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香料
靠近西南巷子的府邸屋檐下,一盏盏绣球灯迎风摇曳,下人们掌灯。
西北后院,婢女们身穿鹅黄色褙子,掌灯径直往前,走到西北小院中,觑见二夫人身边的李嬷嬷過来,几個丫鬟行礼。
嬷嬷颔首应了她们的礼,便穿過院子门走了进去。
“三娘子,我是李嬷嬷。”
厢房从内推开,身穿鹅黄色褙子的婢女一脸笑意地映入李嬷嬷面前。
李嬷嬷锐利的眼神扫视她的身后,四四方方的厢房摆放一扇玉兰鹦鹉鎏金立座屏风,屏前摆放案几,窄而长,四角翘起,置博山炉。
她再往侧边一望,四面角落点灯。灯身底座用莲花托盘,柱身长四尺,通体红漆,李嬷嬷還要瞥去旁处,厢房内的主子已经款款而来。
“李嬷嬷你怎么来了。”
来人身段姣好,身穿花青色褙子,许是刚从榻上起身,脸若海棠,娇嫩如春,李嬷嬷不由地夸赞道:“小娘子可真是京州难得出挑的好颜色。”
“我奉二夫人嘱托,来取三娘子制好的木蜜香,用于辟邪驱恶。”
江絮雾收敛了几分笑意。
李嬷嬷本可以出府找专门的香坊买,可府中人人都知道三娘子最擅制香,一来二去,便只找三娘子一人。
三娘子脾性端正,秀外慧中,每每会应下。
這差事轻松,李嬷嬷也乐得自在。
往日她一来,朱漆雕花的方桌都会添好甜点,比如她最爱的糖蜜糕,也不知三娘子从何处寻来的厨子,手艺可真顶尖。不知为何,今日却沒有。
她心思兜兜转转,面上尽堆笑。
谁知今日的江絮雾道:“李嬷嬷,我一时失察,香上落了灰,雅香尽失,实在可惜。”
江絮雾說罢,還让抱梅寻香匣子,让她看看。
李嬷嬷摆手道,“真是怪可惜的,奴婢這就回禀二夫人,說小娘子的香料尚未制成。”
說罢,她慢吞吞地走出厢房,心裡想着虽沒有吃食,可等下抱梅定会追上来,塞碎银给她。
李嬷嬷心道:“虽是三夫人带进来的小娘子,倒也识大体,每次一来,不是给糕点就是赏银子。”
可她走至院子门口,身后却還是无人追来。李嬷嬷朝地上用力啐了一口,惊得路過的婢女個個诧异不已。
“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拿腔作调。”
抱梅合上支摘窗,侧過身看向坐在榻上弄香的江絮雾,见她正慢悠悠地用香铲搅动香炉裡的香灰。
抱梅小心翼翼地问:“三娘子,這次不给李嬷嬷银子,她会不会去二夫人那头......到时日子就更难過了。”
江絮雾平声道:“无妨,李嬷嬷再怎样,也只是下人,我好歹名头上還占個主子,她掀不起什么风浪。”
抱梅听闻喜笑颜开,随后脸又垮了下去。
她欲言又止,屡屡看向侍弄香灰的江絮雾,跺一跺脚,试探性地问:“小娘子,以后其他人過来,我們還给银子嗎?”
“我們又不是善财童子,往后不要给了。”
抱梅愤愤不平道:“這群唯利是图的狗东西,娘子的月钱都被他们拿去吃喝嫖赌,可怜小娘子還要卖香贴补己用。”
江絮雾听到抱梅的怨念,心裡叹息,“放心,往后都不会。”
当初父亲离世,母亲带着她改嫁,携她进了江府。
江府祖上三代为官,继父任吏部权侍郎。她娘是個商贾之女,還是個寡妇,要不是继父娶了三個正妻都死了,有克妻之名,這也轮不上她母亲。
母亲嫁进来后,也沒有抛弃她。
若說无爱,却有。可若說有,上辈子的恩恩怨怨,让她一时失察,差点打翻香炉。
抱梅惊觉,還以为自己說错话,哭丧着脸說:“小娘子是我說错话了嗎?”
