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她像是被扒光了皮,推到豺狼虎豹中间。
可她只是只食草动物……
路嘉看到姜思鹭的一瞬间就疯了,回头一把揪住那男编导的领子,压低嗓音问“怎么回事?怎么变流程了?不是演员结束十分钟再进原著作者嗎?”
编导被揪得猝不及防,结结巴巴地回答
“原着老师迟到了,我們刚加了個演员的互动拖時間,现在做的是空降——”
“你沒和我說啊!!”
“這直播就是随机应变啊——嘉姐嘉姐你别這個表情,我刚才真忙得沒顾得上找你——”
路嘉手一松,对方急忙逃到房间另一端,看她的眼神就像她被段一柯传染了疯病似的。
段一柯……
路嘉心头一紧,目光立刻转到還在镜头前的段一柯身上。
直播時間比预计的长,段一柯的表情本身就不大好看了。而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姜思鹭的一瞬间,也陷入了更深重的阴影。
直播室内对接的同事走過来了,和主持人比了個手势。
“哦那個——哇!那刚才就和大家說,今天還有一個特!别!环!节!”主持人立刻用夸张的语调把流程往下推。
“《骑马京华》這部剧之所以這么广受好评,一大原因就是尊重原着剧情,沒有遭遇魔改的命运!所以今天呢,我們给大家的惊喜就是——”
“我們邀請到了《骑马京华》的原著作者落日化鲸,空降直播间,来和三位演员互动!”
出乎主持人意料的是,抬眼看到姜思鹭后,除了赵诃娴礼节性的打了個招呼外,男主和男二的表情都不大正常——
曹锵那個可以說是如遭雷击。
段一柯那個就更丰富了……简直是七八种情愫涌上心头,复杂得像言情剧裡的男主角看到消失多年的前女友……
欸我为什么会做出這种比喻?
主持人其实沒有入镜,干脆伸手砸了一下自己的头,试图让自己语气恢复正常,把這段临时改动cue得再自然一点。
“化鲸老师!”他调整情绪,继续昂扬地說,“来!坐到你书裡的角色,江晚淮的左边吧!”
坐在最右边的曹锵和自己女友远远对视了一眼。
两個人的神情都可以說是有些惊恐了。
姜思鹭的表情也是木的。
临时直播间也是有打光的。进门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段一柯——
他坐在整间屋子最亮的地方,穿一身黑,摆一张对什么都兴趣寥寥的脸,气质压抑得可怕。
他右手就是赵诃娴。两個手中间摆了一只黑色的小豹子……是宋冽黑豹的周边玩偶。
旁边又過来個实习编导,引着姜思鹭往段一柯身边坐。直播已经出现了几秒的內容空白,她骑虎难下,四肢僵硬地走到了段一柯身边。
坐下的一瞬间,呛人烟味扑面而来。
他现在到底抽得多凶……
“化鲸老师?”主持人提醒她,“打個招呼。”
姜思鹭反应過来,目光转向镜头,强撑着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骑马京华》的原著作者落日化鲸。”
這個距离其实是看不到直播弹幕的,但朝暮做了個手机投屏在前面,方便嘉宾看到弹幕后和观众互动。姜思鹭眼神微微一偏,看到了投屏上迅速闪過的几行字
[啊作者竟然和演员沒有壁……]
[怎么感觉和上次综艺见到不一样了?瘦了還是变好看了?]
[淑芬发言化鲸变化好大啊……成熟了好多,气质也不一样了。]
[从我的宝贝女儿变成了姐姐性别别卡那么死(?)]
[所以是只有我在关注……段哥那個表情是咋回事嗎?]
姜思鹭一愣,余光看向身旁的段一柯。
对方并沒有看她,但头低着,手搁在桌上,整個人一动不动,明显感觉是在咬着牙。
[生病了嗎d1k?]
[不是,他从进直播间状态就一直不好,也不怎么和两個主演互动……]
[……至于這么耍大牌嗎?人家俩主演也沒這样啊?]
她把手从桌子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攥成拳。
“好,欢迎化鲸老师空降直播间!”主持人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今天叫化鲸老师来,主要就是和我們聊聊她对這部剧的看法。但是我們這裡呢,有一個小小的设计——”
“我們从剧粉那裡征集到了這些問題,现在我把這個采访板交到三位主演手裡,你们可以挑自己感兴趣的問題和化鲸老师互动!”
