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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人生啊,总是寂寞如雪(1.16w免費章節)

作者:念头不通达
昏黄的阳光笼罩了那孤独地矗立在地平线上的老楼,拖出斜长的影子。 “哥哥,你有過分别嗎?” “在說什么鬼话,我的人生不一直都在分别嗎?” “那重逢呢?” “重逢……真是太难了。” 独自坐在老楼铅灰色天台的男人叹道。 他曾经很多时候以为不会变,会這么一直持续下去的那段时光,最终還是到了尽头。 譬如那间吊扇每天在头顶呼呼呼转的老旧教室,窗外林荫下的蝉鸣,又或者连接叔叔家和学校很多年也未曾变過的公车线路…… 這些曾经以为一直不会变得东西,最终都在他的人生轨迹裡慢慢搁置在不重要的角落,渐渐遗忘。 离别与重逢,一直是人生的主旋律。 路明非挠了挠头,有些唏嘘道:“說难真的一点不简单,說简单好像也不难。” “這算什么鬼答案?”路鸣泽的声音无奈传来。 “事实嘛。”路明非耸肩,左脚悬空,右脚踩着天台边沿,双手枕着膝盖,“毕竟,我們已经体验過了一次重逢,不是嗎?” 沉默宛如夜色下的潮水,无声地浸润吞沒一切。 许久后。 路鸣泽的轻笑声响起:“這次玩的尽兴嗎?” “很尽兴。”路明非咧嘴笑笑,只是浸满了苦涩,“就是一回头,发现好像什么也不剩了。本来還想保护大家的,沒想到头来,却被大家保护了。都二周目了,结局却和一周目沒什么差别,真是失败啊。” “沒事,至少比一周目的表现要好的多了,下次努力!” “還下次啊?”路明非苦笑,“哪来的下次,沒救咯。人生這种东西啊,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就该好好地抓住,我本以为我抓住了,却還是沒能改变结局。” “不,哥哥,你们已经找到了最棒的结局线。”路鸣泽却不认同他的說法,一脸严肃地反驳道,“這條结局线,即使我們推算了无数次,也沒能算到還能這么走。就相当于在注定be的故事线中,你们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條指向he的道路。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好到远远超出我們的想象,应该說不愧是你们嗎?” 路明非撇撇嘴,有些不可置否,却又有些欣喜,不是欣喜自己,而是欣喜大家的行为不是沒有意义的,大家的牺牲为這座世界找到了一條崭新的路线,一條拥有着明天和未来的路线。 “明天,太阳依然会升起?” “是的。到了明天,這個世界与龙族沒有任何关联的所有人都会睁开眼,迎接崭新而充满希望的明天。” “失去相关记忆的他们,一觉醒来,看到這破败而狼藉不堪的世界,会不会一脸懵逼?各种阴谋论和外星人论要满天飞了吧?”路明非莫名想到什么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這個也是沒办法的嘛,我們的目的是破坏元素海,而失去元素海后我們就不具备回溯時間线的能力。当然,那個女人說不定可以。”路鸣泽摊手手,“再說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龙族本来就是外星人。” 远方堆积着的乌云渐渐裂开了一條大口子,昏黄的阳光从那裡倾泻而下。 路明非渐渐眯起眼,有种站在很久前的那個黄昏中一般的错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习惯回忆過去的事,难道是他已经老了? “对了,你……”路明非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间回头,却愕然当场。 因为他的周边空无一人。 坐落于眼前的,是一片废墟之景,整座城市,似乎就只有他屁股下的這座老旧建筑楼還依旧矗立,荒芜的废墟可以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那边。 那個一直自称是他弟弟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又或者他压根就沒有出现。 路明非有些恍惚。 