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麦克白 十四
她双目赤红,形容颠倒,挥着染血的刀,活像個人形的夜叉,转身冲向了惊呆的人群。
原本挤在一起的人们比着赛地尖叫起来,除了個别勇士還躲在角落裡沒命的拍,大部分人都不想因为一点工作丢了小命,一时推推搡搡、四散奔逃,往哪乱窜的都有,完美地形成了一道人肉藩篱,挡住了周家不知所措的保镖们。
骆闻舟的肾上腺素狂飙,几乎能从头顶喷出去,想也不想,拔腿就追,跑出十几米,他慢半拍的意识才跟上了飞毛腿,又想起了费渡,转头看了一眼。
然而出乎骆闻舟的意料,费渡既沒有晕、也沒有吐,他只是有些僵硬地站在周怀信身边,沒有眼镜遮挡的眼神稍微有点散乱,但人居然還是清醒的,他侧对着骆闻舟,目光刻意避开了周围的血迹,余光瞥见骆闻舟,還冷静地冲他挥挥手。
有那么一瞬间,费渡的晕血症看起来也不是非常严重。
骆闻舟心裡觉得有点不对劲,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细想,眼看董晓晴已经穿過人群,就快要跑出恒爱医院,骆闻舟大致估算了一下她的路线,擦着墙角绕开人群,一步迈上路边花坛,飞檐走壁似的追了上去
从董晓晴动刀行凶到得手逃离,一切都太快了。
费渡脑子裡“嗡”的一声,周怀信小腹上蔓延出来的血迹好似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胸口上,砸得他三魂七魄一起在单薄的身体裡震荡起来。
晕血虽然有些不方便,不過日常生活裡见血的机会也的确不多,偶而碰破一條小口,恶心一会也就過去了。
费渡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沒有直面過這样的场景了,他耳畔轰鸣作响,四肢几乎失去控制,指尖條件反射似的轻轻地痉挛着,浑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這让他保持住了直立,看似清醒,其实意识是模糊的。
费渡狠狠地攥住了拳头,关节一阵乱响,他用力别开视线,在心脏毫无规律的乱跳中大步走向周怀瑾。
周怀瑾被翻倒的轮椅压住了一條腿,茫然无措地跪坐在地,下一刻,他被人拎着领子提了起来。
“他很可能伤了内脏,腹部出血非常危险,”费渡用冰冷又急促的语气对他說,“你還要他的命嗎?要的话,马上叫你家医院裡最好的急救人员出来。周总,我知道你沒瘸,站起来!”
周怀瑾踉跄了一下方才站稳,惊惧地盯住费渡看了两秒,随后好似如梦方醒,一把抓過电话。
周怀信像一條惨遭开膛破肚的鱼,本能地在地上扑腾,一圈人围着,谁也不敢贸然动他,血越蹭越多。费渡听着周怀瑾语无伦次地叫人,又看着他把手机一扔扑向周怀信,嘴裡乱七八糟地嚷嚷着一些诸如“看着哥”、“沒事”之类的废话,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费渡抬起被冷汗浸湿的睫毛,对上了周怀信的视线。
周怀信的眼睛越来越黯淡,目光越来越对不准焦距,在费渡眼裡,他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正在变成一堆陌生的有机废品。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整個人被一分为二,一半因为周怀信流血不止的伤口,而感到生理性的恶心晕眩,另一半则像個离群的动物,莫名其妙地看着周怀信的眼睛,无法把這個垂死的人和他认识的周怀信联系在一起,茫然于其他人呼天抢地的焦急与痛苦,他本能地试着融入,徒劳地搜索着理论上、正常人应该有的同理之心。
然而搜肠刮肚,就是沒有。
“人人畏惧死亡,但他们畏惧的其实只是未知。死亡本身并不痛苦,甚至是有快感的,你应该亲自体会過了。”
“注意過那些濒死动物的眼睛嗎?那是找到了真相的眼神――真相就是,‘活着’本身就是神经系统制造出来的错觉,是個虚假的自我意识。”
“人的意识就像流水,无时无刻不在改变,死亡是它最后的流向,除非你能了解或者控制某個意识改变的全過程,否则這個生命就不属于你,不属于你的东西,每次变化都是在背离你的认知,每时每刻都在死亡,不变的只有那一团碳水化合物组成的皮囊,你对這個皮囊产生感情,不就像把盘子裡的猪肉拟人一样嗎?那是妄想症的一种。”
浓重的血腥味山呼海啸地涌入费渡的鼻腔裡,费渡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沸腾了起来,急救人员满头大汗地从恒爱医院裡冲出来,围着周怀信开始急救,又一阵风似的把人抬走,费渡一路跟到了急诊室,终于忍无可忍,把周怀瑾一個人撂下,转身冲到了卫生间。
董晓晴這個众目睽睽之下行凶的杀人犯浑身沾满了血迹,发带崩断了,精心烫過的大/波浪式卷发披散在身后,缱绻无限的发丝在风中上下翻飞,时而缠在她手裡那把触目惊心的凶器上
“董晓晴!”骆闻舟仗着個高腿长,和董晓晴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眼看她已经冲上大马路,骆闻舟冲她吼了一声,“站住,你真以为自己能跑得了嗎!”
