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埃德蒙·唐泰斯 22
司机从后视镜裡看了他好几眼,一不小心对上了费渡的视线,愣了愣,露出了個有点谄媚的笑容:“那地方住的可都是有钱人,我只能给您停在外头,进不去。”
费渡在翻看手机的间隙裡给了他一個点头:“行。”
眼看到了年根底下,燕城的人口好似南来北往的候鸟,飞走了一大半,街道顿时空旷了起来,出租车的生意也不那么好做了,司机大概是自己一個人趴活趴得久了,并沒有看出客人不大愿意聊天,依然不依不饶地试图搭话:“您是自己家住那边啊,還是探亲访友啊?”
与此同时,费渡的耳机裡传来一句請示:“费总,有辆车一直跟着你,我們缀着呢,刚才他们好像察觉到不对,现在要跑。”
“送上门来的,当然要堵住他。”费渡轻描淡写地吩咐,随后他抬起眼,看向出租车前面的后视镜。
司机再一次对上他的目光,莫名觉得一阵凉意从后脊梁骨爬了上来,自己好像成了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费渡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温文尔雅地问:“不好意思,我沒听清,您刚才說什么?”
司机再也不敢多嘴,一路噤若寒蝉,不时看一眼后视镜,快且平稳地把费渡送到了他家旧宅外围,按下计价器:“您好,到了,要发/票嗎?”
费渡坐着沒动。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可能是热空调开太大了,他额角竟然有些冒汗。顶着這一头热汗,他冲费渡笑了一下:“先生,我只能开到這了,你们家小区不让外面的车随便进。”
“我們家小区?我說過我們家住這小区嗎?”费渡架着二郎腿,手肘撑在车门上,是個十分休闲放松的坐姿,眼神裡却渗着有些危险的光,“师傅,您会相面吧?”
司机眼神一闪,勉强找补了一句:“我看您衣着打扮,就像是這個档次的人……”
费渡无声地笑了起来,目光仿佛漫无边际地扫過周遭,司机下意识地跟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好看见一辆小型suv从街对面开過来,越走越慢,最后竟然沿街靠边停车了,他周身肌肉绷得死紧,一只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探去。最新最快更新
“我以前一直以为先来找我的会是‘他们’,”费渡不慌不忙地說,“沒想到他们比我想象中沉得住气、也谨慎得多,到最后也只敢旁敲侧击,不和我正面接触,一直到魏展鸿被揪出来,我对‘他们’不怀好意這一点恐怕是暴露了,现在這個风口浪尖上,‘他们’估计也是恨不能一头扎进地下十八层不出来,以后想让他们主动联系我是不可能了……不過我确实沒想到,先来到我面前的会是你们。”
费渡撑着头的手修长,有一下沒一下地点着自己的太阳穴,频率和司机紧张的呼吸声相映成辉——对方每次重重地吐气时,他就会在额头一侧轻点一下,仿佛追逐着他的呼吸似的,带着韵律明晰的逼迫,追得那司机顿觉更加心慌气短。
“我刚才思考了一路,我和诸位有什么交集嗎?好像沒有,還是您背后那位大人物突发奇想,打算见我一面?对了,你们怎么称呼那位?”
“叫他‘老师’,”司机脸上装出来的油滑与谄媚荡然无存,神色紧绷之余,還有些說不出的阴沉,“您既然卷进了這件事裡,就不能說和我們沒有交集。另外——费总,我只是個跑腿的,沒什么用的无名小卒,就算把我抓起来,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可是您不一样,不管您有多大的手段,现在您总归是自己一個人坐在我车裡,您的人多少会投鼠忌器吧?”
费渡撑着太阳穴的手指一路往下滑,滑到了嘴唇附近,一根眉毛也沒动一下,眼角含着一点戏谑的忍俊不禁,好像刚才听到的威胁幼稚得可爱。司机莫名被卷进他的似笑非笑裡,一時間几乎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說了句蠢话,握紧了腰间的凶器,他的青筋一路爬到了脖子上。
此时,医院裡的骆闻舟正在仔细思考着陆局方才說的陈年旧事。
他忍不住想,为什么又是滨海?苏家人把拐来的女童尸体埋在滨海,范思远也偏偏要选在滨海跳下去,滨海那块地又属于神秘的光耀基金——他们调查過“光耀基金”,约谈過公司负责人,然而果然如费渡所說,它只是個虚弱的壳,是一根随时能斩断的触角。
三個男人各自陷进自己的思绪裡,一时相对无言地安静下来,走廊尽头的手术室亮着苍白的光晕,照着噩耗逼近的路。
骆闻舟心烦意乱地想掏出手机看一眼表,就在這时,他发现手机的提示灯一直在闪,是有未接来电或者未读信息的意思,他随手一翻,此时才看见费渡那條留言。
费渡平时偶尔要回公司,沒放寒假之前几乎天天要去学校,虽然不再和狐朋狗友出去鬼混了,也会有一些必要的应酬,并不是总在家。只是他做事很周到,不管去哪都会知会一声,几点去、几点回都有交代,而且交代了就不会不当回事,說几点就几点,十分准时。
“回家拿东西”不属于“乱跑”范畴,骆闻舟本该看過就算,可也许是医院是個让人觉得压抑的地方,骆闻舟心裡忽然有点不安,等他回過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把电话回拨了過去。
骆闻舟心裡觉得自己有点烦人,一边把听筒凑近耳边,一边琢磨着找個什么理由给自己這黏糊糊的劲儿盖條遮羞布,然后他就听见手机裡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骆闻舟一顿,掐断了电话,心不在焉地等了两分钟,又重新拨了回去——依然在占线!