“那谁先来呢,那要不然就从坐在化鲸老师旁边的——”
“我先来吧!”曹锵大喝一声。
远处的路嘉长松了口气。
主持人愣了一瞬,随即反应過来
“——旁边的第三位,我們的男主角李元晟开始!来,曹锵,這個就是我們征集的采访問題,你对哪個最感兴趣?”
“哦,咳咳。”
曹锵接過采访板,装腔作势地看了看。抬头与姜思鹭对视时,目光裡带了些关切。
姜思鹭朝他点点头。
“那我就问這個吧,呃——化鲸老师,相信你一定也同步追剧了,想问下你对整部《骑马京华》最满意的是哪部分?”
她想了想。
《骑马京华》任何一处单拎出来,在近年的古装剧裡都是可圈可点。但這個問題,想出宣传点的话,肯定還是要和演员挂钩。
谁也沒想到,姜思鹭沉默片刻,說“特效做得挺好的。那只黑豹,我最满意。”
主持人有点尴尬,不過很快把话圆了回去“确实确实,我們小京华也算是一洗五毛特效的不良风气了……那就,下、下一個問題?”
“哦哦哦——那……那這個!看见自己的文字变成影像是什么感觉?您有什么话想对剧中的人物說嗎?”
這問題算是比较安全,姜思鹭点了下头,目光转向投影屏。
出乎她意料的是,弹幕裡……在吵架。
[靠炒cp博出位,现在剧還沒播完就亲手拆。這都不是不敬业了吧,這是人品有問題吧?]
[排,上次连麦我就想說了。摆個臭脸给谁看啊?观众欠他的啊?]
[u1s1他在别的活动现场還是挺正常的……]
[那不更恶心了嗎?就故意给cp粉看的?]
[就欺负我哥粉丝不爱吵架呗?那些所谓营业你们到底看沒有啊,都是女演员放的,段一柯有一次参与嗎?]
[对啊来来回回就那一段表白视频……段一柯当时视频裡态度不是很明显了嗎……]
[哪裡明显了?吃cp红利的时候不說话,剧快播完了就你哥清清白白,還真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渣男行为]
[你们演员粉别吵了啊现在是作者空降啊……]
姜思鹭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段一柯。
他根本沒抬头,不管流程走到了哪一步,也不管屏幕上的弹幕在說什么,只是脸色差得吓人,手在桌子底下攥得骨节泛白。
姜思鹭把目光移回屏幕,想了想,柔声开口。
“看见文字变成影像的感觉呀……”
“其实对作者来說,看见文字变成影像的感觉永远是很神奇的。《骑马京华》开始只是我的一场梦,在很多人的帮助下,這個梦变成了真的。我觉得无论如何,還是谢谢演员和主创团队,耗费這么多的時間心血,给我們搭建了一场這么美的梦境,让我們能从喘不過气的现实裡……逃出来,躲进這個快意恩仇的世界。”
“其实无论对观众還是主创,《骑马京华》只是人生中的一程。大家在這裡遇见,并肩同行一段岁月,就已经是,很珍贵的缘分了。”
弹幕静了片刻。
[操,我哭了]
[qaq化鲸]
[好温柔啊]
[谢谢小京华]
[作者姐姐呜呜……]
[你们不要吵了啊……我都怕她看了难過……]
旁边传来脚步声,姜思鹭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說“刚才這段话操作下热搜。”
她把目光收回来,再转去曹锵的方向时,段一柯突然抬起头。
他又是那样……垂着眼神看向她。
她觉得那個眼神好熟悉。
半晌,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她刚把他从剧本杀馆带回来时,他惯常的眼神。
漆黑的,看不见底的,沉进深海裡的。
段一柯的眼神。
她心裡忽然绞痛起来。那句签名反复的在她脑海裡浮现,震得她心口发麻——
“看我一眼吧。”
曹锵那边又咳了一声,似乎是要问下一個問題。姜思鹭强逼着自己转過目光时,段一柯却开口了。
“我问吧。”
空气骤然僵住,不远处的路嘉感觉自己要厥過去了。
段一柯伸出手,从赵诃娴身前越過,又把采访板从曹锵那儿拿了過来。
還剩三個問題。
主持人插了句嘴“那個時間关系,咱们再问一個,好吧?最后還有個抽奖流程,段一柯你——”
“落日化鲸。”
他直接喊她的笔名。
连现场不知情的人,都觉出气氛古怪。
“让我演江晚淮,”他开口,目光定定望着她,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慢,“你后悔了嗎?”
远处的编导跳起来,压低声音四处询问“這哪来的問題?谁挑的問題?采访板上有這個問題?”