江絮雾摇摇头,将香炉扶正,“你沒說错话。我只是觉得我這辈子,一定要待自己好,不要在乎旁人眼光。”
起码,不用像前世一样谨小慎微,连府中管事克扣月钱都不敢跟母亲說,怕母亲担忧。
還有,裴少韫……
江絮雾想,還好是回到十六岁,還好沒有见到裴少韫。
上辈子为了他,辛辛苦苦操持家事,心系所有,就连不育都是为了挡住行刺裴少韫落下的残疾,也正因为這样,裴少韫才会不娶妾,后院只有她一人。
可疾病缠身,他也鲜少来看望她,半分夫妻情分,都未曾予她。
几年捂不冷的人。
她怎能想着,全身心系在他身上,還有母亲她们……
江絮雾气闷,用香铲挑出一些香灰,置入香盒,用灰压按下,心中的郁积散去。
半响,江絮雾吐出一口浊气,心下已然明悟,她此后应当对自己好,管那些旁人作甚。
身旁的抱梅垂手而立,侧身去往厢房门,准备拢上,不让冷风进来,可她不经意间瞧见小娘子脸颊划過一道泪水。
她纳罕,发现三娘子露出释然的笑意。
這一笑,仿佛春水池塘裡的海棠。
“小娘子,你笑的真好看。”
抱梅诚心诚意夸赞,江絮雾失笑不语,眼裡的阴郁消散。
“你這丫头嘴贫,明日你取香匣子裡的几块香料,裡头有這几日制好的香,你用布帛抱住拿去卖掉。”
“往后我的香,要是府中有人想取,就說我最近伤了手,制香不了。”
以后這些香,她都要卖出去。
至于从她這裡取香的人,江絮雾不会再让他们取。
另一边,李嬷嬷心生不快地回到二夫人這边,途经廊檐下,听到二夫人院子裡几個碎嘴的說什么。
“二夫人回来后,又生气了。”
“肯定是二夫人在大夫人那边吃了闷亏。”
……
大夫人跟二夫人不合,府裡上上下下都知晓。
李嬷嬷绷紧脸,褶子都平了。
“你们說什么浑话。”
嘴碎的婢女们吓得一哄而散。
李嬷嬷气哼一声,进正房裡回话。
“二夫人。”轻声细语,唯恐打搅她。
依在紫檀茶几边的二夫人,正扶额闭目,有两名婢女半跪着给她捶腿,她這近日心烦,想着江絮雾制香的本领,便一直用她的香,可今日香沒了,她让人取。
沒想到這李嬷嬷回话后,還一脸忿忿地回来,明裡暗裡地各种贬低江絮雾。
二夫人這才睁眼,瞧见她与往日截然相反的态度,自知其中有問題,也不搭话,支撑着手臂,百般无聊,翻阅起紫檀案几上,赵媒婆送来的一些女子画像。
李嬷嬷說了嘴都干了,见夫人不理她,她也不再多言,只是余光一撇,乐呵呵地說:“夫人你是在给二少爷相看女子嗎?”
“這是给我不争气的表侄子看的,你也知道他整天流连勾栏花舍,一点都不干人事,她娘急的要死,央我帮忙。”
李嬷嬷眼珠子一转,想到二夫人那個侄子,长相风流,奈何一副身子被掏空,她還听說二夫人的侄子,前几天跟人在城西街巷斗殴,被打伤了□□,所以京州哪有人家愿意把好娘子嫁给他。
不過李嬷嬷想到江絮雾,气不打一处来,附耳道:“我們府中不是有個现成的小娘子嗎?”
二夫人起了心思,细细琢磨起来。
李嬷嬷添油加醋地說:“三小娘子年纪刚满十六,性情贤惠,再加上她又不是江府的人,满打满算她還算是高攀了二夫人你的侄子。”
“你說得有道理,可她的娘亲,不可能会同意這门亲事。”
李嬷嬷道:“這不一定,我可是听說三夫人一直想给七少爷寻开蒙的老师,刚好夫人的舅舅不是京州出名的老师嗎?”
“再說一個要嫁出去的女儿,怎么能抵得住儿子的前途。”
二夫人心道貌似是這個理,“你說得对。”
她侄子虽有风流韵事,但男人不都這样,况且要是江絮雾真嫁进去,算她高攀。
翌日,抱梅一大早就出府。
紫扶院中。
春风从垂花门拂面来,梨花淡白柳深青,搅了一院静谧。
江絮雾半依在描金赤凤檀木阔塌,面对着紫檀香案,侍弄着新碾压好的沉香,支摘窗的春风荡起她鬓角的发丝,也正巧让江絮雾往窗外一瞥,撞见有人来。
她定了定心神,吩咐身边的抱玉收拾香案,她起身穿過相思小屏风,看到来人笑盈盈地朝她一笑。
“姐姐你身边的贴身婢女怎么不在。”
少女身着群青褙子,裙摆是张扬明媚的海棠百迭裙,腰间是海棠花纹玉佩。面颊雪嫩,颇有俏丽之美。
此人是大夫人的小女儿,按年岁来算,她理应要喊她叫姐姐,只是她平常鲜少来她這边,今天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江絮雾一忖,笑道,“抱梅在后院忙活其他事,你怎么有空来。”
她提起這事,江凝雪脸颊微红,似乎有难言之语,可见江絮雾不似平常待她亲热,她不免心中一紧,吭哧几声,见江絮雾還是不打紧地看她。
江凝雪蹙眉道:“是上次你送我的香囊,我很喜歡,我想问问你還有沒有。”
若是往常江絮雾肯定会說有,可江絮雾道:“這香囊我已经沒有了,裡面装的是苏合香,你可以吩咐婆子去香料铺子寻。”
去香料铺子需要花银子,江凝雪近日捉襟见肘,与一位寒门书生暗生情愫,银两全花在他身上,故此身上也沒多少银两,她也不敢向旁人借,怕此事被揭穿,书生還未考上状元娶她。
她的名声被毁。
外加江絮雾之前送她的香囊不小心被她落在外头,遣人去找,却找不到。
她早已习惯香囊的香味,上门想着向江絮雾索要香囊,料定江絮雾肯定会眼巴巴地给她。
毕竟只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小娘子,哪裡能跟她正经江家的小娘子相比。
她却不曾想,江絮雾摊手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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