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姜思鹭躺在床上,精疲力尽地回了一個“成”字過去。
刚搬的新家,還有一箱书沒放上書架,但她已经沒力气了。
从路嘉在同学聚会上把她的笔名“落日化鲸”大声喊出来那一刻,姜思鹭的精神已经死了,留存着的只是沒有灵魂的躯体。
尤其是有人搜出她最早的成名作——以床戏闻名的一本同人小說后,姜思鹭的躯体,也麻了。
在不间断地回答了同学们“你灵感都是从哪来的”、“之前那部爆剧xx的作者也是你嗎”“你探班见着主演了嗎”等問題后,姜思鹭借口有事,逃也似的提前离开了聚会现场。
瘫回床上的姜思鹭摸了摸手机,点开“通讯录”和“新的朋友”,看到一串好友申請——
行,入群半年无人问,這回倒是都把她想起来了。
挨個通過了几個好友申請后,她看到了最下面的路嘉。对方的头像是一個卡通版的水兵月,留着双马尾,和她高中时代的造型倒是蛮像。
被狂轰乱炸了一個下午的姜思鹭,這才想起她那句沒說完的话。
段一柯。
在剧本杀馆裡演npc的段一柯。
她咬了下嘴唇,通過了对方的好友申請,继而主动发了個表情包過去。’
路嘉回复得很快:鲸大!
[姜思鹭:……求您叫我思鹭。]
[陆嘉:fine,你离开的决定很正确,他们现在還沒散,我也要回家了。]
姜思鹭心不在焉地和她寒暄了一会,总算切入正题。
[姜思鹭:你今天說段一柯在剧本杀馆裡当npc是么?]
[陆嘉:哦是哦,我還想和你们再說点呢,就被烧哥打断了。]
[姜思鹭:說啥?]
[陆嘉:咋了?你想知道啥?]
“你想知道啥”的后面跟了個狗头,狗得姜思鹭有点心虚。
[姜思鹭:沒啥,就问问。毕竟当初那么傲一人,我好奇。]
[陆嘉:害,我也是听同行說的,他们去徐家汇那边一家剧本杀馆玩的时候偶遇的。不過他们沒說具体哪家……我帮你问问去?]
[姜思鹭急忙回复:不用不用,我又不去找他。時間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明天還得上班呢。]
[陆嘉:靠!怎么又要周一了!那我先睡了化鲸爸爸!]
[姜思鹭:……大可不必!]
陆嘉沒有再回复,估计是真的去睡觉了。
而姜思鹭盯着“我又不去找他”那行字,陷入了沉思。
她平躺在床上,手机放在腹部,双手交叠盖在胸口,愣怔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那是她特意找人定做的灯罩,上面有鲸鱼的镂空纹理。如果不开其他的照明,這盏灯的光线就会映出鲸鱼的图案,映在海蓝色的天花板上,像深海之中的鲸群在遨游。
落日化鲸。
她庆幸段一柯沒有来聚会,不然他或许会对自己的笔名起疑心。毕竟這四個字,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姜思鹭忽然叹了口气,翻身趴到床上,把手机裡的地圖调出来,搜索“徐家汇”后又點擊了左下角带着放大镜图标的“周边”,然后在文字框裡打出“剧本杀”三個字。
五個蓝色的点出现在屏幕上,标志着五间开设在徐家汇的剧本杀馆的位置。
五间而已,一個個试,总能找到,姜思鹭如是想。
邵震认不出她,段一柯也未必。那么,她去看他一眼就走。
就看一眼。
“一起鲨。”
一出电梯,姜思鹭便看到了墙壁上镶嵌的店名。
這是她這個月来玩的第四家剧本杀馆了。参加同学聚会前,她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小白选手。但就为了“看一眼”段一柯,姜思鹭已经在徐家汇的這几家剧本杀馆游荡了大半個月。
