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于连 二十四
她的丈夫在十年前死于意外事故,而其本人身患重病,基本无劳动能力,平时靠少量手编筐和两亩耕地的微末租金生活,到燕城之前,她去過的最远处就是省城医院。
有生以来第一次到燕城来,就是独子与她生离死别。
除此以外,有关她的一qiē,基本也沒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
至于其有无喜怒哀乐,乏善可陈的生命中是否曾经有什么期盼和渴望,便不可考了。
“继续排查市局附近经過的可疑车辆——手机定得出来嗎?”
“骆队,她手机在市局门口不远处的垃圾箱裡。”
骆闻舟拎起对讲机,张了张嘴又放了下去,无言以对——也是,偌大一個燕城,对她来說,除了那個拐走她的神秘人物,也就诈骗的和推销的会拨打她的号码了。
他有些暴躁地加了些油门:“因为什么?凶手的动机呢?临时起意杀個人就能有這么多后招嗎?說真的,我现在有点怀疑你的推论——另外,如果凶手就是這個赵浩昌,他为什么会把尸体抛尸西区?要是想要嫁祸张东来,直接把尸体扔到承光公馆门口不是更好嗎?”
旁边人沒有接话,骆闻舟余光一扫,发现费渡正在出神,他目光一眨也不眨地透過前档盯着路面,除了一直以4/4拍敲着膝盖的手指,半天沒动過一下了。
骆闻舟不客气地伸手扒拉了他一下:“喂,跟你說话呢!”
费渡:“……”
费总长到這么大,還从沒有人敢上手摸他金贵的头——摸就摸了,還是那种“拍一巴掌”的摸法。
他一時間好似有点不知该作何反应,转過头来盯着這個胆大包天的人类,眼神有点瘆人。
骆一锅每天都盯着他密谋要谋杀他,因此骆闻舟才不在乎這点“射线”,依然自顾自地问:“把尸体扔在西区的,和杀何忠义那凶手有沒有可能根本不是一個人?”
费渡的眉尖轻轻动了一下,就在骆闻舟以为他陷入到新一轮的走神裡,他惜字如金地开了口:“有。”
骆闻舟:“哪种可能性大一些?”
“要看還有沒有别的线索,”费渡身上颠倒的生物钟好像走入正轨——终于有点困倦了似的,他低下头,用力捏着自己的鼻梁,“仅就我知道的情况来看,两种可能性都說得通。”
“抛尸者和凶手不是一個人的情况,可能性就太多了,”骆闻舟說,“那就先不讨论這個,如果抛尸者就是凶手,那么他抛尸西区的逻辑是什么?”
费渡睁开眼,原本尺寸适中的双眼皮被他生生扯厚了两层,沉甸甸地压在眼眶上。
他想了想,轻而平和地說:“之前推断過,凶手和何忠义应该是认识的。你们警方办案,通常会第一時間排查受害人的社会关系,所以他很可能是有风险的。尤其他小心翼翼地掩盖的一些东西,可能会在這個過程中被发掘出来——为什么抛尸在西区?你可以反過来想想,如果发现尸体的不是那些自拍狂,那……很可能就不会被发现了。”
他也许会像陈媛一样,即使尸体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最后也被不了了之。
费渡顿了顿,又說:“而万一发生了意外,第一道‘防火墙’失效,尸体還是被发现了,警方开始按照常规思路去查這桩案子,那么就設置第二道防火墙——就是张东来。张东来近期内和死者发生過冲突,属于‘浅层社会关系’,就是你们粗略一扫就能打听出来的,而一旦這個人有重dà嫌疑,警察就会把侦查重点放在這個人身上,继而停止、减缓挖掘死者其他的社会关系。由于张东来的特殊身份,你们无论是查他還是包庇他,一個弄不好都是满头包,扯皮就够你们受的了,哪還有暇去探索一個乡下小子還认识什么人?”
骆闻舟默然——他们调查還真是這個思路。
费渡好像坐久了不舒服似的动了动,心不在焉地望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景物,盘旋的立交桥被成排的路灯勾出了蜿蜒优雅的全景,花市东区已经远远地流露出了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端倪,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這天晚上,东区的“天幕”长廊上巨大的LED屏比往常還要亮一些。
骆闻舟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你沒事吧?”
费渡面无表情地反问:“我能有什么事?”
骆闻舟想了想,直言不讳地指出:“那你怎么突然对我這么好声好气?”
费渡无言以对片刻:“对不起骆队,我不知道你比较喜歡粗暴一点的方式。”
随后,俩人同时沉默了下来,都觉出這话好像有点不对劲。
费渡心想:我是吃饱撑的嗎?
骆闻舟则是過了一会才慢半拍地反应過来,那小崽子居然随口调戏了他一句!
還是用挖苦的语气调戏的!
“算计办案人员的心理,在市局裡把人拐走,如果不考虑团伙作案的可能性,我觉得這個人一定有前科。”费渡扭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断逼近的花市东区,假装失忆地扭转了话题。
“什么样的前科?”
“沒有被人发现的——只有埋在土裡的罪行,才能催生出這种自恋又疯狂的傲慢。”
一长串的警车冲进了中央商圈,迅速兵分几路,重点排查承光公馆附近、中央广场和何忠义曾经送過货的地方。
“见了鬼了,”郎乔的声音从被干擾严zhòng的对讲机裡传出来,“费总也在是嗎?我說,你们這边平时半夜三更也這么多夜猫子嗎?”
