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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76章

作者:北风三百裡
2019年,6月底。

  距离《花好,花好》首映和段牧江在记者發佈会上控诉段一柯已经過去了六個月,距离《她的狮子朋友》上映已经過去了一個月。

  有孟琮保驾,《狮子》的過审速度快到逆天级别。而端午节上映当天的票房成绩,则让排片率也一路疯涨。

  其实上映前也被唱衰了。

  《狮子》的男主演段一柯,去年12月靠一部古装剧男二爆上一线,但随后就是数不清的负面新闻。从和原作者扑朔迷离的关系,到《花好》首映上对女演员那一句恶劣至极的“不熟啊”,再到被亲爹开记者会控诉不孝……

  在《狮子》上映之前,他的大部分资源其实都掉沒了。

  人人都以为他是娱乐圈裡最常见的那种一现昙花时,《她的狮子朋友》上映了。

  第一天的排片率并不高——10左右,不温不火,但在男主演劝退的情况下,票房仍然破了2亿,单日票房第三。

  第二天,排片涨到20了,单日票房也突破3亿,从季军一跃成为单日票房冠军——影片口碑开始发酵,網上出现大批的自来水。

  到了端午档第三天,单日票房达到43亿,累计票房破10亿。

  自此,势如破竹。

  上映两周后,《她的狮子朋友》票房突破40亿人民币;

  《狮子》原着一本难求,印厂昼夜加印也满足不了读者买书的速度;

  拍摄地成为新晋網红旅游点,不少人冒着酷暑去佛山一探银幕中的那座祠堂;

  从演员到主创,档期排满,日程裡甚至插不进一個8分钟的语音采访……

  男主演段一柯火了。

  如果說之前《骑马京华》把他变成一团爆破的烟花,那這一次,他就是燎原的野火。一個月的時間,上遍主流媒体采访,拍了所有时尚杂志的封面,那個只有两條微博的賬號粉丝量迅速突破千万……

  也有人试图提起他那些黑料,但在這部现象级的电影面前,這些声音显得微弱而无力。

  你可以用任何词语来否认他,但是你无法否认他在《狮子》裡的演技。

  那個冲进烈火裡的少年狮,会永远留在這個世纪影史的经典画面裡。

  這個圈子或许有很多规则,但作品是永远的硬通货。再声名狼藉的人,也能凭作品挺直腰杆。

  路嘉已经忙得很久沒回家了。

  今天偶然回来一次,结果還让曹锵觉得自己在床上的表现十分不佳。

  一顿操作结束,他绝望地躺回床上,问路嘉“我有那么差嗎?”

  路嘉這才反应過来,赶忙安抚地拍拍他的头,然后思维继续涣散。

  曹锵不干了。

  “你到底想什么呢?”

  “啊……”路嘉恍恍惚惚的,“我在想,段一柯……”

  曹锵……

  他揪住路嘉肩膀,凶巴巴地喊“你和我做的时候能不能别想别的男的!”

  路嘉回過神,看曹锵的眼神很抱歉。

  于是他也沒脾气了。

  两個人躺在床上,他听她說话。

  “我感觉他可能真的有点,疯過头了……”路嘉侧過身子,“他最近势头這么猛,很多人都盯着他,结果他前天玩野车的时候就撞了……還好人沒出事,我也到的及时,把消息给按住了。”

  “我就沒见過人酗酒严重到那种程度。你說他也不租房子,每天住酒店套房,我每次去找他都一地的酒瓶。让他少喝点,他說不喝睡不着……”

  “曹锵,我觉得他一点都不想活了,又不知道怎么死……一天天,就只能這样捱着。我真是……”

  曹锵拍了拍女朋友的后背,把她搂进怀裡。

  “我有时候是真不想管他了,”路嘉都带点哽咽了,“就让他烂吧,但他又真的好可怜啊。上周《狮子》剧组开庆功宴,包了郊区一家别墅玩。我看他刚开始也挺正常的,结果到最后要合影了,又找不着他了。”

  “我們找了好长時間,都怕他喝多了掉别墅边那河裡去,最后发现他一個人跑去天台了。”

  “原来是天台上有只野猫。我們過去的时候,他就和猫躺一起,在那自言自语,說乖啊,再等一会,她就来接我們回家了……”

  “哎,你說思鹭到底在哪啊?怎么這人消失了就一点声儿都沒有了?要搁以前,她看见段一柯那些新闻早就来问我了……”

  “算了算了,”曹锵连拍带安抚,“快别說了,好不容易回趟家,還琢磨這些事……你饿么?我去给你弄点宵夜?”