沒来之间,姜思鹭倒真沒想到這行业已经发展得這么成熟。她上周去的那家,场馆建造得极逼真,氛围打造得极沉浸——
本子讲的是北平戏园枪杀案,老板就真把一层楼改装成了民国戏园,除了带队的dm(剧本杀主持),身边来往的npc都穿着戏服,還会嘹亮地问“来了您哪”……
而這家“一起鲨”,装潢虽然沒有前几家豪华,但有一些“全城限定本”(整個上海只有這能玩到),而且传言npc们演技卓绝,不少玩家都是笑着进来,哭着出去。
果然,刚出电梯,姜思鹭便看到几個抹着眼泪的小姑娘。
“他真的好爱她呜呜呜呜。”
“最后那個不是鬼魂吧,一定是真人回来了吧。”
“都八十多年了怎么可能不老啊,那是幻想啊——啊呜呜呜我又要哭了……”
姜思鹭小心翼翼地与他们擦肩而過,大概听出来对方刚玩完的就是自己马上要去的那個名为《陌上春草》的剧本。
不同于剧本杀常见的硬核推理,這是個情感本。故事从一群年轻人租住一栋老洋房讲起,然后在不停发现旧物的過程中,拼凑出了一個八十年前的爱情故事。
玩家们扮演的,自然就是那群租。而参演的npc,会以“重现旧物记忆”的形式,为玩家重现故事裡的经典画面。
听起来是挺吸引人的。
楼道尽头便是场馆大门,姜思鹭推门而入,心理默数了下人数,便知道,自己這队的人已经来齐了。
“呦,《陌上》這队都到得挺早啊,”一個黑发高挑的女生跑着小碎步赶来,脸上還带着狐狸面具,显然是刚带完哪個玄幻剧本的dm,“我先带你们进场把角色分了,你们自己看下人物背景,我马上回来。”
《陌上春草》這個本裡有6名角色供玩家選擇,设定裡有两对情侣。在上一场体验過尴尬爱情线的姜思鹭這回先找到dm,小声說:“给我個沒感情线的本行嗎?”
dm摘掉狐狸面具,回答得很干脆。
“行,”她把最下面的角色本递给她,“這是房东,一個老太太,老公死了几十年了。”
姜思鹭“噗嗤”笑出声。她拿着剧本回到座位,开始观察屋子的装修。
和那家民国戏园比起来,這间屋子装得确实比较潦草,“老洋房”的书柜、衣柜、穿衣镜都是一眼假的模型,最逼真的可能就是他们围坐的這张古董桌了。桌面呈长條状,尽头雕着一排祥云,很像那些大户人家书房裡的家什。
姜思鹭把自己的角色剧本在桌上摊开,仔细閱讀起来。
“你生于1927年,从出生就和母亲住在這栋房子裡。门外的半條弄堂也是你家的,裡面租住着上海滩的三教九流,有個租在帮派裡做事。9岁那年,母亲为你請来一個家庭教师,她是一名在上海读书的女学生……”
哦,进步女学生x上海滩打手,姜思鹭懂了。作者的文笔比她想象的好,再加上dm很快进场带大家进入情境,配上昏暗的灯光和缓缓响起的配乐,姜思鹭几乎忘了自己此行是来做什么的了。
“九哥!人带来了!”
一道突兀的男声忽然响起,惊得大家猛然抬头。姜思鹭定睛一看,才发现,這声音是从音响裡传出来的。
dm按了下手中控制音效的遥控器,說:“大家的推理沒错,日记本裡残存的两行字,记载的就是他们的相遇。請诸位转身,记忆之门,现在开启。”
姜思鹭转過头,看向场馆后门——他们方才都以为那是一道窗帘,沒想到墨绿色的帘幕拉开,露出了一個三尺宽的舞台。
一道聚光灯,清清冷冷的打下来。
姜思鹭几乎在转瞬间明白了這家剧本杀馆的口碑来源——
那舞台很小,但布景、打光都是话剧水准。再加上方才已经知晓了故事前情,玩家们一瞬间就被带入了情景。
舞台四周堆着集装箱,有些箱门已经被撬开。裡面堆着的,是漆黑的枪管。
弥散的灰尘裡,一道男声蓦然响起。
“要枪?”
