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贫穷限制了想象
“韩支书,喜歡就拿几袋回家吃,反正還有不少呢。”厉元朗诚实說道。
韩忠旺却沒有接這個话茬,而是问:“厉乡长這么晚去我們村,是……”
厉元朗也沒隐瞒,道出了心裡想法。他是听到韩卫說韩家屯小学校的学生们晚上住校,寻思把這些吃喝给学校送過去,让老师和学生们改善一下伙食,打打牙祭。
“厉乡长……”韩忠旺浑浊的老眼裡顿时雾蒙蒙一片,组合半天词语只說了一句话:“你是個大好人。”
韩忠旺用袖口擦了擦双眼,說時間不早了咱们赶紧赶路吧,晚了的话,学生们就该吃完饭了。
韩家屯距离水明乡不算远,三十多裡地,只是山路多,黄土路面坑洼不平,捷达王开了将近一個小时才到。
路上,厉元朗和韩忠旺坐在后座,问他了解一些韩家屯還有受灾村民的安置情况。
還真是的,村民对于乡政府的赔偿方案很不满意,這裡面固然有某些私心贪欲,但更多的是,乡政府的赔偿方案不合理,侵占了受灾户的权益。
厉元朗在政府办当主任时,了解县裡对受灾户的赔偿方案,很人性化也很合理。不仅要异地给受灾户盖新房,每家每户還会补偿两万元钱。
可是到了乡政府這裡,两万变成了六千,那一万四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有的村民了解詳情,大家口耳相传,义愤填墉,为此成群结队去乡裡讨要說法。
那几天,季天侯被撤职,由肖展望暂管乡政府的工作,他出面解释說,考虑到韩家屯地处山区,气候寒冷,准备给每家受灾户铺设太阳能供热管道,這是项新科技,费用自然要高,所以那一万四千块钱都用在购买设备上面了。
村民们一听就炸窝了,他们身处山区,祖祖辈辈都是一铺大炕烧柴取暖,哪裡用得了什么太阳能供热,万一阴天呢,岂不是要挨冻?
最后马胜然发话,受灾户不用太阳能也可以,但是每户只能给发一万五,剩下的五千元放在乡财政所,成立一笔专项基金,用于受灾户房屋今后的维修费用,這笔钱专款专用,乡裡不会动一分。
马胜然在水明乡一言九鼎,谁不知道他在省裡有大人物撑腰,别說甘平县,就是广南市都不敢动他。村民们即使心裡不满意,好歹多了九千块钱,能有不少用处,忍一忍這事就平息了。
厉元朗听着心裡不是滋味,這不是個例,在不少地方时有发生。截留上面拨下来的专款,是不少部门尤其基层部门惯有手段。
這和政策是相辅相成的,往往最高层制定的政策是好的,结果到了下面,级级改变层层加码,最后到了老百姓那裡,完全变了味。
上行下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往往很难始终如一的贯彻执行。
到了韩家屯小学校,天已经黑了,但是从窗户中散发出来的灯光裡,眼前的景象令厉元朗触目惊心。
一排校舍低矮破旧,年久失修墙壁斑驳,木质窗户框有的沒有玻璃,用塑料布遮挡风雨却挡不住寒气,在瑟瑟冷风中呼啦啦直响。
校园不大,泥土地面上矗立着两個木头简易篮球架,篮球框還是用铁丝拧成的圆圈,至于球網想都不要想,根本沒有。
操场中间有個升旗杆,倒是铁质的,却也是锈迹斑斑。
脚下踩在泥土路上,厉元朗思绪万千,他早有心理准备,却不成想一個小学校,育人子弟的地方却破烂成這样。“再苦不能苦教育,在穷不能穷孩子”,這句话,在韩家屯小学,简直就是空话。
校长也姓韩,是個白发苍苍的老者,估计不出真实年纪,怎么也在六十上下了,带着高度近视镜,穿得竟然是早就淘汰多年的蓝色校哔衣服,洗的有些发白。
“欢迎、欢迎厉乡长来我們韩家屯小学指导工作。”韩校长闻听厉元朗是乡裡的副乡长,激动得双手紧握厉元朗的手,一通摇晃,脸上泛着红光,眼神通亮,說话时嘴唇都有些哆嗦。
厉元朗赶忙谦逊的摆手說:“指导谈不上,我就是随便走走,了解一下咱们韩家屯小学的情况,有什么困难和意见,還請韩校长直言不讳讲出来,咱们一起商量着解决。”
“不是我失态。”韩校长仍旧难以掩饰激动,說道:“也不是我背后嚼舌根,差不多五年了,韩家屯小学沒有来過乡领导。就是乡教育办的胡主任,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有指示经常通過电话告诉我。”
乡教育办主任胡定义,厉元朗知道這個人,已经和他手机联系過了,明早上班就向厉元朗汇报工作。
有一点厉元朗不解,便问韩校长:“不是說上午马书记带领全体班子成员来韩家屯和受灾户座谈,沒来咱们学校?”
