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姜思鹭打完最后一行字,将文档另存为。打开和丁丁的对话框,她把小說的终稿发了過去。
结束了。
夜光表显示出“327”的字样。正是深夜,万籁俱寂,结束工作的姜思鹭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的脑海裡,反反复复,回荡着路嘉和她說的那些话。
[两年前,圈子裡有一部投资很大的正剧,是個权谋片。段一柯那年势头很好,虽然是新人,但是得了导演推薦,拿到了男三号的角色。]
[一起和他进组的,還有一個他的同班女同学。你应该不认识,我們私下都叫她小艾。]
[說起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小艾……被那部片子的男主演看上了。那個男明星,是圈子裡有名的……咸猪手。]
[除了私下短信骚扰,他和小艾拍对手戏的时候,也不老实。那么大個剧组,摄像机开着,竟然沒有一個人管。]
[段一柯前面都是沙场戏,人在外地,拍摄過半才回影视城。回来第一场,就是那個男主演借着和小艾拍吻戏……动手动脚。小艾眼圈都红了,也不敢說话。]
[段一柯直接上去把他推开了,然后就动手了。]
[我也不知道是說他傻還是……哎,那個男的不单纯是個演员,有钱,也有背景,当场就放出话,要让段一柯在圈子裡混不下去。]
[但是這還不是最严重的。]
[他当时得罪的是北边的一些人,其实他上戏毕业,关系網也在南方。要是他爸沒出事,同学老师,多少也能带一带。]
[但就段一柯他爸,不是個导演嗎。你也知道他和他爸关系巨差,就是因为他爸在他妈病危的时候還去外面和女明星鬼混……]
[哎,越說越生气,這糟老头子,真他妈气死我了!]
[他爸挺不干净的,背后根本不光是乱搞男女关系那么简单,两年前直接进局子了。你說段一柯和他爸有什么关系?自己从18线配角开始演,沒用過他爸一点资源。结果他爸出事了,别人就觉得段一柯也有风险。這下谁還敢用他?]
[思鹭,你们平常看到的八卦,都是能往外說的。像這两件事,圈子裡是知道,但圈子外捂得严。我和你說了,你千万守住。]
……
直到天擦亮,姜思鹭才昏昏沉沉的睡着。
她做了一個梦,梦裡是18岁的段一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他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表情严肃,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课桌。
他喊她:“姜思鹭,你說我报哪個学校?”
姜思鹭回過头:“你去的那几家,艺考不是都過了嗎?”
不仅過了,名次還都是前几。
但是18岁的段一柯很桀骜地回答:“我不想留北京。”
于是姜思鹭很认真的替他思考了一下,說:“那要不……去上戏?”
段一柯“嘶”了一声,继续神情严肃地思考了一会,然后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和不笑差别很大,狭长的眼角微微弯着,很有少年气。
他說:“成,那就上戏。”
……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下午四点的时候,姜思鹭被消息震醒。
她睡眼朦胧地点亮屏幕,前十几條是丁丁的。
這位敬业的责编先感慨了一番她這篇新文进步颇大,又替她展望了一番接下来三年的创作计划和五年的发展蓝图,最后用一句“我早就說你大有前途”定下全场基调。
好家伙,交不交稿,還有两幅面孔呢。
不過也是自己拖稿在先,姜思鹭发了個卖萌的表情包過去,然后往下翻。
下一條是個群聊。
姜思鹭一般会直接屏蔽群聊,也不晓得這個群怎么就忘记了。点进去才发现,是“一起鲨”的剧本开车群。
怪不得,昨天给dm付款的时候刚扫进去的。
她扫了一眼刷屏的聊天记录,发现最下面的是個顶着狐狸面具头像的女生——一看就知道是昨天带她的那位dm——在哀嚎。
[有人跳车了啊啊啊啊!]
剧本杀是群体游戏,一般凑够人数才能开局,俗称“开车”。但偏偏有的人会半路退出,還有人甚至临开场退出,业内将其称为“跳车”,是极沒有素质的行为。
[气死了,還有一小时开始,說自己有课!气死我了啊啊啊!]
[有沒有人来救场啊!]
[不要不理我啊,我刚都被逼得去问我前男友了!]
终于有人回复她了。
[狐姐,哪個本?]
[《群妖栈》,巨好玩,有人来嗎?]
[這场dm是你嗎?]
[不是我,是老段。]
姜思鹭:?!
她火速瞪大眼,抓過手机,发了個举手的表情。
[啊啊……我可以。]
群裡沉寂了一会,然后段一柯的過来了。
[不上班?]
开局還有47分钟,姜思鹭顾不得许多,爬起来一边冲往卫生间一边回复。
[不上,我年假休了一周。]
等她洗漱完毕,那边的消息回了過来。
[嗯,可以晚点。]
姜思鹭恨不得现在飞過去。
《群妖栈》是典型的硬核推理本,开局先死一只麒麟兽。玩家扮演背景复杂的妖众,目的是投出杀死麒麟的叛徒。
姜思鹭不太会玩這种本,去之前在網上看了一点剧透。也不好直接看答案,只看见有人說,剧情负面引导,无辜的金鱼妖是最容易被投死的。
结果到店一抽本——
好,姜思鹭喜提一只金鱼妖。
一旁发本的段一柯:“推理本熟嗎?”