他這才想起来,原来就连曾经无所不能的小魔鬼,也在不久的战争中死去了。 這世间最大的公平,就是死亡。 那么刚才的是谁? 啊,又是错觉嗎…… 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有些错愕,也有些无奈。 从很早很早前开始,他就慢慢习惯了某個神出鬼沒,随时可能出现在身边的男孩。 這陡然不见,還真有些不适应。 唉……路明非叹了口气,走了,都走了,一個個都慷慨就义的潇洒离去,走前還不忘耍帅,就把他留在原地,說什么将最后的希望交托给他了,只准胜利不准输啊混蛋…… 混蛋! 說的這么壮烈,你们倒是多少留一個下来陪自己发两句闹骚啊! “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 不知何时起。 早已孑然一身,却为了這座世界而坚强存活下来的男人,唏嘘不已。 直到他的身边出现一個白裙女子。 身为這颗星球的意志,她幽幽地凝视着面前的男人,似乎又一次刷新了对他的认知。 “呦,终于来了啊,都准备好了?”路明非回头,抬手招呼道。 女人沉默点头。 “总算好了,那该我上场了。”路明非摩拳擦掌,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你……有什么想做但是沒做的嗎?”女人轻声道,“或者直白地說,還有什么遗愿嗎?” “你還真直白啊……”路明非无奈道,“非要說的话,帮我两個忙吧。” “好,只要我能做到。”女人郑重点头。 “一個是你做得到的话,還是将這座世界恢复成什么都沒发生的模样吧。”路明非无声笑笑,“当然,也可以留点残局,吓吓那些人。” 女人轻笑一声,這家伙還是那么恶趣味。 “你们……后悔嗎?”她突然问。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笑了笑,摇头道:“這個問題沒有意义,而且有侮辱我們的嫌疑,不過念在你這家伙有点呆,可能连侮辱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的份上,我就不和伱计较了。” 女人咬牙道:“不要太小看我了!” 路明非一乐,想好好逗逗這家伙,不然以后就沒机会了。 就在此时。 在那高远的地方,背负着汪洋的身影垂下眼眸,带着万钧般的威严,低头锁定了這尘世中最后一個敌人。 路明非抬起头,感受到了那沉默无言的目光,咧嘴笑了笑。 他起身,站在天台上,IE沒人会担心他会就此掉下去,因为立于此处的,是世界的新王。 他对着面前延伸到地平线的废墟张开了双手,也对世界张开了怀抱。 最后拥抱這座世界。 那一刻。 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血管中流淌着熔浆般的炙热,熟悉而令人倍感亲切。 也许只有痛楚,才能让他有活着的感觉。 太阳般难以直视的威严升腾而起,上方云层被从地升起的磅礴气息撕成粉碎,散成云沫,循着某种不可知的规则缓慢加速旋转,最后形成一個规模浩大的云漩,压在上空。 顶着狂风,女人突然焦急喊道:“第二件事是什么?你還沒告诉我第二件事是什么!” “……帮我照顾一個人。” 路明非低下头,逐渐被鳞片覆盖的面庞扯出最后一個笑容,他的声音在狂风中传入女子的耳中,紧接着双翼刺破他的风衣遮天蔽日,掌握着权与力的新王立于高天之上,无穷尽的雷光缠绕在他的双翼上。 他重振旗鼓,以绝对的权与力忤逆了那一切的源头。 而他能做到這一切,离不开每一個为了這座世界而牺牲的人。 “当虚假的冠冕被赋予真实,真实与虚妄将再无边界可言,他将逆转命运,逆流时空,以背负一切为代价……” 下方,女人的轻喃声被淹沒在了浩荡远去的大风中。 在這一天。 她看到了這座世界最后的言灵。 远比時間零還要快! 快到足以跑赢命运! 篡改那既定的结局,硬生生在无数悲剧的结尾中开辟出了一條崭新的路线! 她知道。 一切都结束了。 龙族自這对兄弟而起。 也自当以他们为终点。 她伸出手,接住天上那些纷纷扬扬洒落的宛如雪一般的碎片,天上开始飘雪了,那座扎根于世界,汲取着世界本源的元素海终究還是被毁灭了,于此散落成了一场盛大的雪。 每一瓣雪花中,似乎都藏着一段注定埋沒,不为人知的往事。 已经预见到這一幕的女人,沉默地伸手,倾听着那些即将成为谜一样的往事。 沒来由想起了那個男人在最后奔赴死亡时,无趣而笑骂着的感叹。 真是…… 寂寞如雪啊。 