  “不吃了,早点睡吧,”路嘉在他怀裡闭上眼,“明天還有個时尚典礼……本来之前都沒請他,两周前补发的請柬,還让他坐第一排……我真是求求他别再出事了……”

  她不吃,曹锵也就不弄了。伸手把灯灭了,抱着路嘉睡着了。

  次日。

  盛典的位置临着上海外滩,出了现场,有一條路直通码头上的豪华游轮。

  那张精致的船票递過来的时候,路嘉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看了一眼船票,又看了一眼递票给她的工作人员,犹豫着问“就一张?”

  “对,船上只有49個名额,”对方彬彬有礼的回答,“不止段先生,所有被邀請的艺人,都不带助理和经纪人。”

  “除了艺人……”路嘉警醒着问,“還有别人嗎?”

  “大部分是這次典礼的嘉宾,”对方說,“還有一些名流和他们自己的人……這就不方便和您透露了。”

  路嘉眼眸闪了一瞬。

  平心而论,她是不太想让段一柯自己上去的。但看了一眼這次受邀上船的名单,她又觉得,拒绝未免太不识抬举。

  名利场也是有门槛的。

  于是她接過那张带着馨香的船票。

  “這船开出去……”她還是沒忍住,多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明早,”对方也不瞒她,“典礼结束后,我們会安排受邀的艺人上船,在东海海域裡泊一晚。”

  路嘉犹犹豫豫地点了下头。

  告知流程结束,对方翩然而去。她捏着船票转過身,看见了正任由服装师整理领子的段一柯。

  男人穿西装,最怕身形撑不起。這服装师显然也受過不少折磨,一边给段一柯打理衣服一边感慨“這就直接是衣服架子啊,肩宽腿长腰细。穿上就出型,一根别针不用卡,一根线不用调……”

  典礼么,女明星的秀场,男明星再穿也逃不過一身黑西装。路嘉抱起手,从下往上地打量起段一柯。

  她不吃這一款,但她也必须承认——

  這人能红,情理之中。

  全身都是黑的。黑皮鞋,黑西裤,黑衬衣,黑领带。黑色西装勾勒出肩膀和腰的轮廓,每一根线條都恰到好处。往上看,衬衣领口牢牢卡住脖颈,露出喉结处的锋利弧度。

  脸上的线條也是锋利的。

  眉压着,侧過脸的时候,光线打過来,面容半明半暗。一身黑裡,只有心口别了朵雪白的山茶,缀得整個人鲜活起来。

  服装师撤了,她往他身边走,船票别进他西服。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眉毛挑着,抬眼望她。

  “放心让我去?”

  “我還能24小时看着你?”路嘉叹气,“這上船的都是什么人呐。這可不是船票……”

  她又把那船票折好,放回他衣服裡,郑重拍了拍。

  “是入场券啊。”

  段一柯偏了下头,也不太在乎的样子。有工作人员来引他,他漫不经心地转過身,就跟着過去了。

  路嘉在身后看着他。

  对,這就是最让她提心吊胆的地方……因为有时候,他看起来又像是一点事沒有了。

  但疯了這种事,向来是时好时坏更可怕。

  典礼比录综艺還无聊。

  开场前還有艺人团队因为座次和主办方吵架。段一柯面无表情地在旁边听着,心想這有什么好吵的,他巴不得坐到最后一排。

  可能是因为那個神秘的游轮邀约,所以流程相较往年都被提前了不少。段一柯是最先到的一批,而后,拍摄间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来和他打招呼,他也不认识,三言两语地应付着。有人說话声音大,背過身八卦,正好被他听到——

  “不是都說這人疯了嗎?這看着……也挺正常的啊。”

  “嘘……人家可是拿到了游轮船票……”

  他笑笑,往后退,退到人群之外。

  其实之前参加的活动還沒這么夸张。

  圈子就那么大,不管去哪裡,多少能碰见几個先前打過交道的。可能是综艺裡,也可能是《花好,花好》。

  但今天這一场,偏偏就一個认识的都沒有,连《狮子》的女主演都因为怀孕了沒来参加。

  越往高处走,那些同行的人,竟然一個一個,全都消失了。

  什么名利场啊,不如叫屠宰场吧。

  放进来一個,杀了。再放进来一個,再杀。

  路的两侧,都是杀人的铡。

  烟瘾又上来了,段一柯摸了下衣服,发现沒带,就朝安保那边看。头一扬,竟然看到不远处的顾冲和松球。

  這典礼向来不止邀請艺人——他们发邀請函的标准很简单,谁红给谁发,各行各业,不怕路子偏,就怕名气小。

  像顾冲和松球這种现象级电影的主创班底,自然也在其列。

  倒是把他们忘了。

  久不见故人,段一柯脸上难得带了丝笑。他也不找烟了,顺着人流慢慢走,朝那两個人的方向移动。

  桌上放了些道具,有吃的,松球在那偷偷吃。顾冲给她挡着,說“你可真够丢人的。”

