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姜思鹭隔着重叠的桌角望過去,看到段一柯還站在点单处,沒有走进店裡的打算。
对的,是這样的,拿到咖啡走就好了,不要进来……
“這位女士?”身旁忽然响起一道诧异的声音,姜思鹭回過头,只见咖啡店的店员正弯着腰,奇怪地望着自己,“您是身体不舒服嗎?”
姜思鹭疯狂摇头。
“那需要提供什么帮助嗎?”
姜思鹭余光似是看到段一柯的目光似乎往這边扫了一眼。
“沒有,”她立刻转回头,悄声对店员說,“我就蹲一会,行嗎?”
1分钟大概有一個世纪那么长。
段一柯拿到咖啡走了。
姜思鹭這才缓缓起身,身心俱疲地,倒在沙发座椅上——
看来,明天早上,還得换個地方打游击啊。
……
一周后。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电话裡传来姜思鹭因为睡眠不足而略显崩溃的声音,“路嘉,這种中年失业男假装上班的日子,我真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咖啡馆裡,坐在旁边敲键盘的白领投来错愕的目光,姜思鹭自知失态,默默背過身。
“早上起床是真痛苦啊,”她含泪继续說道,“家附近的咖啡馆就那么几個,我都去遍了,就怕和他碰上!而且他们馆裡打卡時間比你们這种白领晚,每天看着我出家门,我想多睡会都怕露馅!”
“不要慌!”路嘉急忙安抚,“思鹭,你說的問題我大概听明白了。就是……其实我有個事沒想通。”
“什么?”
“他既然上班時間比你晚,那回来的也就很晚,对吧?”
“嗯……对,是挺晚的。”
“那你早上骗過他出门,下午回家补觉就好了呀,你非得一天都在外面嗎?”
姜思鹭沉默片刻。
“路嘉,”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可谓感恩戴德,“你发现了盲点。”
对啊,她为什么非得一天都在外面啊?
反正她晚上7点回家段一柯也沒回来,中午1点回家段一柯也沒回来,她在外面吃過午饭回去不就好了?
转過弯的姜思鹭兴冲冲地收拾好东西,一头扎回她温暖的小王国。
這一下午,姜思鹭可谓睡得天昏地暗,把她這些日子早出晚归欠下的睡眠全都补了回来。睡到下午八点多,她起床去厨房煮方便面时,段一柯也回家了。
他最近工作比刚搬进来更忙,回家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姜思鹭有时候远远看他,心裡会产生一种隐约的困惑:
段一柯……已经认命了嗎?
和高中时代的段一柯比起来,现在的他似乎更沉稳,也戒掉了许多的情绪。他不再张狂和骄傲,整個人被雾气包裹着,藏起了自己的棱角。
姜思鹭无法评判哪一個段一柯更好,但很偶尔的时候,当她在那张脸上看到過去的段一柯的影子时,她心裡会涌起一种若隐若现的难過。
像星星陨落,沉入海底。
他会怀念夜空裡的星河嗎?
有人在自己面前打了個响指。
姜思鹭蓦然回過神,看见段一柯站在她面前,眉头微微皱着。
“我不是說過别吃泡面?”
“哦,我我我……”姜思鹭一时结巴起来,随口扯了個理由,“家裡沒东西了做了。”
這倒也不算說假话,冰箱门打开,裡面空荡荡的,竟然只剩下半盒過期牛奶。
段一柯皱皱眉,把牛奶拿出来扔掉。
他毕竟才搬进来一周,平常忙得顾不上在家吃饭,自然也不知道冰箱裡如此“盛况”。
“你一直這样?”
姜思鹭“嗯”了一声,想想觉得有损自己并不具备的贤惠形象,又补了一句:“偶尔也……买点速冻水饺。”
段一柯低着头系垃圾袋,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說:“卖了吧。”
“……啊?”
“我說冰箱,”男生站起身,“卖了吧。开着還怪费电的。”
高级的讽刺,往往只需要普通的词组。
姜思鹭反应了一会,才明白段一柯的话外之音。
于是愤怒抬头。
谁知一眨眼的功夫,段一柯已经把垃圾处理好,旋灭了灶台的火,刚拆开的泡面也放归置物架。他走到玄关处,重新穿上羽绒服,围巾围好。
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反倒更抓人眼球。
“你出去干嗎?”
“我去趟超市,”段一柯从墙上的挂钩拿下吊着的门禁卡,“就你這冰箱,农民看了都要反思自己种地不努力。”
什么狗屁比喻……
姜思鹭尴尬地笑笑,愣了片刻,又跳起来說:“哎哎——那你等我下,我和你一起!”
