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名与字
陈舟站在屋子中间的地上。
地是泥土地,连块青砖也沒有。
屋角還可以看到有几茎绿苗,顽强地钻了出来,這让陈舟有置身田野的一丝恍惚。
进屋之前,陈舟已经把脚上的黄泥尽可能地磕掉了。
這一路走来,基本都是踩着路边的青草過来的,可是依然一步一個湿漉漉的脚印。
陈舟恭恭敬敬地站着,微微低着头。
屋子裡靠墙的一张太师椅上,端坐着一個男子。
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长衫,头上沒有带方巾,脚下是一双布鞋,沾着些黄泥。
這让陈舟有些纳闷,长衫方巾,這是生员的标配啊,难道這位先生,连個秀才也不是?
旁边站着一個中年男子,看年纪,年龄比老陈头要小上几岁,但是四十岁绝对开外了。
“张先生,這就是我家裡的娘家侄子——”
說话的這個男人,正是冯陈氏的丈夫。
太师椅上的男子沒有說话,只是抬头看了陈舟一眼。
男子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却很是有神,带着一种师者的威严。
陈舟恭谨地低了低头。
男子轻轻地端起了手中的茶杯。
冯陈氏的丈夫很有眼力:“那你们谈,你们谈,我就先出去了。”
說完转身出了屋子。
屋外的老陈头见他终于出来了,急忙上前:“他姑父,怎么样?怎么样?先生答应了?”
“我看能成,张先生不愿意的话,谁說也不行,要是不愿意,早就說出来了——那我就先走了,地裡還有活儿呢!”
老陈头急忙从褡裢的一個小口袋裡摸出了一把铜钱,大概有十来個,就往冯陈氏丈夫手裡塞:“麻烦妹夫你了,這钱,你打壶酒喝!”。
這是为了备用的,早就准备下了,谁知道啥时候会用到呢?
穷家富路,老话儿总是不错的,這不就用上了?
“你這是干什么?都是实在的亲戚,你這样的话,我回去,你妹子她一准儿得說我!”
不過嘴裡虽然這么說,手上却不是很坚决。
老陈头還是一個劲儿地往他手裡塞。
“這样——咱们亲戚裡道的,钱,我是肯定不能收,不收呢,你肯定也不愿意——”
看看一旁陈家大郎手裡边拎着的两只兔子:“這样吧,我看有两只兔子,正好呢,家裡的孩子,前几天生病,正需要补一补!”
陈二郎有些不情愿,這两只兔子是他好不容易打来的,家裡都沒舍得吃。
拿来给弟弟当做开蒙礼,孝敬先生,自然沒有话說。
只是這样递個话儿,就要两只兔子——這两只兔子,也值個二三十文呢。
老陈头也有些为难,兔子是当成开蒙礼拿来的,为得就是手裡光秃秃的,怕不好看。
“這样——”老陈头一把把手裡的铜钱塞进他的手裡,又从二郎手裡抓過一只兔子塞到他手上,“還得孝敬先生,空手不好看——”
冯陈氏的丈夫捏捏手中的铜钱,掂掂手中沉甸甸的兔子:“這怎么话儿說的——那我先走了,孩子有啥事,让他找我!”
說完,一摇三晃地走了。
二郎很不情愿地看着远去的男子,嘴裡嘟囔着:“就說句话,又拿钱又拿兔子——”
老陈头呵斥道:“胡說什么,让人听见!”
大郎转向屋子的方向,伸着脖子:“也不知道三郎怎么样了?”
一句话彻底转移了老陈头和二郎的注意力,爷仨儿一起踮着脚伸着脖子,朝着屋子裡张望着。
屋裡,先生就是那样的一点一点地喝着茶。
陈舟依然恭恭敬敬地站着,既然先生沒有說话,他也沒有开口,這是规矩。
再說他本身就是有些内向,现在也正是想端详一下,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
显然,先生考较他的意思是很明显的。
一盏茶,喝了有半盏。
先生伸手从桌子上拈起一张纸来,那是老陈头托人写好的。
“你是陈家庄的人?”