“沒有啊……”旁边负责道具的实习生也傻了,“我沒往上贴這個問題啊……這……他怎么自己现编問題啊……”
姜思鹭觉得自己都有点耳鸣了。
从佛山离开到现在,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面对段一柯。红气养人,对方的面容相较以前有种惊心动魄的英俊,几乎好看到刺痛双眼的程度。
可他的眼神又像是什么都沒有了,甚至比在剧本杀馆的时候還要绝望。
段一柯。
段一柯。
你放了我吧。
姜思鹭猛然收回目光,垂下眼。
定神片刻,她意识到镜头還在拍着,便强迫自己恢复了镇定。
她看向直播的镜头,余光裡仍映着段一柯的轮廓。
她在刷屏的[段一柯這是问了個啥問題]的弹幕裡缓缓回答
“沒有后悔呀。”
“你……很适合這個角色呀。”
话音一落,路嘉是真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她都不知道那俩人是怎么坐在那把這段对话說完的。
好在下一秒,主持人就表示空降环节结束,姜思鹭可以去休息一下了。
她朝镜头說了声“拜拜”,随即站起身子,消失在了投屏的画面裡——也几乎是离开画面的一瞬间,她脚步就显出踉跄。
段一柯的神色眼可见的担心起来。
[操?]
[等一下?]
[我真的觉得有問題]
[你不是一個人]
[那個综艺先导片……啊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我……]
[姐妹们我乱了]
[what???]
[啥情况!!!]
[段一柯要干啥?他站起来干啥?]
[段一柯走了!!!!]
直播间裡也疯了。
主持人疯狂发言,试图糊弄過去“哦那個段一柯临时有点事出去一下啊,那個那個,曹锵你你你——”
“对对对我我我……”曹锵立刻接腔,“我……来爆料吧!剧组爆料!深度揭秘!你们弹幕问吧!”
段一柯动作太快,一瞬间就消失在门口,都沒人来得及拦他。直播编导冲到路嘉面前,压低声音喊“嘉姐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他怎么走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路嘉竟然漠然地回答“让他走吧。”
“不是……”编导崩溃,“我知道他不太配合但是……這還是在直播啊,他也就听你的了你去追一下啊,你别放弃治疗啊……”
“追什么啊,”路嘉抱起手臂,一贯强势的脸上难得出现一种疲惫,“你是想让他现在离开让曹锵糊弄過去,還是非要把他拽回来,然后毁了整场直播?”
编导“………………我只是個打工的我造了什么孽啊?!”
姜思鹭脚步错乱地走到电梯间。
好在這次电梯就在楼下,按下按钮不過10秒,就传来“叮咚”一声,电梯门也打开了。她扶着门走进去,右手撑住金属墙体,左手颤抖地点了下b2。
门缓缓闭合。
然而就在闭合到仅剩一條窄窄的缝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
闪进了电梯。
她几乎是有点绝望地靠住了电梯墙体。
电梯开始缓缓下行,但楼太高了,从最高层到b2停车场——時間之久,足够氧气凝固成固体,然后让电梯裡的人窒息。
“你……”她无力地问,“你来干什么啊?你不是在直播嗎?”
“很重要嗎?”男人反问,“少我一個,直播就垮了?”
“你——”姜思鹭皱起眉,“你现在怎么這么不负责任啊?”
“负责任……”段一柯满不在乎地一笑,“什么责任都我来付,别人干什么吃的。”
你不能和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讲道理。
姜思鹭叹了口气,继续问“那你找我……有事嗎?”
段一柯也被问住了。
他能有什么事……他不過是看到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就满脑子要来看着她。
对,看看她。
他就想看看她。
他不敢在镜头前看她,他怕自己当着所有人崩溃,也怕自己控制不住抱她的冲动。可真的站到他面前,他又不敢碰她了。
明明脸還是那张脸,可气质又变化太大。孙炜說的对,以前還挺活泼的,现在光剩温柔……
也不是温柔。
她好像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只是他什么都不在乎,就去为难身边所有人。她什么都不在乎,就像是把一切都包容了。
他移了下脚步,站到她身旁,和她一起看电梯下降的楼层。
“去停车场么?”他說,“你开车過来的?”
“嗯。”
“黎征的车?”
“……”
“是嗎?”
“对。”
思绪飘飘荡荡,又回到了东阳那個用油漆涂鸦了“d”的suv上。
段一柯靠住电梯厢壁,眼神垂着,继续问“他对你好嗎?”