董晓晴可能是已经精疲力竭,脚步慢了下来,听了這句话,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转向骆闻舟,冲他举起了刀。
骆闻舟倒不怕她挥刀来砍,在他看来,十個持刀的董晓晴也沒什么可怕的,但他对這姑娘的动机实在百思不得其解,生怕她在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下自杀,连忙停在了几步之外。
“冷静。”骆闻舟双手往下一压,尽量用平和坚定的目光看向董晓晴,试图稳住她,现场编了一句瞎话,“听我說,姑娘,你刚才捅的那人沒死,這事后果不严重,你别害怕,沒事的。”
董晓晴還处于应激状态,但這时大概有点回過味来了,她持刀的手一直在哆嗦,不知是吓的,還是后悔沒再给周怀信补一刀。
“我是警察,”骆闻舟沉声說,远远地摸出自己的证件举起来,“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說。”
董晓晴后退一步,落在骆闻舟身上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片刻后,她那沾了血的脸上,狂躁和扭曲都渐渐平息,唯有刻骨的悲愤水落而石出。董晓晴的眼圈从眼皮外红到了眼珠裡,她像個哑巴,這個世界听不见她的声音,偶尔遭遇垂询的耳朵,竟不知从何說起。
骆闻舟小心地试着往前靠近了一步:“放松点,你别老举着那刀,不沉嗎?多危险啊。”
“我……”董晓晴随着他的话音,下意识地把刀尖略微垂下了一点,颠三倒四地說,“我爸爸他……”
骆闻舟觑着她手裡的刀,谨慎地计算着自己一击拿下她的把握,一边不动声色地往董晓晴身边靠近,一边继续說:“你爸很冤,這我們都知道,将来肯定会還他一個清白。”
不料听了這句话,董晓晴的眼泪却“刷”一下就落下来了:“我爸爸……我爸他不冤。”
骆闻舟一愣:“你說什么?”
“他也是那些人裡的一员,他们……”
董晓晴刚說到這,突然有厉风扫過,一辆突如其来的小轿车毫无征兆地在加速過后猛转弯,当当正正地撞在了董晓晴身上,骆闻舟根本无从反应,董晓晴已经擦着他飞了出去,话音甚至沒来得及从喉咙裡出来。
前挡风玻璃的碎片好像被狂风卷起的雨滴,劈头盖脸地喷了骆闻舟一身,而那肇事的车毫不犹豫地再次原地加速,一脚油门踩到了底,直冲骆闻舟而来,骆闻舟這一躲大概用上洪荒之力了,却還是被那车一侧的后视镜挂了一下,后视镜当场断裂,他不顾剧痛,本能地绷紧肌肉护住头,顺势往远离马路的道边滚了出去。
行凶者果然极有经验,知道自己耽搁一秒危险就大一分,并不浪费時間拐弯追击,他顺路一撞骆闻舟,见沒能撞死他,果断放弃。
恒爱医院后门這段路有些荒凉,此时又不是高峰时段,马路上空荡荡的,那丧心病狂的车就這样顶着粉碎的前档,来无影去无踪地呼啸而去!
骆闻舟半個身体都被那一刮撞麻了,好一会才挣扎着爬起来,直到這时,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地反应過来,飞奔而至
。他一边朝董晓晴冲過去,一边联系市局办公室:“恒爱医院后门的南山路,白色xx轿车,车牌燕,全城通缉……不,全省、全国,哪怕他上了太平洋,也给我抛個锚拽回来!”
董晓晴的头部已经变形,一只鞋直接飞到了马路对面,裸/露的手脚沾满了尘土,血肉模糊,着实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妈的王八蛋。”骆闻舟忍不住說了一句粗话,眉骨发痒,他随手一抹,抹了一手的血――原来是被飞溅的玻璃割破了一個小口。
骆闻舟剧烈地喘了几口大气:“陶然和肖海洋什么情况,到沒到董晓晴家?”
郎乔先是毫无置疑地执行了他的命令,直到這会才有机会开口:“我正要跟你汇报,刚才陶副来過电话,說董晓晴家裡沒人,還失火了……老大,這都怎么回事?還有,你为什么要通缉這辆车?”
