅的服务员也来帮她收拾桌子。

  “這位顾,”服务员很礼貌地說,“我們要打烊了。”

  姜思鹭這才猛然抬头。

  “哦,抱歉抱歉,我忘了時間……”她急忙起身,最后扫了一眼屏幕,“我马上就收拾好,稍等。”

  服务生离开,姜思鹭再度扫了一遍已经修好的章節。

  她似乎……

  有点认不出自己的故事了。

  沮丧铺天盖地地袭来,她垂下头,慢慢扣上屏幕。

  就……

  就這样,按照曲笑說的,改嗎?

  到家的时候已近11点。

  她平常假装上班,很难回得這么晚。到家时段一柯正在喂猫,见她回家,起身打了個招呼。

  “加班了?”

  姜思鹭迷茫地抬了下眼,差点忘了自己在段一柯面前扯谎在朝暮上班的事。

  ……不過也沒什么好装的了,反正明天去面试,過了就是真的了。

  改了一下午稿子,再想起這件事,竟然也高兴不起来。姜思鹭恹恹“嗯”了一声,把提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门“咣当”一声撞上,留下站在厅的段一柯,眉毛微微拧了下。

  怎么了這是。

  卧室又是一片橙黄。

  心情不好的时候,姜思鹭一般不开总照明,只开那盏鲸鱼灯。昏暗的光线裡,橙色鲸鱼在天花板上游曳,能让她心裡有片刻宁静。

  神智正涣散着,门响了。

  姜思鹭瞥了一眼,把四仰八叉的手脚收回来些,盖住被子,喊了声“沒锁”。

  她和段一柯同住一個多月,对方边界感倒是很分明。日常活动区域仅限自己的卧室、厅和厨房,浴室都是等她用完再去。进她房间,更是第一次。

  门锁轻响一声,段一柯走了进来。

  手裡端着杯水。

  姜思鹭坐在床头,胳膊抱住腿,下巴卡在膝盖上,沒精打采地看向他。

  他把水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坐上她书桌旁的椅子。

  “心情不好?”

  姜思鹭又“嗯”了一声。

  段一柯盯着她看了一会,目光又游离到天花板上。橙色的鲸鱼随着灯罩转动缓慢移动着位置,他轻笑一声,說“挺有意思。”

  姜思鹭叹了口气。

  “我還以为你是来安慰我的。”

  “是有這個打算,”段一柯說,把水递给她,“不過有点不知道說什么。”

  其实倒杯水就蛮合适的。

  真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也沒法讲出口。

  這马甲披的……姜思鹭长叹一声,有点疲惫找個時間,掉了算了。

  不過段一柯显然误解了她這一声长叹的真实含义,愣了愣,把目光偏转开“其实是,有话說的。”

  姜思鹭喝水的动作停住,重新把目光移回段一柯身上。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有些紧张。

  她的椅子是按自己身高调节的,段一柯坐上去,腿便显得有些過长了,几乎伸到了她床边。他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握着椅子的扶手,因为用力,手背上显出隐约的筋脉。

  “其实今天是,”他顿了顿,“是我生日。”

  姜思鹭“……”

  什、么、玩、意?

  段一柯的生日?

  她立刻坐直,手从膝盖移到床边,半侧着身子說“今天是你生日?我怎么完全不记——”

  话說到一半,她想起来了。

  高中的时候,段一柯沒說過自己的生日。当时和他表白的女生多,有人不想赶在情人节和圣诞送情书,就想挑他過生日,于是四处打听,甚至查到了学籍手册。消息传到班裡,段一柯脸色就变得不大好看。

  “那日期登记错了,”他当时大概說了這么句话,“我不過生日,别打听了。”

  大约是說那话时,他的脸色是真的厌恶,也就沒有女生愿意被他讨厌。三年過去,竟真的沒人知道段一柯的生日。

  “所以……”姜思鹭轻声說,“1月2日,对不对?学籍手册,并沒有登记错。”

  “嗯,”段一柯說,“那时候我确实不喜歡過生日。”

  她在昏暗的灯光裡看着他。

  “现在喜歡過了?”

  “還是不喜歡,”他笑了下,神色柔和,和当初不让人打听他生日的样子很不同,“不過今年,想要個愿望。”

  想要個愿望——姜思鹭笑起来。

  他想要愿望的样子很像小狗。

  “你是想让我给你实现嗎?”她转過身,腿放下去,踩上脚下的地毯,毛茸茸的,“那你有什么愿望?”

  不等段一柯說话,她又“欸”了一声,起身去翻起抽屉。

  找到了,上次买蛋糕送的小蜡烛。

  可惜家裡现在沒蛋糕,姜思鹭只能手拿蜡烛点燃火焰。她匆匆关熄鲸鱼灯,卧室裡一时只有那抹蜡烛的光源。

  段一柯的轮廓被火光勾勒得分明。

  “快许哦,”姜思鹭說,“一会蜡油滴下来了。”

  段一柯這才回過神,干脆从她手裡接過了蜡烛。他半倾着火光,說“那我许了,你要答应我。”

  姜思鹭点头“绝对答应。”

  于是段一柯闭上眼。

  他說“那我希望……”

  “姜思鹭能开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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