姜思鹭一愣,循声望去。
舞台的角落现出一道身影,侧倚着集装箱,右手指间夹着烟。昏暗的光线勾勒出男人的打扮——一件黑绸带纹理的外套,宽肩束腰,扣子解得低,露出分明的喉结和锁骨。
光斜射着,他轮廓深,眉骨下是一片阴影。五官不笑的时候很冷,但笑起来,便有种邪气。
比如现在。
他看着对面那個穿着阴丹士林旗袍的姑娘,眉毛轻抬,笑容恶劣:
“可我不卖枪给学生。”
……
“操,绝了,真的,”坐在姜思鹭旁边的女玩家连声感慨,“怪不得說‘一起鲨’的npc质量高,這尼玛上镜都一点死角都沒有吧!我每天追剧看的那是啥?”
“快别說了,好好看吧,”对面一位姐妹不顾男朋友的白眼,也是一脸震惊,“珍惜帅比還在人间的日子,這脸去哪個选秀不能打?”
“你差不多得了啊?”她男朋友忍不住了,“控制下行嗎,你看咱房东——不是,你看对面那小姐姐,人家咋就啥都不說呢?”
被点名的姜思鹭……
倒真是一点反应都沒有。
从看清对方的脸以后,她就什么反应都沒有了。
因为台上的人,是段一柯。
舞台上有演出的时候,玩家所在的位置光线会调暗,只有台上的聚光灯耀眼。她在台下昏暗的角落看着光裡的他,就像是那么多年来一样。
段一柯是那种可塑性极强的那种演员,他演什么都能完全走进对方的设定……哪怕就這么一個画面,就能让姜思鹭的脑海中浮现出百年前的夜上海,和那些在暗处行走的人。
他的剧第一次播出的时候,就有人說,這個新人,一定会红的。
可他……
为什么在這裡?
他的舞台,不应该在這裡啊……
姜思鹭愣着,直到幕布落下,被日记本打开的“记忆之门”关上。
随着剧本的进程,接下来還有两场段一柯出场的戏。一场在女主角的学校正门,一场在帮派裡。身边赞叹声不断,姜思鹭也慢慢把状态调整了過来。
她从来也只是想看他一眼,现在她看到了。
中场休息。
上半场的剧情停留在“女主哀求帮派的人把男主送回医院”這一幕上。姜思鹭一看手机才意识到,時間已经過去了2個小时。
剧本杀還真是杀時間的利器。
“大家休息10分钟。外面有饮料,你们想喝什么自己倒,”dm小姐姐把上半场堆在桌上的一些道具收回盒子,指了下门外,“刚還有人点奶茶了是吧?我让外卖员放在架子上了。”
想必是坐了太久,戏一散,6個人裡站起来4個。姜思鹭觉得胸闷,也出门去倒饮料。
她靠着饮料机发呆,看见刚才坐自己旁边的女孩从门外取了两杯奶茶回来。
“小姐姐小姐姐,”她抓着dm问道,“刚那個男主演在哪裡啊?”
dm脸上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的表情。
她把满怀道具往身旁的箱子裡一丢,扯开嗓门喊:“段一柯——有人找!”
姜思鹭差点把可乐喷了。
這一声实在太嘹亮,段一柯的身影很快从更衣室裡闪了出来。他看起来是刚把脸上的道具血冲净,甚至沒来得及擦。水珠顺着鼻梁和喉结滑落,滚进半解的衣领裡。
隔壁座女生一手一杯奶茶,看着对方越走越近,眼神裡是呼之欲出的雀跃。姜思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准备像高中时代一样,再度围观段一柯“婉”拒追求者的经典画面。
不对……他這方向怎么回事?
他怎么直冲着自己来了?
诶不是吧难道一眼认出她了這這不是說好了邵震完全沒认出自己……
“姜思鹭?”段一柯的最后一步真的停在了她面前。他個子高,和她說话得微低下头,略显压制,“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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