费渡也莫名其妙,除了后面的酒吧街和私人会所群,平时這個点钟,再怎样也消停了,就算是周末也鲜少有這么热闹的。
“闻舟,”陶然接了进来,“查监控的兄弟们发现了一辆可疑的车,上面有商标,应该是某家比较不正规的私人租车公司,刚才他们已经去找過這家租车公司的负责人,发现他们经营很不正规,登记的身份证和人对不上都看不出来——”
“登记的身份证是谁的?”
“何忠义。”陶然叹了口气,“大概十五分钟前,那辆租车开进了东区中央商圈……嘶……”
四周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喧哗,骤然打断了陶然的话音。
骆闻舟把车停在路边,下来一看,见那“天幕”上突然流光溢彩成一片,然后爆出一個巨大的倒计时牌:五分钟。
“天幕”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LED屏,一半在旁边的大楼上,像一條流泻而下的毯子,在距离地面三层楼左右的高度形成一條与地面平行的巨大长廊,上下两面都有画面——无论是在中央广场,還是四周的高楼上,都能看见铺展开的画卷。
对讲机裡有人做出了解释:“老大,据說会场那边今天晚上闭幕式预演,经贸大楼上的观景台是最佳观景地点,這边所有LED屏也都会跟着实况转播。”
“爱谁谁吧,”骆闻舟說,“几個重点区域排查得怎么样了?”
“承光公馆附近什么都沒有,问了好几個保安,說是沒看见人,监控要不出来,說是私人领域,咱们要查得拿手续来。”
“广场上人太多了,我們正在挨個问。”
“几家咖啡厅都打烊了,附近沒人——我們再去他平时送货的路线上走一圈。”
“骆队,暂时還沒能找到那辆车,我們正在扩大搜索范围。”
骆闻舟的耳朵裡灌了七嘴八舌的一堆汇报,他飞快地从中整理出了個轻重缓急,正要开口部署,却见费渡突然从车裡钻了出来,以一种非常可怕的目光注视着头顶天幕上的倒计时牌——已经是四分四十秒了。
骆闻舟一愣:“怎么了?”
“以自杀的方式引起关注,动静必须非常大,一般是在标志性地点或者人流量很大的地方,”费渡缓缓睁大了眼睛,“众目睽睽下,怎样才能让别人又能看见、又来不及阻止?”
骆闻舟猛地抬起头,东区中央商区裡高楼林立,鳞次栉比,直指天际,从下往上望去,几乎有些眼晕,倒计时牌的背景上有乍起乍落的烟火图案,花团锦簇地不断磋磨着狭隘而逼仄的時間。
“這裡超高层就有七八栋,普通的楼根本数不清……”骆闻舟一把抓住费渡的肩膀,“她会在哪一栋楼的楼顶?”
费渡的脸色难看得好像被刷了一层惨白的漆。
骆闻舟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個无理取闹的問題——费渡又不是神仙。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迈开长腿冲最显眼的经贸大楼跑了過去:“各小组注意,马上开始排查所有楼顶!”
费渡有种强烈的感觉,倒计时牌结束的时候,一定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有一瞬间,他茫然地站在原地。
骆闻舟连车门都沒顾上关,人已经沒影了。可是不到五分钟,他们能找到什么?
一時間,女人含着眼泪和微笑的脸在他面前来回忽闪,成了一片浮光掠影,而其渐渐延伸,险恶地勾连起遥远光阴的那一头,绵延到那年夏天、奢侈而孤独的大房子裡——
這时,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刮回了他的神智,原本去承光公馆那边搜索未果的刑警们赶到了,陶然带着一大帮人冲了出来,陶然一边飞快地冲着对讲机說着什么,一边指挥着众人分头行动。
倒计时牌四分钟整、三分五十九秒——
费渡突然拿起手机,迅速拨了個号:“是我,‘天幕’长廊的所有权是在经贸中心嗎?给我找一下他们李总,快!”
酒吧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不少寻欢作乐客听了灯光表演的噱头,纷纷端着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来到了中央广场,欢快地跟着倒数计时起哄。焦头烂额的警察们顶着华丽的灯光,在所有高楼裡穿梭——等电梯已经完全来不及,只能从应急楼梯往楼顶上跑。跑到顶层后上气不接下气地举着手电搜索一番,沒有,再掉头回去搜索下一栋……
女人站在高处,送她来的人已经离开了,或许在某個地方看着她吧?
她觉得那個人有点熟悉,然而并沒有去深究他究竟是谁,這一点熟悉感反而安抚了她。
即使已经入了夏,深夜楼顶的风竟然還是凉的,她往下看了一眼,俯瞰视角中,中央商圈那些闪個不停的LED屏幕和镭射灯光让她头晕目眩。
“這要费多少电呢?”她漫无边际地想。
在家的时候,她为了省电,一到晚上就到院子裡坐着,洗漱也都是借着月光摸着瞎来,能不开灯就不开灯,她从沒亲眼看见過這样铺张的夜色。
女人又看了一眼那大屏幕上的倒计时:一分零五、一分零四……
她于是吃力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牌子,牌子外侧写满了她的“冤情”,内侧有两根结实的布带,可以让她像背翅膀一样地把它背在背上。
她不知道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那块牌子会不会也摔坏了,所以還在兜裡藏了一封遗书——都是那個人给她打印好的,至于上面写了什么,她只能看個囫囵大概,小时候学過的那一点读写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倒计时牌的分钟一栏很快变成了“零”,秒数则在飞快地减少。
女人咬了咬牙,背着她沉冤的“翅膀”,一步迈過护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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