  “我饿了!”松球說,“你再挡严点,我前暧昧对象快看见我了。”

  顾冲抬头,看见远处那個三十多岁的旧相识,在這一众演员裡也是出了名的实力派了。

  “一把岁数了,”他边說边给她挡严实了,“净搞那纯情的……人家上次都和我說了,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现在觉出你好了,你要是想再续前缘——”

  “去你妈的。”

  “你這人,這么高雅的场合。”

  俩人又互骂了几句,不知怎么,就提起段一柯了。

  “你刚看见他了嗎?”

  “看见了,帅得我腿都软了,”松球费力咽下一口甜甜圈,“真是红气养人。這么年轻,又這個成绩,我都不敢想他在哪。”

  “有什么用啊,”顾冲凉凉說,“自打化鲸走了,都疯成什么样了。”

  段一柯本来都快到他们身边了,听见這话,忽然就顿住了脚步。

  “所以說……”顾冲背对着他,松球视线又被挡住了,两個人自顾自地聊,“真就一点消息都沒有了?反正我发的是一條沒回复,她還能人间蒸发啊?”

  安静了片刻,松球的声音传出来。

  “算了……顾冲這事我就告诉你啊,你别往外說。”

  “那黎征之前不是在北京和我打過照面嗎?那次我俩一起送化鲸去医院以后,就加了好友了。”

  “他這半年也沒发過东西,我都忘了朋友圈有這人了。结果上周的时候,他突然定位在新西兰,发了组……”

  “订婚照。”

  “订婚照???”顾冲差点跳起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松球声音沉重。

  “就是你想的那样,就是和化鲸的。我看化鲸在照片裡状态也挺好的,成熟了不少,头上還戴那种纱——卧槽!!!”

  她使劲推了一把顾冲,男人倒退两步,撞进段一柯怀裡。

  回過头的时候,整個人脸上就是一個大写的“我傻了”。

  下一秒,松球放下甜甜圈,欲盖弥彰地說“這么巧啊!我和顾冲聊我前男友的事呢!他他和他圈外女友订婚了……”

  她說着說着就不敢說了。

  原来人身上的死气可以重到,连心口别着的山茶也一瞬凋零。

  段一柯沒和别人說過,自己這段日子其实老断片。

  上一秒還在演着戏呢,一個晃神,就回酒店了。有时候明明在坐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满地的空酒瓶裡。

  不過他断片的时候,工作好像也是照常做,所以一直沒人发现他有异常。

  這不,今天又断片了。刚才還在拍摄间,再回過神的时候,竟然已经在游轮上了。

  怎么拍的照,怎么走的红毯,全忘了。

  唯一记得的,就是断片之前松球姐說的,姜思鹭订婚了。

  你订婚了。

  你凭什么订婚啊?

  不是你先去剧本杀馆找我的嗎?

  不是你先在视频裡說喜歡我嗎?

  不是你让我去你那儿住,還答应要“一直陪着段一柯”的嗎?

  你說黎征我好疼啊,我把你送回去了。

  那我呢?

  我就不疼嗎?

  我在雨裡跪了一夜,你为什么不来见我啊?

  還是說,那些东西,干脆都是假的?都是你随口說說,骗我玩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這才发现手裡有瓶酒,都喝得见底了。远处传来喧哗,他顺着声音望過去,看见那些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拿到入场券的人,聚在游轮甲板上,正对着什么起哄。

  天气不错,暮色四合。游轮拖出一條长长的白浪,白浪尽头,是落日投下的血红。

  他又给自己灌了口酒,然后猛烈的咳嗽起来。哄声又起,他站起身,打算看看這群傻逼在干什么。

  這游轮真大,甲板上還有游泳池。池边坐着几個面孔陌生的男人,拿着酒杯,对着面前身材姣好的年轻姑娘叫嚣——

  “跳啊!那你跳啊!”

  段一柯摇摇晃晃地走過去,拍了下身边人的肩膀。

  “干什么呢?”

  对方看他一眼,认出是《狮子》的主演,态度就变得挺好。

  “玩呢。”

  “玩什么?”

