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发案
为照顾年龄在十五岁以下的低龄考生,他们做未冠题,而十五岁以上的考生做已冠题。
這一场要求考生写两篇八股文,一首五言六韵诗,默写一段《圣谕广训》。
陈舟已然十六岁了,只能做已冠题。
两篇都是出自论语。
“无求备于一人”原文是這样的: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而把“无求备于一人”当成题目,含义很简单:不要对一個人求全责备。
而次题:与其进也——原文也是出自论语。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简单說,就是孔老夫子接见了一個很不好說话的孩子,学生困惑。
孔子就解释說:我是鼓励他的上进,而不是赞许他的不足,這样做過分嗎?人家洁身正己以求进步,就应该鼓励他的洁身正己,而不要抓住他過去的缺点不放。
這两道题,难度不大,又都与如何教育人有关。
结合枝江的生员乡试大败而归,可见刘炳炎是用了心思的。
既然用了心思,自己也要用心思了。
陈舟把铜手炉放在桌子上,又把砚台放在手炉上。
借点热气,免得一会儿结了冰,研不开墨。
看看周围,已经有考生开始研墨落笔,自然也都是在打草稿。
正文纸,那是要誊写的,否则万一写错了,岂不是坏了知县大人对自己的印象?
看了一圈儿,沒看到张平夷,估计坐得离着自己比较远。
陈舟搓了搓手,从考篮裡拿出了一個還有些许温热的馒头,和一個已经磕开的咸鸡蛋。
啃着馒头,就着咸鸡蛋,思考着這文章究竟应该怎么写。
经過這大半年的强化训练,陈舟对于八股文已经算是精熟了。
掌握了格式,陈舟的优势就大大凸显出来了。
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写文章自然能厚积薄发。
有现代的眼界和视野,在思考問題方面,自然也是高人一筹。
当然弱点也有,就是对避讳等問題容易忽视,不過陈舟也反复提醒自己了,誊写之前,一定要先检查好。
趁热用了早饭,陈舟研好了墨,提笔在草稿纸上开始默写《圣谕广训》。
先答默写题,免得忘记了!
虽然现在陈舟几乎過目不忘,可是這身经百战养成的习惯,依然還在。
默写完了,端详了一会儿四书文的题目,落笔破题:
“君子施亲,故旧见弃。非周公所以教鲁公也……”
一天的時間,加起来不足千字的书写量,其实并不大。
季节或许有关系,但是最关键的,還是县试作为最初级的生员资格选拔,正场還是浅显的。
這也是后面府试和院试的要求。
否则县试就把考生全部淘汰了,那就成了笑话了。
题目虽然简单,可是论述起来,却是见仁见智。
陈舟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很快就完成了第一個题目。
缓了缓精神,把试帖诗做了。
百裡开万古,好景在三春。
日暖涛翻雪,风和浪跃鳞。
登楼时一眺,远望正宜人。
不過這试帖诗陈舟有意作得差了些,连着第二個题目,他也在收尾的时候,该对仗的地方,出了些瑕疵。
眼看着到了中午,众考生开始吃饭了。
陈舟看看考篮裡剩着的半個馒头,已经比石头软乎不了多少了。
那边,有的考生举手示意,拿了出恭牌,上厕所去了。
陈舟快速把卷子浏览了一边,看看沒有错漏之处,把自己三代履历誊写在了卷头之上。
這個交了卷是要糊起来的,叫做糊名,也是防止考官优亲厚友,徇私枉法的手段。
陈舟举起手,立刻就有巡视的差人過来,手裡捏着一块出恭牌:“什么事?”
“交卷!”
差人立刻瞪大了眼睛,還以为是要出恭呢,居然要交卷?
要知道,有些個考生就算是憋到结束,那卷子也写不上几個字的。
到最后都得强行扶出去,說是扶好听一些,其实就是架出去!
再次確認之后,有专门的人来收取了陈舟的卷子。
陈舟收拾了东西,這提前交卷就是好啊,起码,不用饿肚子啃馒头了。
借着往外走的时候,陈舟四处望了一眼,也沒有看到张平夷,反倒被差人呵斥了一句。
到了门口,却被人拦住了。
拦陈舟的人,正是李文彬。
“你为什么提前交卷?”
“做完了!”
“做完了就不能检查一下嗎?”
李文彬咬牙切齿。
陈舟眨眨眼:“我饿了!”
李文彬:“……”
出了考场,正要往芊雪坊的方向走,就见孟昭瑞坐着车過来了。
“你怎么出来了?”