所有的言灵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個人。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叫做古德裡安。 那天清晨他从床上爬起,戴着睡帽揉着眼睛走出了研究室,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些什么。 他站在厕所的镜子前认真思考一阵,却什么也沒想起。 有学生走进了厕所。 “古德裡安教授,您又在研究室呆了一晚上嗎?”男生惊讶道。 古德裡安一愣,看着镜中的男生,疑惑道:“你是?” 男生哭笑不得道:“您又忘记我了?我是昨天才报道的乔瑟·爱德华。” “你是我的学生?”古德裡安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他的学生只有两個,一個是副校长委托给他的芬格尔,去年就毕业加入了执行部去了古巴。 另一個自然是“好孩子明非”,他成为终身教授的唯一希望。 “這裡是哪裡?是卡塞尔学院嗎?”古德裡安忽然问道,他觉得周边有些眼熟,却又很陌生,似乎在很久前来過,却早已离开,只剩下依稀的印象。 在和曼施坦因一起被卡塞尔学院接纳前,他是哈佛大学的终身教授,龙族的血统带给了他异于常人的童年,也带给了他远超常人的大脑。 他在学术上的造诣,让他早早成为了哈佛大学的终身教授,而在了解到龙族的秘密后,他义无反顾的投入了卡塞尔学院。 “卡塞尔学院?”男生一脸愕然道,“教授,這裡是哈佛学院,您是不是……需要去医务室看看嗎?” 他委婉地表达了对古德裡安的担心和建议。 脑海中深处的记忆就像一下子被触发了。 回忆宛如潮水,汹涌地漫入古德裡安的脑海 這裡是哈佛,不是卡塞尔学院,此刻的他是哈佛终身教授,而不是卡塞尔的副教授。 這是……梦? 谢绝了男生的好意,古德裡安跌跌撞撞地在男生担忧和奇怪的目光下离去,返回了实验室。 他一回到实验室就迫不及待在手机中翻找着属于曼施坦因的电话,想问问這家伙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世界真的如他们预测的一样重启了嗎? 他们到底打赢了那场战争,還是输了? 明非他们又去哪了? 自己早前抽取了绘梨衣和明非的血液做研究,昨夜终于有了前所未有的突破和进展,他迫不及待地想和大家分享,却被深沉的疲倦拉入了睡梦,等到他一觉醒来,一切都似乎变了。 古德裡安突然一愣。 实验…… 血液…… 他突然顾不得翻找曼施坦因的电话,一個骨碌俯冲到试验台前。 试剂管倾倒在了桌面上,裡面什么也沒有,桌面上也沒有残留物。 古德裡安瞪大了眼睛,绞尽脑汁地努力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 好像……似乎……大概……可能……也许…… 他依稀记得,最后他好像……鬼使神差把那管血喝了? 古德裡安毛骨悚然。 自己昨晚发了什么疯?! 冷静下来后,他重新翻起通讯录,却沒找到曼施坦因的名字。 不详的预感强烈地涌荡在他的脑海中。 两個小时后。 古德裡安坐在了医务室内。 艾伦·霍布森坐在他的对面,這是一個秃顶的老头,却也是哈佛医学院的精神病学教授,他安慰地拍了拍古德裡安的肩膀: “别担心,古德裡安教授,一切都会好的。” 古德裡安欣喜地:“艾伦教授,你相信我了?” “当然,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呢?你一直是我們心目中的天才,错的不可能是你。”艾伦教授感慨道。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医务室的大门,对守在门口的男生严肃道:“去告诉校长,古德裡安教授病的很严重,他需要治疗,這段時間就让他待在我這。” “好的,艾伦教授!” 男生快步离去后,艾伦皱了皱眉头,点了根烟。 青烟袅袅中,艾伦的思绪有些飞远了。 从一個小时前,古德裡安教授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向他疯狂倾诉,那是一個堪称“奇幻”的故事,他通過各种旁击侧敲,来了解古德裡安教授脑海中的那個幻想故事,却沒发现任何逻辑上的错误。 换而言之,古德裡安教授假想出了一個完全符合逻辑的幻想世界,唯一的破绽,或许只有那些不存在的人。 