楼下就是大型商超。
段一柯买东西很快,基本就是认准几個牌子,直奔過去,拿上就走。倒是姜思鹭在后面摇摇晃晃,一会被新品酸奶吸引,一会被导购拉住试吃。
两人很快就拉远了。
意识到這個問題的时候,姜思鹭立刻婉拒了导购邀請她品尝的蔬菜干,转而寻找起段一柯的踪迹。
好在对方個子高,隔着大老远,也能看见一個头身比绝佳的背影。
姜思鹭正准备走過去时,却发现货架遮着的一边,站了個戴着黑框眼镜、神情颇为严肃的年轻女生。
她顿住脚步。
两個人显然是认识,又在這裡偶遇。一段含糊不清的对话后,姜思鹭听到那姑娘說了声:“那是他们沒眼光,你千万别往心裡去。”
又听了几句,她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這姑娘是一部剧的选角导演。大概是之前和段一柯有些渊源,又拿到一個适合他的角色,强荐段一柯去了面试。
来回面了四五次,耽误了不少時間。导演那关都過了,最后還是被更高层的管理一片否决。
原因无非,对方和那個骚扰小艾的男演员,是老相识。
“都過去這么久了,”段一柯声音很低,却一清二楚地传进姜思鹭耳中,“你沒必要每次都和我道歉,演员面试不過,是常有的事。”
“之前都是,這次总算见到你了,”那女生推了下眼镜,“段一柯,我看過很多演员,我眼很毒的。你……你一定,能遇到更好的机会的。”
說完這话,她便推着购物车离开了。
下班时分,超市裡人潮汹涌。
姜思鹭隔着重叠的人影,看着段一柯的背影,忽然难過起来。
她回家路上很安静。
是想段一柯,也是想自己。
想自己刚开始写作的那些年。
一样的任人挑选,一样的步履维艰。有一本书,口碑很好,但受众极小,網络連載的成绩烂得一塌糊涂。
不過她当时已经有几本书在丁丁手裡出版。那年纸媒還不比如今艰难,編輯们常有“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雄心壮志,竟也和她签下出版合同。
可惜的是,出版成绩也马马虎虎。
她被打击得提不起精神,一连几個月,竟然再写不出半行字。丁丁来问,她說:“我可能要放弃写作了。”
那件事,以丁丁给她寄来一箱她自己出版過的纸质书作为结尾。
她当时在国外读书,虽說签過不少出版合同,但从沒摸過自己的书。那一次,丁丁自费掏了越洋邮费,几乎是“摁头”让她把自己的作品重看一遍。
油墨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从翻开第一页就开始哭。
那些少年时代的寂寞、暗恋、不甘、野心,這么多年,全都凝在笔尖,她忽然庆幸自己用文字记下了這么多年。
[再說不写打死你啊!]丁丁后来叫嚣。
姜思鹭在大洋彼岸怂怂回复:[不会啦,会一直写下去的。]
丁丁沉默了很久,忽然发给她一句话。
两個人平常嘻嘻哈哈,那是她第一次那么严肃。
她說:
[姜化鲸,你知道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局。]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局。
那么现在,或许,轮到段一柯了。
姜思鹭慢慢抬起头,望向对方在夜色裡的背影。
她送不了星星回夜空。
那至少,能潜入海底……
带他浮归海面。
自从路嘉提醒她可以提前回家后,姜思鹭总算過了几天舒服日子。
清早被段一柯目送出门,找個远点的咖啡馆吃早午餐,中午刚過就能回家。接下来的時間,就是自由支配。
写作,追剧,或者……
泡澡。
姜思鹭在泡澡。
浴室裡水气蒸腾,镜面上起了层厚雾。姜思鹭半個身子浸在水裡,人趴在浴缸边沿,伸手戳空气中的肥皂泡。
肥皂泡“啵”的一声破碎,她也快乐地躺回浴缸。
以前下午泡澡,都沒有這么快乐。
思及缘由,大概是偷着干的事总比光明正大快乐。
最近睡眠充足,她看段一柯也就愈发顺眼,更加肯定了自己邀他同住的提议——以前不晓得,每天睡觉之前看一看段一柯,梦裡滤镜都是付费版的!
她的快乐在听到门锁转动的瞬间僵住。
姜思鹭家两道门,外面防盗打开,裡面還有一道木制。她“哗啦”一声从水裡跳出来,赶在木门开启前拍灭浴霸和排气扇。将浴室门反锁后,又“哗啦”一声坐回去。
浴室内外,都很安静。
姜思鹭在水裡抱着膝盖,提心吊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段一柯回家先烧了壶水,然后开窗通风,紧接着坐到沙发上。或许是太清楚自己家厅构造,姜思鹭几乎可以跟着门外细微的声音判断段一柯走到哪了。
不是……
他這個点回家干嗎啊??
浴缸裡的水缓缓变凉,姜思鹭忍着打喷嚏的冲动,瞄了一眼放在浴缸边的手机。
缓缓伸出手。
几乎就在她伸手的同时,段一柯的脚步声再次出现了,而且還……
越走越近?!
下一秒,浴室门手把被转动,然后并不意外地卡住。
段一柯“嘶”了一声。
手伸到一半的姜思鹭简直是大气不敢喘。
对方又转了转手把,但反锁的门显然沒那么容易打开。沉默片刻后,姜思鹭听到了手机摁键的声音。
卧槽!
她迅速俯身,赶在自己手机开始响铃之前抓過,把侧边按钮调至静音。
段一柯的来电显示无声地在屏幕上闪烁。
姜思鹭深深呼吸了一口,拒听来电,打开,发了句:
[你干嗎啊?]
盯着屏幕看了看,又觉得自己语气太冲,补了一句:
[开会呢。]
门外一串摁键声后,姜思鹭的屏幕再次亮起。
[你家卫生间的门锁,是有时候会卡死么?]
我家门锁好得很。
姜思鹭撑住眉心,看了一眼磨砂玻璃外的人影,继续发消息。
[是,有时候是会卡死。我晚上回去开,有钥匙。]
[对了你别掰啊!!!]
[我是怕你掰坏了。]
[所以你回家了?你回家干嗎?]
一串发出去,门外的段一柯顿了顿,继续回复。
[我上周帮同事多上了半天,他今天下午来替我。]
[哦這样,emm,那你還出门不?]
[?]
对方的脚步声总算从浴室前远去了。
[不出了啊。]
等了一会。
[我等你回家开门。]
姜思鹭绝望了。
她望着屏幕上新出现的那句[那你几点回来],像只逃避现实的鲸鱼一般,沉入水底。
在水裡淹了沒一会,姜思鹭又浮出来了。
還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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