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九章:慕容海的女人 作者:枪手1号 一片片青翠的庄稼从眼前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阡陌之间,农人牵牛扛锄行走其上,官道两边,石砌的沟渠之中,潺潺的水流哗啦啦作响,沿着官道一直流向远方,這两年,正阳郡的驰道越修越多,而灌溉田地的沟渠更是纵横交错,犹如一张蛛網一般,现在已经基本覆盖到了整個正阳郡的犄角旮旯。 “变化真大呀!”一個声音感慨地响起,“只不過短短的两年時間,就变成這般模样了。” “是啊,将军,当初這裡是一片荒地,也是我們与明人决战的战场之一啊,现在,竟然都变成良田了。”别一個声音响起。 “這片土地之下,也不知埋着多少我們同袍的尸骨。”又一個恨恨的声音响起。 一片树阴之下,三個货郎将担子放在一边,其中一個提了一個葫芦走到路边,将葫芦裡灌满了水,又走了回来。 “都說了,不要叫将军,你们是想我們被明人逮起来么?”最初的那個声音压低了声音道。 “是,将军。” “還叫!” “哦,是,是,容大哥。”一人叫了一声,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为首的人冷哼道,一屁股坐在地上,接過葫芦,咕嘟咕嘟的喝了几大口,“都大变样子了,幸好我长了一個心眼,问清楚了那個商人到六泉冲怎么走,不然到了這裡,非抓瞎不可。” “容大哥,這天色不早了,咱们该走了,到六泉冲的时候,天色也黑了,正好让您潜进去找嫂子。。” “咱们三個货郎,挑得都是差不多的货,一齐跑到一個村子裡去卖,這也恁扎眼了一些。我一個人进去,你们两個,挑着担子去别的村子卖货,等天黑了,再去村外等我。见你嫂子一面,咱们就得回去,自从进入了正阳郡,我老是觉得后背凉嗖嗖的,心裡也发慌,总觉得有些什么事儿要发生。” “大哥,别自己吓自己了,啥人能想到您会回来!连咱们拓拔老大都不知道,明人又不是神仙,就能猜到?您尽管放心去见嫂子。” “总是心惊肉跳的。咱们就在這裡分手,今天晚上,咱们就离开這儿。” “是,大哥!” 三個货郎挑起担子,在前面的岔道口,分别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這三個人,自然就是从横断山脉出来的慕容海与他的两名亲卫,被拓拔燕派出来之后,慕容海打发了几個亲卫去虎牢关打探消息,自己却是带着两個机灵的,沿着虎牢关自永平郡的商道,进入到了明国境风,然后又一路昼伏夜出,到了正阳郡。 慕容海的老婆在蛮人一族被从北地四郡分流安置到各地之后,便在正阳郡安了家。能被安排到正阳郡的蛮人一族,都不是一般的人,最差的也曾经是蛮人一族有着贵族称号的人,這些人的人数并不多,到了正阳郡之后,又被打散分配到了正阳郡各地,像六泉冲這裡,便只有慕容海的老婆一個人。 当年那场大战,蛮人虽然打到了正阳郡下,但還沒有来得及作恶,便被明军团团围困到了正阳郡城之下,然后全军覆沒,是以正阳郡人对于蛮人,倒也沒有太多的恨意,像慕容海的老婆萧玉音,因为是一個女人,又带着一儿一女,孤苦无依的,被分配到了六泉冲之后,得到的到只有是一片怜惜之意,倒也沒有吃上多少苦头。 不過一個女人,带着一儿一女,這日子,過得就不免苦了一些。以前慕容海虽然只是一個偏将,职位并不高,但因为都是蛮人贵族,萧玉音自然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人物,现在却是得自己挣钱吃饭了。 最初一年裡,萧玉音啥也不会,倒也多亏了村子裡的人伸手相帮,如果是一個蛮族男人,肯定是得不到這种待遇的,但一個女人嘛,总是更能激起人的怜悯之情,一应农活,倒是在村长的指挥之下,由村子裡帮着种帮着收了。 萧玉音并不知道自己男人的下落。当初這支骑兵部队在拓拔燕的带领之下,辗转千裡,横贯数郡,逃之夭夭,但消息,却是极度保密的。正阳一战,蛮人死伤累累,战死者数以万计,后来进行人口统计之时,几乎所有被俘的蛮人士兵,与自己的家人都有了联系,唯独萧玉音的丈夫一直杳无音讯,她自然也以为慕容海已经死了。 一年時間,沒有丝毫音讯,萧玉音自然也是绝望了,她是贵族出身,见识自然不是一般人可比,只看明人对付蛮人的手段,便知道蛮人已经不可能再度复起了,以后也只能死心塌地在明国做一個顺民,好在明国对待蛮人還算不错,像自己這样的人,居然也有田有地,也沒有人来为难自己,到了這裡,她是做好了被欺负的准备的,岂料這裡的百姓居然如此良善,对她相帮甚多。 