另外,他說這個世界在几個月前就陷入了大战,意思是他从几個月前就已经在“创造”這個虚幻的世界。 简单来說,他病了几個月了。 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 掐灭了烟,艾伦教授回身准备继续安抚古德裡安教授的情绪,却愕然看到门缝中,那张邋遢的大脸正苦笑地看着他。 良久地对视后。 “你沒信我对不对?”古德裡安推开门,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无奈道。 艾伦教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古德裡安教授,你需要一段時間的休息。” “……不行,现在不行。”古德裡安的目光变得坚定而平静,却不容任何拒绝,他轻声道,“我必须去证实一些东西,也许我是错了,但我更想相信是世界错了。” 艾伦教授拦在了门口,同样坚定道:“我不能放现在的你出去。” 古德裡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从内锁上。 “古德裡安教授!古德裡安教授!冷静下来,不要做傻事啊!!” 等到艾伦联合路過的学生撞开医务室的大门。 屋内空空如也。 窗户大开,帘幕被风吹得扬起。 艾伦瞪大了眼,冲到了窗户边,只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经跑得远远了。 可是這裡…… 是四楼啊! 古德裡安教授也不是那种擅长运动的极限运动者! 他突然想起了古德裡安教授刚才說的龙血和混血种,在龙血的加持下,混血种能获得超人般的运动能力。 但他无从证实。 因为那個小老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身形矫健如豹子一路跑出了学院。 古德裡安的第一站,是芝加哥火车站。 他在這裡等了几個小时,以他的权限,通往学院的列车应该抵达了,但事实是他沒有等来那般特定的列车。 他沉默地走出了车站,抬头看到了宁静祥和中的芝加哥。 那些在记忆中早已倒塌的建筑,依然耸立在蔚蓝的天空下。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摩托车,将手表递给了年轻人,年轻人欣然接過,让出了屁股下的摩托车,在晚风中目送這個奇怪的老头驾驶着摩托车一路画着蛇形弯弯扭扭地远去。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古德裡安教授冲进了森林中,却沒找到记忆中的列车轨道。 他在夜色下骑着摩托艰难前行,终于在深夜时分抵达了记忆中的卡塞尔学院。 却什么也沒找到。 沒有任何建筑的痕迹。 就像一切被抹除了一样。 他呆呆地坐在草地上,从這個地方看去,能看到山下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湖,夜色下的红松林在风中缓慢地起伏,如记忆中万壑松风。 這個地方,是学院最适合喝下午茶的地方,他记得曼施坦因以前在這裡喝下午茶,都得打电话问问餐厅管理员。 可现在。 学院不见了。 曼施坦因也不见了。 那個从小时候就和他在一起的老家伙,突然消失了。 连带着那一個個他熟悉的名字和身影。 這一切难道真的都只是他的幻想,他的梦嗎? 那些无数奔赴战场的身影,那些在血与火中不屈的背影,那些嬉笑怒骂地迎接死亡的人,难道都只是他的幻想? 那份传承了千万年的沉重命运……怎么可能只是他的幻想? 古德裡安爬起身。 他不相信這都是自己的幻想。 那无数在他的记忆中鲜活灿烂,璀璨而亡的人们,怎么可能只是他的幻想?! 作为最后還记得那些家伙的自己,也许身上背负着必须找到他们的宿命,他沒有時間停留,必须全力以赴。 “很抱歉,古德裡安先生,我們调阅了当年的记录,当年……只有您一個人被送进了我們医院。” 年幼时被关进的精神病院的院长,目光古怪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如果不是对方已经是哈佛大学的终身教授,他可能会“留”住這個医院曾经的“病患”。 古德裡安沉默片刻,点点头,转身离去。 曼施坦因的存在,果然被彻底抹去了。 