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太阳西沉。开战前夕,大地還未血流成河,天空就已经铺满了殷红。
星光就在這慢慢退下的血潮中显露出来,如同染血的钻石。星星也许是天上诸神的眼睛,祂们也正关注着這场战争的结果。
神真的還关心智慧生命嗎?
“都打起精神来,最后检查一遍你们的武器!”星灵站在城垛上,大声发号施令,不时举起水壶,灌下一口凉水,“弓手,上城墙!”
月光开始洒在战士们的盔甲上,一片银光闪动起来。弓兵们全部出列,排成纵队,向城墙上小跑着奔来,身上的盔甲“叮当”作响。
午夜還沒有到来,御花园裡已经有了一個黑魆魆的绰约身影。星薇理着裙服和发網,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母亲的脸浮现在眼前。
离开塔楼前,星薇正在打点随身物品,母亲突然推门进来了。
“母亲大人?”星薇不解。
“今晚可能就会开战。”梦言沒有像往常一样,亲切地与星薇打招呼,而是径直走到床边,把手裡提的袋子放在床上,面色凝重,“动作快些,换上。”
“什么?”星薇拿過手提袋,打开一看——是一套沸水煮牛皮材质的紧身骑装。
“這是……”星薇抬头看着母亲,满脸写着迷惘和悲切,“该不会……”
“今天晚上可能就要走。”梦言转過身,可以听出,她在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趁着星空城還沒有被完全封锁,赶紧和亦涵离开,去最近的石门镇!”
“可是……我還沒有……”“這种时候就什么也别管了,把命保住最重要!何况,你不是還身怀幕落家族的最后血脉嗎?!”梦言的肩膀开始抽动,但她還是背对着星薇,“你父亲死前,曾经对星灵有過這样的期望,想让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幕落的族邸和贵族头衔,我本来也是這么想,但是……”
“這二十年来,家裡除了备战就是备战,星灵他除了贵族名誉就只知道贵族婚姻。”母亲终于转過身来,星薇注意到她已经泪流满面,不由得鼻头一酸,“我們哪裡像個家?要說保有族邸和头衔,每天也在担惊受怕——害怕城邦派随时会攻打過来,害怕他们假借和平旗号,像杀掉你父亲一样杀掉我們……”
說到此处,母女两人都哽咽了。许久,梦言才继续說:“就去城邦裡,当個普通市民,安度一生吧……星空城的西门会有两匹备好鞍的马等着你们两個。”
時間回到现在。夜晚的寒气袭来,星薇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黑斗篷。她已经按照母亲說的,将骑装穿在了裙服下。鹅卵石小道蜿蜒曲折,爬入御花园深处。星薇還记得,二十一年前,一個金色的下午,她在這條路上嬉戏。
阳光透過葡萄架上的叶隙撒入林间,一地的光斑好似碎金子般闪亮着、抖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蜜的气息——這气息来自御花园中争相开放的玫瑰、铃兰、牡丹等等花卉。花朵缀在枝头,折射着五彩的光,竟然如宝石般耀眼。
随后,星薇看到了五岁的自己。无忧无虑、快乐烂漫,正欢笑着跑向御花园深处的玻璃花房,脑后,发髻上插着的一枝绒球葱随风飘摇。小路的尽头,是水晶宫般剔透是玻璃花房,母亲、父亲正在裡面,笑吟吟地注视着星薇跑入花房,哥哥星灵在一旁读书。阳光照在他熔银般的发梢,反射出一派静谧。自己的欢笑声,父母的交谈声都還宛在耳边。
星空城靠近号角沙漠,永远四季如夏。因而御花园长年有花,但星薇走過灌木丛,竟然沒有看见一朵花——实际上,甚至连一片绿叶都沒有找到。御花园的绿植长期无人打理,早就已经枯萎破败,再往裡走,玻璃花房出现在眼前。星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花房只剩下了生锈的铁质骨架留在原地,玻璃碎片洒满枯黄的草坪。骨架向天空惨然伸直着,好像在发抖。
从這個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主堡和三座角楼。在夜幕之下,主堡和塔楼的剪影却显得佝偻、矮小,全无幼时的宏伟壮观。星空城的灵魂在于幕落家族的持家人,但哥哥星灵,似乎从来都沒有拥有過父亲星言的君主气度。
“马上就要走了......你会想念這裡的吧?”听到一個亲切、熟悉、充满磁性的温暖声音,星薇回過头去,看见了亦涵。亦涵的白铁甲外也披了一件黑斗篷,使得他在暗夜裡几乎隐身。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星薇忙走上前来,焦灼地注视着亦涵。
亦涵右手按住佩剑柄,手指在剑柄末端的圆球上不安地抠挠着。月光下,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好似天上星空的倒影。
“作为一名骑士......”许久,亦涵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不能背弃荣誉。”
“呼......”星薇如同五雷轰顶,一下子仿佛调入冰冷的地窖,周围的黑暗围堵過来,好像要将她吞噬、撕裂。星薇无力地向后退了几步,扶住了背后的木栅栏才沒有跌倒。
“而保护我的爱人和孩子,对我来說就是最高的荣誉。”亦涵一把抽出左胯的长剑,单膝下跪,将剑横在膝头,“我随你差遣了。”
另一边,星空城东门。
“列阵!准备行出城门!”星灵還在扯着嗓子大声下令,声音早已沙哑。
“星灵大人,我們列队报数的时候,好像少了一名雇用骑兵。”一個列队指挥官靠近星灵,附耳低声道。
“临阵脱逃?算了......现在也沒空管這么多了!”星灵不耐烦地挥挥手,一扬披风,“星薇呢?作为第二族长,她应该跟我一同检阅部队......”
星灵话音未落,便注意到了异样——周围的人都已经朝着身后单膝下跪。回头一看,也连忙行礼:“母亲大人。”
“星薇身体略有不适,由我代替她观你出战。”梦言径直走過星灵身边,扶着城齿淡淡道,“让部队下山吧。山丘上不便展开攻击面。”
“吹号,出击!”“呜——”随着星灵一声令下,尖锐、悠长、如泣如诉的号角声划破夜空,骑兵们宛若一條长河,自狭窄的丘陵小道冲刷而下,马蹄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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