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何不食肉糜 作者:未知 自中秋至初冬,西山已招徕了上千個流民,王金元不急着大规模生产,而是按照方继藩的指令,先慢慢的让一群本是散漫的流民开始了解工序,当然,還需采购大量的采矿工具。 不過這采矿用的镐头,大多都不趁手,且這时代,造作局裡所制造的器具多是粗制滥造,寻常的打铁铺子,匠人也是良莠不齐,且产量也低,无法大规模的供应。方继藩還想制造煤炉呢,最好连壶子一起造了,干一件事,赚几份钱才是正道。 方继藩便怂恿着朱厚照,前去向弘治皇帝請命,准许西山煤矿,建一座铁坊。 此事,弘治皇帝沒有立即答应,其实想要大规模的锻造生产工具,朝廷对此,一向是较为谨慎的。 在這盐铁专卖的时代,铁矿几乎被各地的官府所垄断,不容许私人大规模的炼铁,毕竟,這玩意既可以打造工具,也可以制造兵器。 既然宫中的态度不明,方继藩也只好耐心等待。 倒是朱厚照为他忙前忙后,却变得抱怨起来,唉声叹气的样子,像是受了虐待的小媳妇,追根问底,還是沒钱,沒有动力。 为此,朱厚照和方继藩又偷偷溜去了西山一趟,在這大雪纷飞的天气,一路行去,行人寥寥,不過在西山的山脚,却已搭建起了一個個简易的工棚,形成了一個简单的小村落,工棚裡炊烟腾腾而起,妇人们已开始捡米下锅了。 男人们已上了矿,所以這‘村落’裡只有几個衣衫褴褛的小屁孩子流着鼻涕正在堆雪。 眼前這一幕场景,令朱厚照大失所望,他原以为自己和方继藩做的乃是大事,不该是這般残破和脏兮兮的,虽然這裡不该是如紫禁城那般金碧辉煌,也该是一副繁荣的景象。 朱厚照想到矿上去,方继藩却是阻止住他,好說歹說,只在山脚下游荡。 临行时,却遇到了提着镐头下工的矿工,矿工们一個個穿着紧身的衣服,浑身上下漆黑一片,不過這些精壮的男人浑身都是阳刚之气,头顶之上,竟因热汗,而融化了雪絮。 “恩公……”居然有人眼尖,看到了方继藩和朱厚照。 其中一個,举着镐头就朝方继藩和朱厚照疾冲而来,吓得朱厚照身后的护卫一個個赶紧按住了刀柄。 這人毫不犹豫的拜倒,含着热泪,朝朱厚照和方继藩道:“小人见過两位恩公……” 其实方继藩已经吓了一跳,因为這厮居然提着镐头就冲過来,而根据自己的丰富的人生经验,一般朝自己冲来的人,十之八九,都是来寻仇的,毕竟……败家子嘛,天知道从前的方继藩,到底结過多少仇家。方继藩毫不怀疑,自己总有一天,走在街上,会被人敲闷棍。 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想跑。 直到对方喊了恩公,拜在了雪地上,他才轻嘘了一口气。 矿工们沸腾了,也纷纷涌上来,许多人低声道:“就是這两位恩公,王掌柜亲口說的,咱们的东家是两個少年郎,俱都眉清目秀,准不会错。咱们拜恩公所赐,才给咱们在這矿上,有了一個饭碗。” 片刻功夫,這雪地上已跪满了人,让方继藩开始有些怀疑人生了。 朱厚照更是目瞪口呆,见這一個個脸色黝黑的人,此刻却一個個含泪看着自己。 嗯…… 居然有一丁点的成就感。 可是……自己当真做了好事嗎?沒有吧,老方不是只让他们来挖煤?喂喂喂,這分明是让你们做苦力而已,你们感激什么? 一個矿工哽咽着道:“多谢恩公收留了我們,使我們在這矿上,有了卖气力的机会,否则……這寒冬腊月,怕是熬不過去了,小人有一個儿子,若不是来了矿上,便要饿死了,小人一直教训他,教他长大成人,一定要记得两位恩公的恩德,现在小人们在這矿上,有了一口饭吃,不只如此,每月還有一些薪俸,這都是拜两位恩公所赐,恩公,請受小人一拜。” “……”這一番话,足以在朱厚照的心底投下一枚震撼弹。 