他沒有忘记,那個站在中控室对所有即将奔赴战场的学生說拜托你们的老家伙,深深鞠躬时早已热泪盈眶,然后在大部队离开的深夜敲响了他实验室的大门,沉默许久后,只是叮嘱他日后小心些,便转身离去,此后再未见過。 后来古德裡安才知道,曼施坦因沒有選擇坐镇后方,而是和无数学生一起奔赴了前线,最后战死在了某场小规模战役中。 他的死,让副校长消沉了许久,直至从那個阁楼中走了出来,投向了前线。 曾经的加图索家族的庄园,现在却被另一個姓氏所取代。 古德裡安坐在西西裡岛的路边,抬起头,刺眼的阳光落入他的眼中,他忍不住眯眼。 恺撒·加图索。 那個宛如太阳般耀眼的学生。 他曾经不是很喜歡這個张狂的富家子弟,直到這個富家子弟很有慧眼地将学生会会长的位置让给了明非。 而也正是曾经他眼中的富家子弟,在最后通過封神之路取得了龙王的伟力,他携手陈墨瞳,率领加图索家族组建的混血种军团,在前线不止一次挡住了龙族死侍军团的进攻。 他在最惨烈的那场战争中牺牲自己,以自己为诱饵,吸引了敌人四成兵力,死战不退,无愧“恺撒”之名,最后骄傲地立于战场之上死去,即使是死后,敌人也不敢靠近他的尸骨。 而现在…… 一切都仿佛不复存在。 沒有人记得恺撒·加图索,甚至沒人知道加图索這個姓氏。 古德裡安环顾着来往的路人,远处有高挑的西西裡女生飞扑进男人的怀抱,在男友的旋转下惊呼着旋转了一圈;再远处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着,走過浪漫的行人街,在行人道投下岁月的倒影,有一路嬉笑打闹的孩子与他们擦肩而過,好似光阴的交替…… 他的目光随着那振翅飞入云端的白鸟而去往无限遥远的蔚蓝天幕。 這一切…… 或许也正是恺撒·加图索想看到的。 山崖下的海潮扑打着崖角,海浪声经久不衰,腐朽的古堡屹立于此,似乎已经很久沒有人造访,也很久沒有维修過了。 古德裡安站在阳光下,望着不远处古堡投落的大片阴影,沉默不言。 這裡曾是秘党领袖之一的贝奥武夫,常年居住的古堡,现在却是破落不堪,他找了当地的居民询问,却发现這座古堡是百年前的遗迹,当地政府也不管…… 听說贝奥武夫先生,带着一群冰窖中的老家伙奔赴战场,就是奔着赴死去的…… 古德裡安转身。 昂热到底是一個什么的人? 在古德裡安眼中,校长其实是一個风骚而健谈的老家伙。 人生经历丰富的老家伙,总是能扯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人生哲学。 在他和曼施坦因加入学院的那场面试当中,那個风骚的老家伙曾经与他们吹嘘過自己牛逼的往事。他和他们谈血之哀,谈论岁月的流逝,讲的两個三、四十岁的小年轻一愣一愣,却是欣喜若狂地接受血之哀的理论。两人還沒正式加入学院,就已经将這裡视为人生的归属,暗下决定死后都必须得埋在這裡,顺带将早已看淡光阴的校长立为人生楷模。 古德裡安站在剑桥大学的叹息桥上,风吹起他乱糟糟的白发,他的目光迷离,仿佛飞去了遥远的時間尽头追忆過去,让這個老人看上去沧桑而富含着故事。 路過穿着短裙和牛仔裤,长发飘飘、长腿盈盈的女生好奇地看着他,脑海中已经脑补出了一整部狗血的爱情故事…… 而他只是在悼念着一位值得他尊敬的长者。 他在這裡找不到昂热的身影。 可他也不知道该去哪裡寻找那個风骚的老家伙。 那個风骚的老家伙居无定所,名下沒有豪宅,一生的時間不是满世界跑,就是窝在那间校长办公室。 也许从百年前的那一夜开始,他就失去了最后可以定义为“家”的地方,成为漂泊异乡的浪子。 他去哪裡都是异乡,只有這座从来都不属于他的剑桥,還残留着他過去的影子。 有些平时联络密切的朋友、熟人,只有到了真正需要联系的时候,你才会发现你原来除了他的电话号码,其他一无所知。 你不知道他住在哪,不知道他的家裡還有哪些人,甚至不知道這個世上到底有沒有這個人。 也不知道是他伪装的太好,還是因为你压根沒有真正关注他。 就像芬格尔。 沒人知道芬格尔的家在哪裡。 江湖流传他住在乡下老家的古堡,每天骑马到镇上完成学院的暑假作业。 作为芬格尔的老师,古德裡安曾经对他的了解也极其有限,只知道這家伙每到假期就离奇消失,除了打卡的時間,完全联系不上,理由自然是乡下沒網络…… 直到那個叫做“乌洛波洛斯”的女人显露在学院的注视下,他们才渐渐揭开這個男人谜一样的沉重往事。 他有时候脱线不在明非之下,也可以帅到爆炸沒朋友,二十几岁的人生,爱過恨過,去過很多的地方,见過很多的人,远比他们這些墨守成规的老家伙要精彩而璀璨的多。 