一旁的韩忠旺满脸诧异的回答說:“马书记来韩家屯?厉乡长别不是听岔了,马书记怎会来我們這裡?就是上一次发生洪水,金县长来了他才肯露一面,平时基本上就待在乡裡面,下去的次数很少,去也经常去刘家地那样的富村,至于我們這样的穷地方,鸟不拉屎,谁愿意来。”
厉元朗顿时明了,马胜然上午果真是避而不见,故意给他個下马威。
他又向韩校长了解学校情况,韩校长說,韩家屯小学一共有学生四十三名,来自于附近几個村子。全校分六個班,一個年级一個班。现有三名教职员工,他是校长,并负责教课,他老伴管后勤的,也包括给孩子们做饭洗洗涮涮。還有一名女教师冷樱花,今晚临时有事回家,不在這裡。
“還在给孩子们做饭吧?我去看看?”厉元朗提议去伙房。
“這個……”韩校长不好意思的直搓手,咬着牙头前带路,领着厉元朗走向伙房。
伙房在一排教室的最东侧,屋子裡蒸汽弥漫,韩校长老伴,一個五十多岁的农妇正在忙碌着。
韩校长赶忙将厉元朗介绍给老伴,厉元朗笑呵呵问她今晚给学生们做了什么好吃的?
农妇手搓着白色的围裙,姗姗笑着說:“农村哪有啥好吃的,這不,闷了白米饭,做了……”犹豫一下,看向一边的韩校长。
韩校长赶紧接茬道:“白米饭,白菜豆腐汤。”
“可以看一下嗎?”争得韩校长夫妇同意,厉元朗先揭开焖饭大锅,白米饭裡掺着地瓜和倭瓜,米香味和瓜香味混合在一起,倒是很有食欲。
厉元朗随后又打开炖菜的大锅盖,往裡一看,不禁皱起了眉头。
只见满口大锅裡,飘着白菜叶和白菜帮子,豆腐也只有微微几小块,而且還看不到一点油腥。
“你们平常就给孩子们吃這個?”
见厉元朗问起這事,韩校长惭愧的低下头,他老伴也有些不知所措,倒是韩忠旺及时插话解围說:“厉乡长,你别怪老韩,這事也怪不得他。乡教育办不给拨钱,光欠他们两口子還有冷老师的工资就有大半年了,至于孩子们的伙食费也是能拖就拖,這個月挤点,下個月再挤点,比生牛犊子還费劲。這不嘛,怎么也不能让孩子们饿肚子,我們大家一商量,由学生家长从家裡带米面,村裡解决蔬菜,這样一来,饭菜就都有了。”
厉元朗倒是沒有责怨韩校长的意思,他都看见了,這一堆這一块,條件就是這么艰苦,韩校长也是有苦說不出。欠了大半年的工资,還能坚守在岗位上,本身就是高风亮节。
再想起中午乡领导在夜雨花饭店大吃大喝,吃不完的山珍海味說扔就扔,而這些孩子却在食用清水白菜和寥寥仅有的几块豆腐,他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灼热,良心不安。
“乡裡每年都应该拨教育经费的,咱们县穷点,可是每個学生每餐补助三元伙食费,這是有文件规定的。”厉元朗不解,难道說這笔钱被截留或者进入某個人腰包裡了?
“這事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每次问胡主任,他都說沒钱,要我再等等。”韩校长也是一脸无奈,似乎早就麻木了。
“韩卫,你去把车裡吃的东西拿過来,今晚咱们给学生们加菜。”厉元朗命令完韩卫,又让校长带着他去看看学生们。
住宿條件比伙食也强不到哪儿去,四十三個孩子分成两個宿舍,男生一個女生一個,全是清一色的大通铺,被褥都是从家裡带来的,不過洗的還算干净。
饭前這段時間,小孩子们還在宿舍裡打闹嬉戏,见校长来了,才瞬间安静。
厉元朗看着這些孩子稚嫩的脸蛋,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都蜡黄蜡黄的,他的心瞬间滴血,疼的厉害。
他抚摸着個别孩子的小脸蛋,眼圈噙着泪水,鼻子一阵阵发酸,心裡却是坚定了一個念头。
說什么也要率先解决教育問題,尤其是经费問題,穷了教育苦了孩子,何谈发展经济改善民生這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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