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诸位,听我一言!
古人登高、赏菊、遍插茱萸,对于重阳佳节是十分重视的。
阳明书院選擇在這裡日子,召开七派大会,自然也是用心良苦。
江右王门、南中王门、楚中王门、闽粤王门、北方王门、泰州学派,這六派加在一起,来了有百十来号人。
其中最多的,居然不是与阳明书院齐名的江右王门,而是泰州学派。
這泰州学派,其实是阳明学派的分支。
学說的特点是简单易行,易于启发市井小民、贩夫走卒,极具平民色彩,所以信众远比其它几派的范围大,流传甚远。
陈舟一一接待,登记在册——来的都是有些名气的,或者是后起之秀。
不客气的說,這次七派大会,直接将天下心学的精英都弄来了,真要是一網打尽,估计天下就沒了心学這個名号了。
陈舟暗暗将這次心学七派大会,比作了天下武林大会。
其实都是一個意思,选個盟主出来,大家大秤分金银嘛!
主持這等大事,自然轮不上他這個理事了。
陈舟发现,這個理事是非常得罪人的。
每個门派来人,都是带着一肚子的不服气来的。
看到阳明学院的人,自然想要将一肚子气撒出来。
结果全落在陈舟脑袋上了。
虽然陈舟沉着冷静,可也挨了不少的讽刺挖苦。
别說,张天麒等人的不满倒是因此消解了不少。
陈舟都怀疑,這是那位山长大人看自己风头太盛,给自己個排头尝尝!
当然,這苦也不白吃,起码在六派的眼裡,陈舟绝对是阳明学院的后起之秀。
大会召开。
祭拜天地,祭祀阳明先生,自然是应有之义。
先由山长张行健讲了话,其他六派也各自派出代表,上台宣讲。
无外乎是肯定這次心学大会的意义,然后吹捧自己的学派地位。
听得陈舟直皱眉头。
所谓大言不惭,如果心学都是這样的路数,王阳明的棺材板恐怕就按不住了!
倒是泰州学派的多少有些新意,痛骂了一番张居正之外,提出的观点让陈舟耳目一新。
尤其是一句“无父无君非弑父弑君”,让陈舟觉得,原来這时候就有抨击封建专制的观点了。
只是這句话让在场的绝大多数的人都面如土色。
這等言论,落在有心人的耳中,那就是大逆不道,追究起来,诛九族也是有的。
最后還是泰州学派自己上去一個,把此人拽了下来。
看起来,就是泰州学派,這人也是個激进分子!
陈舟虽然极度欣赏這种在這個时候就出现的民主萌芽,可是却不敢苟同。
天才与疯子仅是一步之遥,步子迈大了,肯定会扯到蛋!
都讲完了,重头戏上台,辩难!
這辩难,才是真正的辩难。
七派各派代表上台,一人阐述,六人攻讦!
舌战群儒版的六大派围攻光明顶!
陈舟不自觉地把自己代入了导演的角色。
本来,陈舟還以为能够听到些至理名言,结果,沒過半個时辰,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每個人都强调自己的观点,从辩驳对方的观点,到质疑对方的逻辑,到不屑对方的论据。
很快,這种质疑,就演变成了对人品的质疑。
想来,這一群彼此之间還颇为了解,各种隐私,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被拿出来做文章。
陈舟吐血,這是一群狗仔队嗎?
不仅陈舟始料未及,梁自宽,山长张行健也是如此。
這样下去,别說将心学发扬光大了,让心学遗臭万年還差不多!
人都搞臭了,谁還会信奉你的学說?
可是這种时候,张行健是不愿意上场的,场上唇枪舌剑,真要是误伤了就不好了!
再說,现在各派估计都盼着张行健上去呢,能堂而皇之地误伤他,巴不得!
所以张行健示意梁自宽,让他上去解决。
梁自宽苦着一张脸,他也知道啊,不過山长明显是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思。
正要往台上走,梁自宽忽然扭头点手叫陈舟。
陈舟本想装作沒看见,可是众目睽睽,不好做得太過,只得硬着头皮過去:“先生,什么事?”
梁自宽一指台上:“别让他们乱說了!”
說完根本不给陈舟机会,转身就走。
這叫什么人啊?
陈舟发现,老奸巨猾這四個字,真特么贴切!
反正自己遇到的,還沒有一個不是這样的!
“来人——”
身后的熊汝霖带头应声:“有!”
這是陈舟事先和他们讲好的,真有用到时,必须令行禁止!
熊汝霖应声,其他人也只得跟着齐声答应,毕竟,這怎么說,也是阳明学院的脸面!
“上!”
众学生立刻按照陈舟事先的布置,三個人一组,跑上台,将事先定好的对象团团围住。
别說六派,连阳明学院自己的人都给围上了。
這一举措绝对是出乎众人意料。立刻這六派的人就不嘴炮了,而是转向了這围住自己的三個人:“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众学生沉默不语,反正陈舟說了,围住,别让跑了就行,最重要的,别搭理他!
陈舟瞅了一眼在台下主位端坐的山长,用眼神询问。
意思很明了:我搞定了,你上台說两句啊!
山长连看都沒看他,一边端着茶有滋有味地品着,一边不经意地朝着陈舟挥了挥手。
你妹啊!
這是让自己上去啊!
陈舟头大如斗,這台子一上,自己可就一举成名天下知了。
反正在王门七派裡面,绝对是一号反派!
在辩难的时候使用武力手段,呃,也不能叫武力,毕竟,也沒动手嘛!
陈舟给自己宽解着,一边走上台,站在台子中间。
左右环视了一番,围住的几個已经从人缝裡看见了他:“陈舟,你要干什么?”
“有辱斯文,悲哀啊!”
陈舟丝毫不理,忽然叫道:“收队!”
众学生立刻将人的正面露了出来,呈弧形将人围住。
有好几個立刻怒气冲冲地站起,却被学生伸手拦住,只得又悻悻然地坐下。
陈舟环视一眼众人:“诸位,听我一言!”
“人生于天地之间,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阳明先生创设心学,即是如此——忠君爱国,为天下计深远,便是我辈肩头重任!”
“子曰,齐家治国平天下,孟子曾有言,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唐太宗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圣贤所言,又作何解?皆在阳明先生‘知行合一’四個字之中!”
“正所谓,实践出真知,一切从实践中来,一切又要到实践中去,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天下至理,皆是如此,先贤所言是如此,心学亦是如此!”
這几句话,雷鸣电掣,一下子就把众人镇住了。
沒错,虽然各派各表,却都是源于心学一道。
“知行合一”這四個字,是万万绕不過去的。
七派之人想到自自家为了宣扬学派,每每只在理论上做文章,却忽略了這個“行”字!
无怨乎心学流传虽广,却再也沒有出過一個阳明先生那样的圣人呢!
這也正是陈舟想要表达的。
心学承继了儒学中最精华的部分,却又在众人的宣扬中走向了歧途。
儒家之所以能够大一统,是因为它有着其他门派沒有的统治优势。
而這种统治的优势,是几代大儒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
脱离了治理天下的具体事务,空谈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站住脚的。
“既然你說实践出真知,又說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那么,我們应该从哪裡开始呢?”
“就是就是!”
“你說我們是空谈,那你怎么证明你就不是空谈?”
一時間,台上又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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