有人說他的嬉皮笑脸只是他的伪装色,就像校长花花公子的一面,因为他经历的苦难不在任何人之下,甚至可以比肩校长,可古德裡安却觉得那不是他的伪装,也是他的一部分,是他選擇的拥抱這座世界的态度。 即使這座世界一度让他绝望,他依然愿意为了那些他爱着的人,微笑着面对這座世界。 古德裡安站在镇上的網吧门口,和老板打听那些年,有沒有一個骑马来的不着调的年轻人,每天早上定点来上網,他可能会戴着一顶牛仔帽,压着帽檐,模仿着电影裡的老牛仔走进酒馆一样摇头晃脑,故作深沉地走进網吧…… 答案自然是沒有。 古德裡安慢慢走出了網吧。 他感受着這座小镇散漫的时光,眯着眼往向那條唯一通往镇外的石子路。 恍惚间。 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在生命最后一刻大笑而豪迈地对敌人竖起中指聊表敬意,仍旧不忘耍帅的年轻人,正吹着小曲,悠闲地骑马沿着小道而来。 他的身前,還拥着一個白裙飘飘的女孩。 三個月后。 古德裡安去了很多地方,试图找到能证明大家存在的痕迹。 当一次次的失望堆积起来,古德裡安身心俱疲地登上了通往中国南方一座小城的飞机。 他根据记忆,购买了這班航班,也下意识将這座城市放在了最后,视其为终点。 因为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在那個阳光明媚的午后,所有人都满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却不知道命运的阴影从此处逶迤而去,席卷整個世界。 那一年,谁也不知道他们要来這座城市迎接的S级学生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身上背负、牵动着怎样的宿命,更不知道他将在数年后拯救世界…… 下了出租车。 古德裡安站在一株梧桐树下,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小区。 被林叶切割的光影,如水草般在地面上摇曳着。 迟疑片刻,他抬脚迈步,向着最终的终点走去。 时隔多年。 他依然沒有忘记這裡,通過诺玛的数据,他知道明非最喜歡呆的地方就在那座老旧楼层的天台上。 古德裡安敲响了路明非寄宿的叔叔家,开门的是一位家庭妇女,和当年初次见面一样看他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你谁啊?” 古德裡安使劲往屋裡探头,想找到某個熟悉的身影,却沒看到他最爱的学生。 “喂喂喂!你干嘛!别以为你是外国人就能擅闯别人的家门啊!”中年妇女大怒,死死抵着门,扯开嗓子就开始喊了起来。 古德裡安大囧,连忙后退,双手虚按,示意她冷静。 “冷静冷静,我是古德裡安教授,我們以前……呃,应该见過?我是来這裡找明非的。” 中年妇女狐疑地盯着他。 “教授?” “对!” “哪的教授,奥斯丁大学?” “是的。” 中年妇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激动道:“明非?你說的是明泽吧!你是来找我們家明泽的?你是明泽的教授来家访的吧?快請进請进!” 明泽? 古德裡安想起了明非似乎有個堂弟,就叫路明泽,他之前见過,是個小胖子。 他沒有点破中年妇女的误会,顺势挤入了這個不大也不小的家中,在中年妇女殷勤而势力的欢迎下走进了屋内,环顾着屋内的陈设。 這一刻,古德裡安很激动,這裡的陈设就和他记忆中的沒什么不同,他真的来過這裡! 如果那些都只是他的臆想,那這又该如何解释? 错的不是他,而是這座世界! 是這座世界遗忘了那些人,他也许是最后一個還记住他们的人! 一想到這,他就找了借口想去看看明非和他堂弟的房间。 中年妇女听到国外专程来找自己家儿子的教授想看看儿子的学习情况,欣然带路,打开了那间书屋的房门。 站在门口,古德裡安神情微怔。 因为這件屋子找不到第二個人生活的迹象。 “明泽,有沒有哥哥什么的亲戚?”古德裡安试探问道。 “哥哥?”中年妇女一愣,“沒有啊,我這边的亲戚裡我們家明泽最大,他爹那边压根沒亲戚。” “……沒有一個叫路明非的亲戚?”古德裡安不死心。 最后。 古德裡安沉默地走向了大门,中年妇女原本想强行留下這位吃晚饭,可突然间一句挽留的话语也說不出口,這個头发乱糟糟,看起来不修边幅的外国老头,脸色突然间沉凝了下来,双肩沉重地仿佛要垮塌下来。 