姜思鹭:“不……”
他作为dm也不好多說什么,沉默片刻,简短道:“保重。”
這场剧本杀10人成团,有些关键角色得去更衣室换戏服。金鱼妖倒是沒服装,姜思鹭提前进入房间,正撞见狐姐和段一柯說话。
“你能带就带,别硬撑,”狐姐說,“這两天也是人员沒周转开,你明天休息吧。”
說完,她抬头看见姜思鹭,示意道:“你同学来了。”
屋子裡很快只剩他们两個。
外面闹哄哄的,是玩家在挑衣服,狐姐去维持秩序。屋子裡静悄悄的,窗帘半掩,暮色给桌椅钩上一层金边。
段一柯半靠在椅背,衬衣挽到小臂,腕上是一款纯黑色的男士手表。分拣东西的时候,他的骨节微微凸起,显出青色的血管。
很适合绑起来……
操。
姜思鹭被自己的脑回路吓了一跳。
段一柯抬头看见她变幻莫测的表情,问:“怎么?”
姜思鹭疯狂摇头,急忙转移话题:“你怎么了,什么别硬撑?”
“哦。”
段一柯顿了顿,然后說:“沒事。”
姜思鹭欲言又止。
细看之下,他脸色不太好。
還差5分钟就要开场,挑好衣服的玩家们陆续走进房间。姜思鹭动了個心眼,坐到了离段一柯最近的座位。
她有点担心。
一种……非常莫名的直觉。
虽說不是推理本的大佬,但姜思鹭這個月频繁出入剧本杀馆,再加上作者身份,還是有点洗清自己嫌疑的功底。前半场快结束时,玩家们开始投票,第一轮投死的竟然是一個发言過于密集的白狼精。
段一柯把几個证据摆上台,說:“白狼精冤死。”
“靠!”那男生痛呼,“我真是好人啊!”
另一個玩家悠悠接了句:“好人死于话多。”
“行了行了,”演仓鼠精的男生站起来,“该中场休息了吧?我出去喝口水,這玩意太费脑子了。”
坐了太久,一到休息,所有人都出去了。姜思鹭回了几條信息,又等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去洗手间。
她刻意和别人错开時間,洗手间裡也就沒什么人。
除了段一柯。
這家剧本杀馆是男女共用的镜子和水龙头,姜思鹭去的时候,段一柯单手扶着洗手池的边沿,腰微微弯着,头压得很低。
从后面看,背影宽阔而瘦削。
她有些意外,快步走上去,轻声喊:“段一柯……”
男生闭着眼,沒有回答她。
她把手覆在他的背上。
冰凉和颤抖隔着衣服传出来。
她一时无言,半晌才开口:“我要不要去找狐姐……”
“沒事。”
段一柯闷声說,然后睁开眼。
女生的手心柔软而温暖,热量从后背源源不断的传到全身,胃裡一时竟然沒那么痛了。
他喘了口气,右手握住姜思鹭手腕,把她的手从后背拿下来。。
被他手指碰到的皮肤冰凉彻骨,姜思鹭才觉出情况严重。她反握他手腕,语气开始焦急:“你哪裡不舒服?”
“吃饭不规律,”他說,“沒事了,你先回去。”
“可以請假啊。”
“還在工作,”段一柯垂眼看她,睫毛的阴影打在苍白的脸上,“已经好了。”
姜思鹭实在恼火。
偏偏他痛得要命又一脸平静,让她连句重话都說不出口。僵持半晌后,姜思鹭松开他,扭头就走。
段一柯用温水洗了把脸,很快回到了房间。又等了大概半分钟,女生从外面端着一次性杯子走进来,“咣当”一声坐下。
热水推到段一柯手边。
男生垂眼看了下,又见对方黑着脸,一副完全不想和自己讲话的样子。
他叹气,用手指勾過水杯,抿了一口。
再抬头,姜思鹭的脸色……
算是缓和一点。
剧本杀下半场开始。
玩家们忽然发现,那個上半场不太讲话的金鱼妖,這一场忽然推理得又快又准,疯狂推进流程——
但你又不能說她破坏了游戏体验,毕竟人家是真的……就感觉随便动下脑子,然后看出了破绽。
直到最后一关证物环节,剧情才再次卡住。
最终的怀疑对象集中在仓鼠精和金鱼妖身上。而在剧情的负面引导下,玩家们不由自主地纠结起金鱼妖的证物。
乱哄哄的房间裡,姜思鹭瞥了一眼段一柯——他已经五分钟沒讲话了,脸上虽然沒什么表情,但右手紧握桌角,用力到骨节开始发白。
应该是真的很疼。
好烦。
姜思鹭忽然恼火起来。她一敲桌面,大声說:“不是,這很难理解嗎?”
所有人都安静了。
噼裡啪啦把证据捋出逻辑,姜思鹭可谓声如洪钟:“为什么你们非要纠结金鱼妖的那些信件的日期呢?這都是很明显的干擾选项啊!甚至還有一封信是伪造的,這就是在引导你们投死金鱼妖啊!真正的关键只有仓鼠精的那個包裹,看不出来嗎?”
片刻沉默。
玩家举手。
“我投仓鼠精。”
“我也投仓鼠精。”
故事的结局,仓鼠精举手起立:“okok,确实是我杀了麒麟……我還是第二次玩這個本呢,算是碰到高手了。”
“诸位,”狐姐大约是听见了结束的声音,从外面把门打开,“玩得咋样?時間不早了,咱们出来结下账,第一次来的加個群。”
姜思鹭看了段一柯一眼,沒說话,顺着人流出去付款。
等了一会,人都走沒了,不见段一柯出来。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步冲进房间,段一柯双手撑着桌边,脸色苍白,紧闭着眼,东西散了一地。听见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姜思鹭,才略显松懈。
狐姐紧随其后。
“靠,我就說让你别硬撑,”她赶忙去推他,“回家回家,赶紧打车走,明天别来了,东西我来收。”
“那個段一柯的同学,”她回头招呼姜思鹭,“你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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