但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這一点,她想得很清楚,不会种田,便学,不会养鸡鸭,养生畜,也学。男人死了,但好在還有一儿一女,村子裡有学堂,儿子虽然還只有六岁,但也进了学堂去读书。 必须读书,只有读了书,儿子以后才有机会出人头地,她最担心的就是因为一家人的蛮人身份,不会被明人的学堂接纳,今年儿子满了六岁之后,她抱着万一的希望,将孩子送去学堂,沒有想到,学堂二话不說便接受了。不但接收了,一应待遇,与村裡其他孩子并无二致。 這让她感激涕零。 正阳郡富庶,每個村子都有一個小小的学堂,学堂裡的花费,都是由村子裡的公产出的,每家每户,都需要在年底的时候,缴纳一定的产出作为村子裡的收入,這些收入,便用作村子裡的学堂费用,修路,开沟,以及照顾孤寡老人。 二年時間過去,萧玉音已经从過去的那個贵族妇人,变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农妇,农活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這两年来,村长也替她介绍過男人,村子裡也有几個男人对她颇有意思,萧玉音必竟是贵族出身,不论是样貌還是气质,那都是极出挑的,那怕现在看穿着打扮与农妇一般无二,但那一股内在的东西,却是截然不同的。 不過萧玉音却是丝毫不为所动,一门心思的已经想着多干活,多赚钱,将两個孩子养育成人。她的這份坚持,倒也为她在村子裡赢得了不小的名声,众人知她心志,倒也沒有人再来聒噪她了。 从半人高的庄稼地裡直起身子,将手裡的一把杂草随手抛到路边,满足地看着长势极好的庄稼,今年肯定是一個丰收年啊,更让她满足的是,今年這几亩地,除了耕地是村子裡的张大帮着耕的之外,其它的,都是她一手操持。今年的收成,肯定比去年要好, 去年一年,她攒了五两银子,今年,应当能攒够二十两。 二十两对于過去的她来說,当真不值一提,但现在,却的的确确是一笔大数目了。自己也该做一身新衣服了,看了看身上补丁摞着补丁的蓝布褂子,又有几处地方快要开线了。女儿也要新做几身衣裳,每次小丫头看着村子裡别人家的孩子穿着新衣,总是眼巴巴地瞅着,看着让人心疼。 走到田边,提起一個瓦罐,就着罐口喝了几口水,却发现裡面已是空了,不知不觉,又是半天時間過去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该回去了,女儿在村子裡头与小伙伴们一起玩耍,這半天,想必又脏得沒鼻子沒眼儿了,回去要给她洗澡,還得喂猪,喂鸡喂鸭,总得忙到半夜三更,才能睡下。不過這样挺好,累得往床上一瘫,啥也不想,倒也能冲淡自己那些悲伤的回忆。 提起锄头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瓦罐,走上了田埂。 到了年底的时候,该给丈夫起一個衣冠冢了,以前沒有钱,也有些担心自己给丈夫立墓会被這裡的人反感,但两年的時間過去了,這個担心逐渐淡去,以后总该让孩子们有個给死去的丈夫嗑头的地方。 “娘,娘!”前方有清脆的声音传来,抬起头,便看见一個男孩子牵着一個更小的女孩子一路小跑了過来。正是自己的一儿一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女儿果然是杂得沒鼻子沒眼儿了。 “娘,我下学了!”走到母亲身边,小男孩懂事的从母亲手裡接過瓦罐捧在手裡。“今天背书,我又是第一,先生夸我了。說我比别人学得快多了。” 听到儿子被先生夸,萧玉音顿时眉开眼笑,到這裡两年,她也知道了這裡的学堂的规矩,村子裡的学堂,只是教最基本的识字,然后学业完成的好的,才会有机会去县裡更好的学校继续上学,儿子今年過了年才去,却比不少已经比他早去一年的人還要认字儿多,只要能一直這样下去,将来便一定能去县裡上学,只要进了县裡的学堂,将来至不济也可以当個吏员,如果儿子有出息,能去郡裡上学,那就能当官了,至于京师大学堂,呃,想太远了。 “家裡攒了十几個鸡蛋了,明天给先生带去。”她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