她只能目送古德裡安离去。 古德裡安失神地走到了楼下。 他找对了地方,却沒找到正确的人。 在這座世界,他就像一個病人,一個记住了不该铭记的病人。 错误的也许是全世界和全世界的人,可這依然扭转不了他格格不入的局面。 他不该出现在這座世界,也许他应该和曼施坦因他们一样,离奇地消失在這座世界上,不留下半分痕迹。 可他還是被遗弃了。 他被混血种的世界遗弃,也因为這份记忆而被脚下的世界疏远。 而最令他难受的,是他甚至无法带着花去他们的墓碑前悼念。 因为沒有人给他们树碑。 那些璀璨的身影真的被這座世界彻底遗忘了。 他们的名字、身影、故事,所做過的一切都被从這座世界彻底抹去。 這就是龙族的命运嗎? 古德裡安有些魂不守舍。 他似乎洞穿了這一切的真相,却无力改变,那份宿命的沉重宛如无尽的汪洋,吞沒了一切。 他忽然又想起校长,据說在夏之哀悼后,秘党找到昂热校长时他已经埋葬了所有同伴,独自行走在旷野,宛如一具行尸走肉,对所有找到他的人,他只說了一句话,“世界原来是那么残酷。” 是的,世界原来是那么残酷,那些曾经宛如太阳般耀眼夺目的身影,随着死亡,都被埋沒在了失落的歷史长河中。 接下来,自己又该去哪裡? 是买下一块地为他们树碑,還是将這一切都写下了,作为他们存在的最后痕迹?這就是自己存在的意义嗎,在新世界中作为守墓人继续活下去。 古德裡安忽然抬起头。 顺着楼梯中间的那道直通顶楼的间隙向上望去。 幽然婉转的提琴声从那裡传来。 那琴声宛如潺潺的流水,纯净中却又带着无法言說的哀伤,温柔地抚過途径的一切…… 那不是哀伤。 而是深深的寂寥。 古德裡安读過论坛上的路氏随笔,对其中的一句尤其记忆深刻: ——纳兰性德說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觉得這位叫做纳兰性德的古人說的真是太好了,闲暇时在私下去找了纳兰性德留下的诗词。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首菩萨蛮: 飘蓬只逐惊飙转,行人過尽烟光远。 立马认河流,茂陵风雨秋。 寂寥行殿索,梵呗琉璃火。 塞雁与宫鸦,山深日易斜。 這一刻。 古德裡安觉得提琴声中蕴藏的并非哀伤,而是如纳兰性德般的萧瑟寂寥。 就像很多年前,生于清朝初年的纳兰性德策马途径明皇陵,天边暮色四合,回眸处满眼荒芜,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锁住了行宫大门,也将旧时王朝的繁华锁入了无人问津的過去。 那些盘旋在断瓦残垣上的乌鸦忆往昔般聒噪而叫,却依然掩盖不了此间宫殿与群山深深的寂寥…… 大抵是那些延续了很多年的爱恨情仇,怎么也逃避不了的沉重宿命,那些可爱而勇敢的人为了這座世界能拥有未来而奋勇拼搏的故事…… 都被遗忘了。 他们都随着一個时代的覆灭,而沉入了歷史的长河,埋进无人知晓的河底,沦为了歷史的尘埃。 在命运的宏大与岁月的漫长面前,无论是人类還是混血种,亦或者是龙族,都太過渺小了。 古德裡安从琴声中惊醒。 他刚才竟然沉浸入了琴声,随着琴声的悠扬起伏而回忆起了那過去的跌宕起伏。 是了! 他是古德裡安,是卡塞尔学院的终身教授,而那個帮自己达成终身教授评定的学生,叫做路明非。 他沒有记错! 错的不是他,也不是這座世界! 也许,只是他停留错了世界! 他突然加快脚步,抓住扶手大步沿着楼梯而上,這一刻他健步如飞,有电流刺激着他的大脑,体内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血脉在此刻喷薄而沸腾,好似命运在此刻召唤他前进! 循着琴声的指引,他来到了楼顶的天台。 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洒落在這個天台上。 在天台上。 有一個女孩正背对他,缓缓拉动琴音。 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洒落在她白到透明的长发上。 他能看到那双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仿佛拨动着命运的指针。 仿佛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如潺潺水流般融入了她指尖下的琴音中。 