费渡不是個爱抱着电话煲电话粥的人,骆闻舟知道他的习惯,一般拿起电话,顶多两句寒暄,随后就会有事說事,超過一分钟說不清楚的,他就会约出去当面聊,通讯很少不畅通。
骆闻舟站了起来,就在這时,一個护士行色匆匆地走了過来:“谁是傅佳慧家属?谁能签字?病人情况不太好。”
陶然脸色一下变了,陆有良一跃而起,骆闻舟手机忽然响了,他還以为是费渡,看也不看就急切地接起来,可是那边却传来同事的声音:“骆队,车找到了,车上的人弃车跑了!”
骆闻舟深吸了一口气,听见那边护士对陆局他们說:“不行啊,這個得要亲属来签……”
电话裡的同事问:“骆队,现在怎么办?”
骆闻舟的目光投向急切地和护士說着什么的陆局,继而又越過他们,望向一眼看不穿的手术室——他不知道老杨泉下有知,是不是在看着,看完心裡是什么滋味。
骆闻舟:“叫增援,把周围监控都排查一遍,联系交通广播,還有附近商圈、地铁、临时插播寻人信息,找杨欣,就說……”
“說什么?”
“說她妈快不行了,让她滚回医院签字!”
骆闻舟說完挂断电话,伸手在陶然尚算完好的一侧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有事走吧,”陶然低声說,“在這陪着也沒用,我想她要真有個万一,最后一眼也并不想看见咱们……走吧。”
骆闻舟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占线的费渡耳机裡传来第三次有人试图打进电话来的提示音,他沒在意,哄小孩似的毫无诚意地对那司机說:“好吧,您的恐吓很有威慑力——這样可以了嗎?您该說明来意了吧?”
“有人托我带句话给费总,”司机十分紧绷地說,“他說您见過他,這次很遗憾不能亲自過来……”
费渡轻轻一挑眉:“我见過他?”
司机并不回答,只是尽职尽责地做一個传话筒:“有些事看起来扑朔迷离,是因为那個人太過狡猾,但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世界上沒有不透风的墙,沾過血的手永远也洗不干净,‘他’现在应该已经黔驴技穷了——有一條重要的线索,您应该知道。”
费渡听着這句莫名其妙的传话,皱起眉反问:“我应该知道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還說,希望這桩案子办得公开、透明,严格合规,不要再留下任何疑点,最后能给出一個毫无瑕疵的交代。”司机缓缓地问,“费总,我可以走了嗎?”
费渡的目光扫過他绷紧的肩膀:“刀?麻醉剂?电击棒?還是……槍?我第一次碰见手握凶器,向我請示自己能不能走的。”
随后,不等司机說话,他就兀自哂笑一声,从钱包裡摸出一张一百的现钞扔在座位上,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发/票不需要,零钱不用找了。”
說完,他双手插在外衣兜裡,头也不回地走向马路对面的别墅区。
司机一后背冷汗,一回头,发现之前停在对面的suv上竟然下来個怒气冲冲的年轻女孩,抡起手包愤愤地砸了一下后视镜,跳着脚骂了一句什么,随后一個男的急急忙忙地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车也不锁,拉拉扯扯地追着那女孩解释着什么。
司机重重地吐出口气,沒料到让自己忌惮了半天的车上居然是一对不相干的路人,小情侣半路吵起来才在路边停车的,他被费渡带到沟裡了!
再一看,费渡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司机意识到自己上当,拍了一下方向盘,怒气冲冲地重新挂挡,踩下油门开车离开……沒注意到身后一辆低调的豪华小轿车从别墅区裡滑了出来,不远不近地跟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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