  对方意味深长地笑“玩人啊。”

  他又把目光转回去。

  姑娘身上就剩件泳装,看气质像個模特。段一柯眯着眼看了一会,想起来,自己在很多大品牌的代言裡见過這张脸。

  坐着的男人有点不耐烦了。

  “玩不玩得起啊?”他把高脚杯往对方身上一砸,“游戏输了,要么脱衣服,要么跳海。跳海也不白跳,我给你八百万。你倒是选啊!”

  玻璃碎了,散在地上。那姑娘抱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脚底立时出了血。

  红色的血沿着甲板慢慢蜿蜒,流到了段一柯脚下。

  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心想,自己這個为女人出头的毛病,真是改不了了。

  下一秒,他顺着那血的轨迹走過去,把那模特拽到自己身后。

  躺椅上的几個人也愣了。为首的那個把烟灰往他身上一弹,說

  “呦,這怎么着呀?要演一出英雄救美啊?”

  段一柯也不說话,就盯着他,盯得对方差点发火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沒,缺钱了,”他說,“八百万啊?男的跳给不给啊?”

  躺椅上的男人们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起来。

  這回不是领头那個說话了,是旁边一個年龄大点的。他欠起身子,打量了一会儿段一柯,懒洋洋开口“给啊,你跳么?你跳,我再给你加。你不跳,也行,咱们有别的办法。”

  那女模特忽然在他身后小声說“算了……我脱吧……”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年龄也不大,眸子很黑,眼神慌乱但明亮。像是刚从泳池裡爬出来,睫毛上還挂着水珠。

  干干净净的眼神,大抵是有那么一個瞬间,让他想起了姜思鹭。

  “坐着去吧。”他說,然后把头转了回去。

  那男人還在看他。

  段一柯捏了一把胸前的山茶,揪掉,扔一边,然后把西装外套也脱了。

  他忽然說“那我要是死了呢?”

  都当他在虚张声势。

  這不是在黄浦江,已经到东海了。

  “你先跳吧,”往模特身上砸杯子的男人說,說完第一句,又是一阵病态大笑,“你要真死了,我拿這笔钱,去捐個希望小学?”

  他以为自己說了個笑话,但是沒人笑。唯一笑的人,竟然是段一柯。

  他說“行啊,那也算做了件好事了。”

  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沒有,他摸了半天,把手机丢给那小姑娘。相册都删干净了,就剩姜思鹭和他表白的那個视频。

  “你回头,和我经纪人說一声,”他說,“把這手机和我骨灰烧一块就行了……哦,還有個木牌,挂车上了,和我助理要下。”

  围观的人开始慌了。

  “段一柯,”有個和他打過交道的男演员喊,“开玩笑呢,你别当真啊。”

  “哎!”躺椅上的人不乐意了,“怎么开玩笑了?怎么着,你来替他?”

  人群又噤声了。

  段一柯笑笑,往船舷的方向走。

  也就几步路,脑海裡却出现了很多画面。最近酒喝得太多了,回忆都不太清晰,他甚至想不起她的模样。

  脑海中最后闪過的一幕,是17岁那年,k中的学生活动室。

  他躺在阶梯座椅上,举着她的剧本挡光。

  她坐在窗台底下,摆弄剧组裁剪出的道具。

  他当时就觉得和她在一起的那种安静很舒服,就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结果她自己把安静打破了,凶巴巴地說“段一柯,你来這么早干什么?”

  于是他回答“哦,我不想在家待着。”

  那天阳光真好。

  他本来刚和他爸吵完架,她和他說话,他忽然沒那么烦了,甚至還想再和她聊几句,结果她不理他了。

  所以他坐起身子,撑着下巴,故意惹她。

  “姜思鹭,你這個故事的结局,也太惨了……上一個這么狠的,是法海吧?”

  果然把她激怒了,她追着他问“那你有什么想法?”

  他可真是班门弄斧,当着她的面,编起故事了。

  “要是王子能去海裡,就好了。”

  “小美人鱼已经为他放弃過鱼尾和声音了,那這一回,就让他放弃些什么好了。”

  “落日以后,让他变成鲸鱼吧。让他变成鲸鱼,潜入深海,去见见小美人鱼吧。”

  落日之时,化为鲸鱼,潜入海底。

  他就是惹她一下。

  他怎么知道她会拿這句话做笔名啊。

  他怎么知道,他会在日后的漫长岁月裡,错過她,遇到她,爱上她,又失去她。

  也是。

  一直是她在为他放弃。

  也该轮到他了。

  姜思鹭,你在听嗎?

  我要去海底了。

  再来,找我一次吧。

  作者有话說

  我哭得水漫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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