她就像在此等候古德裡安很久了,久到一座世界覆灭,一座世界新生。 当古德裡安登上這座天台,女人慢慢转過身,那张完美无缺的脸蛋露出了浅浅而欣喜的笑容。 她沒有迎上去,而是缓慢退后,身影融入残阳的余晖中,在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抹余晖中消失。 直到此刻。 古德裡安才注意到。 在女孩的身旁。 薄暮黄昏下。 立着一道看上去普通而古典的木门。 它就立在那。 背后是這個季节独有的旷远而深邃的天幕。 在這片广袤天幕下,有六十多亿的人可以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除了“迷路”的他。 沒人知道门后是什么,但古德裡安却怔然在那,醍醐灌顶般幡然醒悟。 他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等待他的不是刚才的女人,而是這道全世界只有他才能打开的门户。 因为他的言灵是钥匙。 理论上他能打开這世上所有的门。 或许,也包括了…… 通往另一座世界的大门 而那座大门的名字, 叫做—— 《龙族》 吱呀声中。 有人缓缓推开了那扇古典而尘封了很多年的木门。 门后通往的竟然是一间典雅的办公室。 窗外落日熔金映照的天地昏沉,屋内洒满了暮色余晖。 原本宽敞的办公室因为一道道身影的存在而稍显拥挤。 那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只是看着背影,古德裡安都能脱口而出,喊出他们的名字。 恺撒·加图索、楚子航和芬格尔围坐在阁楼上,神色冷峻,颇有高手出手即是绝杀的风姿。 被众人环视,已经登临校长宝座的路校长冷哼一声,斜睨一群宵小,表示今晚定然杀的尔等鼠辈丢盔弃甲。 上杉家主缓步上楼来說晚餐已经准备好啦,吃完再继续打吧,路校长握住上杉家主的手說,老婆再让我玩两盘,我现在手气正壮! 诺诺,或者說加图索夫人却坐在恺撒校董的背后,不耐烦地推搡恺撒說让开让开我来玩几盘!你這么输下去裤子都要输沒了! 夏弥站在楚子航背后出谋划策,哼哼着這把铁定他们通杀! eva漫不经心地把双肘支撑在芬格尔宽厚的肩膀上,下巴顶着他的脑门,笑容恬静。 桌上的手机震动,路校长拿起手机不耐烦问谁啊,非挑這個点打来,有话快說,有屁快放! 熟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說他在裡约热内卢的海滩上看美女,一個浪打過来,各种颜色的泳衣都掉下来啦!哥哥你最近過得咋样啊? 路校长顿时震惊地表示你不好好带我儿子,跑裡约热内卢看美女?!万一我儿子被欺负了呢?! 电话那头振振有声,這么重要的任务肯定得交给最专业的人!再說了,我那亲侄儿那么闹腾,十個哥哥你小时候都比不上,别人不被欺负就很好了! 路校长挠挠头,嘀咕着還真是,就在芬格尔的催促下放下了电话,恶狠狠向桌边三方放狠话,他今晚要大杀特杀! 众人哄堂大笑。 屋内涌动着热烈而欢快的氛围。 他们似乎都听到了门开的吱呀声,带着惊讶和期待已久的神色,迫不及待地回头望来。 那一刻。 古德裡安忍不住摘下眼镜,揉着早已湿润的眼眶。 那些他差点以为就此消失不见的人,就這么鲜活而璀璨地屹立在他的面前。 落日的熔金余晖洒进屋内,将這一幕染上昏黄的色彩,浓墨重彩地勾勒出他们的身形轮廓,仿佛就此嵌入了时空,镌刻在岁月的画卷,将他们的音容笑貌永恒地定格于此。 他们含笑而立,齐声大喊道: “好久不见!” 我总是忍不住回想起那座城市的夜晚 灯火燃成的篝火 我坐在天台上 时光短促又漫长 风从我的耳边流過带来整個世界的声音 有人弹唱,有人舞蹈,有人相爱 18岁的时候 我的世界是黑的 很多嘈杂的声音,很多凌乱的身影 世界拥挤又浩大,只是沒有光 你以“光”的名字来时 散漫着一头长发 于是那些嘈杂的声音和凌乱的身影都不见了 夜空下我仰起头 背影与你相对 (本书完) 以上最后一段,为《龙族》最早的序言,作为這一版大结局的落幕。 期待有生之年,老贼给出的最后大结局。 无弹窗相关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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