骆闻舟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方才被持刀伤人的董晓晴吓得到处乱窜的人们重新聚拢起来,不敢靠近,只在马路两边小声指指点点。
董晓晴就倒在光天化日下。
這女孩脾气很臭,人也倔强,一方面声称自己做好了倾家荡产赔偿受害人的准备,一方面也无时无刻不在坚决捍卫父亲的名誉。
那么她为什么会铤而走险,为什么刺杀周怀瑾?
为什么又要事先联系肖海洋?
她想干什么?她想给肖海洋什么?
還有她临终时的那句“他也是那些人裡的一员”……
“那些人”是谁?
谁這样胆大包天,竟敢当着刑警面杀人放火?
骆闻舟一时竟有些喘不上气来。
此时,恒爱医院裡的费渡已经快把内脏都吐出来了,漱口时,他的手居然在颤。
费渡烦躁地解开了两颗衬衫扣子,往脸上泼了一把凉水,又把湿漉漉的头发抓到脑后,连着往嘴裡塞了两块薄荷糖,直到薄荷糖化干净,他才总算攒出了直立行走的力气。费渡漠然地扫了一眼镜子裡面色发青的自己,把颤抖不休的手指插/进了兜裡。
周怀瑾弯着腰,蜷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沾满了血的手神经质地搅在一起,脖子上的筋都狰狞地露在外面。忽然,一條湿巾从天而降,周怀瑾茫然地抬起头,看见费渡走到他身边,却不看他,只是望着手术室的灯。
“擦一下吧,”费渡率先开口說,“周总大概跟我不太熟,不過我偶尔和怀信一起玩。”
周怀瑾勉强打起精神来应付他:“我知道,费先生,久仰……”
“是我久仰你,”费渡打断了他,“周怀信三句话不离他哥,每次提起周总,都好像沒断奶一样,听得耳根要长茧了。”
周怀瑾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
這时,几個医护人员不知什么事,匆匆忙忙地从他们身边跑過去,這动静惊动了周怀瑾,他跟着一惊一乍地站了起来,往手术室的方向张望半晌,俨然是坐不住了,在原地不住地溜达
。他那平时戴在脸上如面具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头发散乱,双手不由自主地合十,好像在請求某個不知名的神明垂怜,喃喃地自我安慰:“沒事,沒事……肯定沒事。”
“那么长的一把刀,一进一出,沒事的可能性很小。”费渡无情地再次打断了他,“周总,虽說是生死有命,但他還是为了你。”
周怀瑾有气无力地垮下肩头:“我知道,我只是……”
“我說的不是他为你挡刀,”费渡略有些咄咄逼人地說,“周总,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指的是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你相信欺骗世人的都会有报应嗎?骗着骗着沒准噩运就成真了。”
周怀瑾倏地一颤。
费渡:“你要不要先从怎么策划绑架自己這件事說起?”
旁边几個黑衣保镖不动声色地靠近過来,紧张地围着费渡。
费渡苍白的嘴角兀自擎着一点讥讽的笑意,全然无视這些水货――他们要是有用,周怀信也不至于在抢救室生死一线。
好一会,周怀瑾摆摆手,轻声开了口:“你說得对。”
“都散了吧,出去,”周怀瑾对保镖们說,“让我和费先生聊聊。”
费渡走到自动贩售机,买了两瓶水,递给周怀瑾。
“是我找的人。”周怀瑾一口灌了半瓶,深吸一口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說,“包括当托的亨达,也是我选的。”
“你不怕警察去晚了,他们把你假戏真做地淹死在河裡嗎?”
“有人在旁边看着,一有不对就会救我,我們找的都是熟悉路径的当地人,不容易被警方逮住――就算逮住也不要紧,我证明他们是热心路人就可以了。”
這倒确实是很方便。
费渡点点头:“你常年不在国内,未必会這么熟悉地形,那俩绑匪是胡震宇帮你联系的吧?为什么选在白沙区?”
“我是策划者和决定者,其他人只是按我的指示做,不必牵扯别人。”周怀瑾顿了顿,又勉强一点头,“选白沙区,一来是从机场出来路很顺,二来是找来帮忙的正好是当地人,而且我們几個都和白沙去沒有明显牵扯,不容易被人怀疑。”
费渡:“帮忙的人?”
“只是之前举手之劳帮過一個朋友。”周怀瑾摇摇头,“和這件事无关的。”
“我……我那天突然得知他的死讯,就意识到這是個机会。”周怀瑾哑声說,“我在集团裡,只是個光鲜的吉祥物,周峻茂一手遮天,就算他死了,還有郑凯风這個狗腿子,轮不到我說话。”
费渡:“我以为周总无论是从身份上,還是从资历上,起码都比杨波强。”
“身份?”周怀瑾苦笑了一下,“我什么身份?我只是一块遮羞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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