难道……让他们做苦工,也足以收获他们的感激嗎? 而他们的要求,不過是吃一口饱饭,這是何其卑微的念头啊,可即便這卑微的念想,对他们而言,却好似得来不易一般。 朱厚照从未体验過人间疾苦,可今日见了這些矿工,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无法理解這個世上,竟有這么一群人,会因为這些事,而收获如此的感激。 朱厚照憋红着脸,手足无措。 方继藩却已道:“好了,不必多礼,好好干活。” 矿工们只是眼睛通红,有人噙着眼泪,有人放下镐头,只是一味的朝朱厚照和方继藩磕头。 而朱厚照,依旧愣在那裡,他有太多东西许多消化,直到方继藩将他从人堆裡拉扯出来,朱厚照才突然眼眶通红:“他们是不是在骗我們?” “什么?”方继藩一呆。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本宫的意思是,他们是不是想要巴结本宫,所以……” 朱厚照有這心思很容易理解,毕竟他的身边,永远围着一群讨好他的人,所以在他心裡,想必這些人,也是想借机巴结吧。 方继藩沉默了片刻:“他们并不知殿下的身份,所以我想,他们可能是真正的感激殿下吧,当然,主要是感激微臣,毕竟,对许多人而言其实只要能够吃一口饱饭,便是上天的恩赐了。” 朱厚照顿时若有所思。 风雪裡,年少的皇太子,心裡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方继藩则心裡鄙视朱厚照,這家伙,真是何不食肉糜啊。 回到詹事府的时候,朱厚照却仿佛有了心事一般,托着腮,遥看着雪,双目之中,少了狡黠,却多了一些惆怅。 “有时候,本宫在想……”朱厚照道:“若是這雪停了该多好啊。” “……”方继藩怒视着他,太子,你分不到红,你就砸我煤矿的锅?你還是人嗎? 朱厚照却又叹息:“你想想,许多人衣不蔽体的,冻得脸都裂了,他们真是可怜。” 這番话,却一下子直击中了方继藩心裡软弱的某处,他奇怪的了朱厚照一眼,抬头看天,天穹上,雪絮依旧飞扬,于是口裡呵出了一口白气:“对许多人而言,何止是一场雪令他们受冻呢,很多人,缺的也不只是御寒的衣衫,人活着,是很艰难的……”仰着头,眼角有些湿润,或许是难得有一种久违的情绪击中了肺腑,方继藩吸了口气,叹息一声。 远处,刘瑾朝這边招手:“殿下,殿下,快来,真腊国进贡了三只沒有尾巴的猴子,哎呀,可稀罕了。” 朱厚照一听,嗖的一下便朝刘瑾的方向疾冲:“哪裡,哪裡,本宫看看……” “你大爷!”方继藩恶狠狠的瞪了远处的刘瑾一眼。 ………… 本来张家兄弟的性格,有人說写的太蠢,可歷史上,這一对兄弟确实蠢,否则也不会在嘉靖登基之后,连风向都沒有看清,最终落到凄惨的下场。 還有人說二人吝啬不合理,哎,真不知该怎么說了,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也是這般的吝啬,结果這位法国大文豪凭借葛朗台的吝啬形象,获得无数赞誉,也沒有人說他写的人物明明這么有钱,为了几個铜板,宁愿虐待自己,反而這個人物,脍炙人口,成为法国文学作品中最经典的形象之一。怎么到了老虎這裡,同样的角色,就成了不可理喻。 老虎毕竟也不是文豪,写书只是混口饭吃而已,算了吧,笑骂由人,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