“是!”
“家中兄弟排行三人?”
“是!”
“你——還沒有名字吧?”
“呃——有!”
男子有些诧异地抬头,目光落在陈舟的脸上。
凡是送到這裡来的孩子,无论年纪大小,差不多都沒有名字。
或者說,为了称呼方便,小名乳名的或许有個,可一般都沒有一個像样的名字。
送過来上学,顺便請先生起上一個像样的,有些讲究的名字,叫学名——也是乡民们的一点小心思。
男子也从未拒绝過。
在家中排行在三,這個年龄才来就学,显然家境可想而知。
原打算问问,顺便给起個名字,结果,這個孩子居然有自己的名字?
陈舟抬头,对上的是男子询问的目光。
他都沒有看到那张纸上是怎么写自己的,陈家三郎?
說来大郎和二郎,其实是有名字的。
不過,大毛二狗,說出来還真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自己是真沒有名字的,可是在男子询问的目光下,陈舟瞬间就决定了。
“学生名叫陈舟!”
這是自己唯一能够拥有的东西了。
陈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居然如此的亲切,念着這两個字,就像沐浴在母亲慈爱的眼神之中。
“嗯,陈舟——舟是哪個字?”
“舟——学生不知道!”
陈舟暗自擦了一把冷汗,這先生還会挖坑啊!
就這么随意的,差点就让自己露出破绽。
“嗯,你不知道,又怎么知道自己是哪個‘陈舟’呢?”
显然男子不准备放過他。
陈舟一咬牙,抬起头和男子对视:“沉舟侧畔千帆過,病树前头万木春!”
“哦——”男子的眼中顿时闪现出几分神采。
陈舟不說话了。
這個时候,言多语失,只能见招拆招。
男子见陈舟不說话了:“就是這個舟嗎?陈舟——沉舟,這名字可不怎么吉利啊!”
男子的话语意味深长,让陈舟的心裡一动。
這不行啊,回头和老陈头一說,非给自己改個名字不可,這时候,先生的一句话,那就是圣旨!
“那位老先生就是這么說的——”
“老先生——”男子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字眼。
“嗯,就是给我起名字的老先生,他說,這两句话就是我名字的出处!”
男子点了点头:“怪不得,一個农家的孩子,居然知道刘梦得的诗句,原来是有高人指点,嗯,否极泰来,這名字大有深意!”
男子若有所悟的样子让陈舟有些无语,自己說就不吉利,搬出個子虚乌有的老先生来就大有深意了——還刘梦得,信不信一会儿把白乐天拉出来遛遛?
唐诗宋词元曲,好吧,现在還不是时候!
“這就是诗嗎?”陈舟装傻。
男子点点头:“這就是诗——你也是個有机缘的,這样吧,今年十五岁了?”
陈舟点头称是。
“束发之年开蒙读书,虽說晚了点,只要肯下功夫,也能有所成就,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
陈舟彻底服了,這先生還真瞧得起自己,這是拿苏洵比方自己呢!
虽說自己前世大小也是個硕士,可要是說能和苏洵相提并论——要是苏轼苏辙再世,估计能气死三回!
不過,這位张先生给陈舟的感觉很好,温文尔雅,言语间威严中不失亲切,让他想起了自己最喜爱的那位语文老师。
“名,你已经有了,這样吧,我送你‘季帆’为字,如何?”
陈舟陈季帆,倒也還不错。
古人不仅有名,而且有字。
礼记记载,婴儿出生三個月,要由父亲命名。
显然老陈头不是很具备這种能力。
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并取字,虽說也有些特例,可是這特例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呢?
不過陈舟很是机灵地一躬到地:“谢過先生——”
随即仰着脸问道:“先生,我這算是就学了吧?”
男子大笑:“当然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张平夷的学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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