,孟昭瑞瞪大了眼睛,這才午时,离着结束,還有小半天呢!
“答完了——哎,有吃的沒有,饿死了!”
“你——你這么快就答完了?哪有吃的,我吃了饭来的!”
陈舟无语。
两個人在附近找了家饭馆,叫了两個菜,摆上两副碗筷。
“怎么样?考得如何?快告诉我!”
“考好了如何,考坏了又如何?”
“呃,考好了,我为你庆功,喝你的喜酒——考坏了——呸呸呸百无禁忌,哪有咒自己考坏了的?”
“那就借你吉言了,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吃鸡好办,让人做就是了,你确定考得不错?”
得到了陈舟的確認,孟昭瑞這才似乎松了一口去。
陈舟填饱了肚子,這才有了精气神:“我說,是我参加考试,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什么?我叔父說了,你的前程,就是我的前程,我读书是不行了,還不得抱着你的大腿啊!”
陈舟笑了:“那好,我多吃点,长個大粗腿给你抱!”
到了下午,云板响亮,收卷出场。
张平夷直到這個时候才出来,听陈舟早早出来,還很是唠叨了他几句。
几個人回到了芊雪坊。
這时候那白兰姑娘和老太太,沒有在這裡住,而是回渔村去了。
因为這时候芊雪坊沒生意,所以人家母女觉得不能占人便宜。
“什么时候放榜啊?”
孟昭瑞跃跃欲试,比陈舟和张平夷還着急。
张平夷笑道:“這县试的榜,每场隔一天一放,放完了,考第二场,以此类推!”
孟昭瑞惊叹:“那全考下来,岂不是要考上半個月?”
“本来就是如此,总得给知县大人阅卷的時間!”
“這么多卷子,知县看得過来嗎?”
“自然有人帮忙,可是,却不能說,若是中了,就是知县大人的门生!”
這么說,知县之外的人也有可能参与。
估计主要是知县的心腹,這次县学教谕训导背了這么大锅,估计不会让他们去了。
可是這样的话,恐怕就有些疏漏了。
“你不必担心,刘知县也会去亲自参与阅卷,只要正场不黜落,后面只要你考的好,文章做得好,自然是选得出的!”
說来也是,這做文章可比不得選擇题,肚子裡一定要有货。
学习就是個循序渐进,若是沒有下功夫,那也必然积重难返。
“而且這考试揭晓,谓之‘发案’,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当然有意思了,哪年高考完了,不上演几出大戏啊!
到了第三天,几人早早起来,用過了饭食,约着去看榜。
這放榜之所以叫“发案”,也有几分說道在裡面。
“案”其实指桌子,“发案”就是宣布知县大老爷桌子上的结果。
每次发案,鸣炮用吹手,发案用圆式,取在第五十名以内的,为第一圈。
這圈一般還分内外两层,外层三十名,内层二十名。
也有不分内外,列五十名为一大圈的。
居外层正中提高一字写者,为第一名,只写坐号,不写姓名。
逆时针排写,出50名圈者为出圈或叫出号,第二圈以下以此类推。
到了辰时三刻,那知县刘炳炎亲自到来了。
吹手们鼓着腮帮子,吹得格外卖力。
這榜是一张大红的圆纸,故而叫做“团案”。
团案正中写了大大的‘中’字,這中字写的有技巧,一竖上长下短,取得是‘贵’字的字头。
個人知道自己的坐号,所以知道自己在沒在榜上。
陈舟還沒有找到自己的坐号,旁边已经有人惊喜地大喊:“咦,我中了!”
“中了有什么稀奇,你又不是第一名,离案首還早着呢?”
陈舟吐血,這只是第一场而已,确实是言之過早!
内外圈绕着一看,不当不正,二十名!
一般来說,前二十名被淘汰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陈舟扭头:“先生——”
张平夷脸上有一丝笑意,用手指着那团案,比划了個口型。
第一名!
陈舟哈哈大笑,众人侧目,就有人過来:“小兄弟中了多少名啊?”
甚至有人议论:“這不是就是那個谁?”
陈舟急忙拉着张平夷出来。
第一场自然也有黜落的,团案上沒有,一旁的副榜也沒有,就只能打包回家,等待下一轮了。
呼天抢地的自然是有,可是更多的是默默地回转,或是埋头苦读,或是寻個活命的营生了。
枝江县城裡,酒楼茶肆,传得最热闹的,就是這团案第一人,会不会就是县试的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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