姜思鹭不回答。
“我前几天才知道,他是那個特效公司的老总是吧,”段一柯自顾自地說起来了,“那黑豹他们公司做的……怪不得你說喜歡……”
“你喜歡豹子你要那玩偶嗎?那個市面上沒有,我把我那個寄给你吧。”
“你還住以前家裡嗎,還是你俩已经——”
电梯忽然“咣当”一声。
灯光闪烁几下,电梯随即陷入漆黑。姜思鹭還沒反应過来,脚下忽然传来失重感,整個人几乎腾空了。
耳边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片漆黑裡,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电梯在下坠。事发突然,她甚至沒有尖叫出声,只觉得腰间一紧,身体被锢进一個熟悉的怀抱。
男人倒退两步,后背抵住梯壁,左手手紧紧怀住她腰。右手先按亮所有楼层,然后从她肋间穿過,按住她一侧肩膀,把她卡进自己怀中。
离得那么近,她终于闻到了那夹杂在烟味裡的草木香气。
也就是在下巴抵到他肩膀的刹那,电梯又停住了。
刹得太猛,失重紧跟着更猛烈的超重感,几乎震碎了人的脊骨。但姜思鹭因为被段一柯抱在怀裡,冲击力都被他身体抵消,只觉得男人狠狠晃了下,随即稳住了身形。
金属的摩擦声余音未绝,两個人都不敢呼吸。
得有半分钟,她才在黑暗裡犹豫着开口“掉……掉到底了嗎?”
“不知道,”段一柯的声音闷闷从她耳后传来,“再等会儿。”
她又在他怀裡等了一会。
好黑啊。
好安静啊。
姜思鹭喉咙裡莫名有些哽咽。
段一柯拍了下她后背,說“应该可以了,你……手机有信号嗎?”
姜思鹭一愣,急忙从他怀裡挣开。
黑暗裡谁也看不清彼此的面容,但她听不到段一柯那边的动静,因此猜测他仍维持着那個抱她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蹲着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摸到自己的包。把手机拿出来点亮,右上角……信号格为0。
“沒有,”她說,“你手机呢?”
“放直播间了。”
顿了顿,他继续說“楼上不会完全沒信号,应该是掉到b1下面又卡住了。”
姜思鹭点了点头,想到他看不见,于是說“嗯。”
“那……怎么办啊?”
“等一会吧,”他那边终于传出动静,脚步声往她這边移,“电梯有监控,物业应该一会儿就发现了。”
他的气息就這么移過来,然后坐到了蹲在地上的姜思鹭身边。
沉默了一会,又开始笑。
“你笑什么啊……”姜思鹭无奈。
“我之前就觉得活着荒唐,”段一柯說,“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荒唐……分手以后第一次和你這样坐着,是电梯掉下来了。”
姜思鹭沉默片刻,回道“說什么疯话……”
大约是刚才那個拥抱的原因,两個人沒那么尴尬了。
一分钟后,电梯裡的悬挂电话开始响铃,段一柯起身去接。和物业說了几句话,他又回到姜思鹭身边,贴着墙壁往下坐。
“碰着哪了么?”他问。
“沒有,”姜思鹭說,“你沒事吧?”
“沒事。”
他好像又回到以前的样子了。
說话很稳,不乱发脾气,很负责任,很靠谱,坐下了還管她“你别直接坐地上,垫我衣服吧。”
“不用不用,你裡面穿那么少,還是冬天呢。”
“我是男的。”
我是男的。
男的阳气重。
不然那些深山老妖为什么老抓男的,就是觊觎阳气——
够了!
姜思鹭闭上眼,要被回忆逼疯了。
段一柯已经把衣服垫好了,把她往過拉的时候,她却抽开了手。男人愣了片刻,语气又冷下去。
“也是,”他缓缓說,明明看不见脸,姜思鹭却感觉到,他又变回那個混蛋样子了,“现在也轮不着我照顾你了。”
他坐回墙角去,被寂静和黑暗吞噬。
空气渐渐冷下来,姜思鹭开始觉得冷。
方才估计是害怕,肾上腺素飙升,一时也沒觉得。然后段一柯又過来,两個人挤在一起,也不觉得。
现在他离开了,她坐在地上,慢慢冷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段一柯那边也起了变化。
两個人相处了太久,不用說话,甚至不用看见,也能感触到彼此的异常。
等了一会,他开口了。
“哎,”他說,“你俩睡過了嗎?”
作者有话說
刺激,全体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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