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追寻 作者:沐水游 ›››正文 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后,莫璃才随過来請她的平安去了厢房,走到门口,谢歌弦就从裡走了出来。傍晚的残阳将他面上的疲惫和苍白照得愈加清晰,莫璃怔然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张口:“請大人保重身体。” 谢歌弦沒有看她,只轻轻道了一句:“去告個别吧,她同你也有過数面之缘。” 莫璃点头,就走了进去,此时屋裡已被下人收拾干净了,孩子也让奶娘抱走了,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的女子,除了脸色看着有些惨白外,跟睡着了沒什么两样。 她与她,不過才见過数次,而且每次都是匆匆而過,两人說過的话,总共加起来可能還不到十句,印象中,這是個完美无缺的女子。這样的女人,对她来說,一直就是云端之上的存在,這样的女人,从一出生就拥有了普通人不敢想象的一切。 只是命运之无常,总是令人措手不及,如她上一世。 更如今日,她原本是来贺喜的,谁知最后竟是变成了告别。 从王莹的房间内出来的时候,谢歌弦還站在走廊下,颀长的身影在夕阳之下,沉默得让人不敢靠前,悲伤的气氛在看不见的空气裡缓缓流动。這院裡的下人個個看着都有些茫然无措,寂静的宅院内,偶尔传出一两声压抑的哭泣。莫璃迟疑了片刻,就走過去轻轻开口:“這事应该让人去谢府說一声,夫人的事须得有人過来帮忙才行,孩子也得有人照顾着才妥当,大人可派人過去說了? 谢歌弦缓缓回身,哑声道:“莫东家有心了,谢府的人過会儿就到,听說你已過来许久,时候已晚,我就不再多留。” 他看起来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好,除了眼中還带着悲伤外,脸上的神色较之刚刚好了许多。 莫璃迟疑了一会,觉得自己此时在這也帮不上什么,于是安慰了几句,便欠身告辞。只是她才刚走几步,谢歌弦却又在后面道了一句:“昨日才收到京城那边的消息,皇上這次打算直接去虞山祭祖,阿圣也被点了一同前往。” 莫璃怔住,不知为何,听到虞山這個地名的时候,她心口那即猛地一跳,却這会儿谢歌弦又跟着叮嘱一句:“此事莫东家心裡知道便可,不得往外說去。” 回了云裳阁后,天已暗,贾黑正等得着急,总算瞧着她回来了,就赶紧過来问:“如何,那位谢夫人是生了位公子還是千金?打听到阿圣的消息了嗎,具体是哪天回来?” 莫璃进了店铺后,才轻轻一叹:“生了位千金,只是谢夫人因难产,殁了。” 十四日后,在谢三奶奶的张罗下,谢歌弦亲自将王莹的灵柩被送往京城,入谢家祖坟。 那天,莫璃亦去送了一程,当日那位丰神俊朗的男子,经這几年的人事变迁,面上添了少许沧桑,眼中也多了些许忧郁。挂了缟素的车旁,一身白裘素袍的他立在那,看着起来略显单薄。谢家以及州府過来送行的人很多,莫璃并未上前去,只站在人群外注目。 而当谢歌弦将上马车时,他却忽然往她這边转過头。 那一眼,很短,甚至還不及莫璃确定是否是在看她的时候,他就已将目光收了回去。 谢歌弦走后第二天,丝行跟石大山谈下的第一批货也装好了船,即将入永江运往南方。因這是丝行跟石大山的第一次买卖,关系到往后十年的生意能否顺利进行下去,所以丝行這边還需派個主事的人一路跟船過去,以保证万无一失。 莫璃看了沿路经過的地方后,就决定由她亲自跟船,贾黑大诧:“东家,這一趟来回至少要两個月,而且随船的基本都是男人!” “我知道,不過這一趟我非去不可。”莫璃一边看着贾黑拿過来的水路图,一边道,“姬御风回永州有段日子了吧,知道他那边目前有什么动作嗎?” 說到這,贾黑就想起前两日打听到的事,便道:“說来也巧,之前商社都有江河日下之势,不過他這一回来,倒就拉到了一笔买卖,听說谈买卖的那方是南边人,似乎出货的時間也是這几日。” 莫璃抬眼:“南边的人,南边哪的?” 贾黑摇头:“這倒不清楚,不過照我打听到的消息看,似乎不是大昭的商人。” 莫璃脑子忽的闪過什么,即问:“难道是越国商人?” “越国商人?”贾黑一怔,“谁說是越国人?不過越国不是在大昭的西面嗎?” 莫璃沒法忽略心裡生出的异样感,迟疑了一会,便将当日从薛琳那听到的事道了出来。贾黑听完后,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便道:“该不会是表姑娘听错了吧,应该是月氏国而不是越国?南边,跟大昭常有生意上往来的就月氏国,他们那边可是极喜歡咱這儿的丝绸。 只不過听說最近南边边境出了战事,所以两边的关系紧张了不少,现在月氏国的商人過来這边都非常低调,轻易不表明身份。” 莫璃心头一怔,想了一会,也觉得很有這個可能。 虽說国家之间的摩擦向来不影响商人之间的交易往来,但這样敏的时候,姬御风竟跟月氏国的人打交道,莫名地让人有种隐约的心惊肉跳感。而且她心裡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忽略了什么,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不過对于商社那边的疑虑,并不影响莫璃随船的决定,因为商船南下的那一路,正好从虞山经過。当确定這一点后,她就再也抑制不住心裡的冲动,如似心裡有個声音一再地告诉她,這一趟,她必须過去,不然定会后悔。 十月初,江上的寒风已带着凛冽之意,莫璃却一脸沉思地站在船头的甲板上,看着下面的滔滔江水。 不多会,莫古就走過来道:“這船上虽大半都是莫家請来的伙计,但到底還是有别的人在,又多是血气方刚的男子,你却還日日出来站在這船头,太過惹眼。眼下那些人有事沒事就想着跑上来溜一圈,你该收敛着些,就在船舱裡待着。” 莫璃收回目光,不在意莫古這番责备的话,只是问了一句:“還多长時間到虞山?” “再两日就该到了。”莫古說着就微微皱起眉头,“虞山那儿還有個钞关口,到时估计要停留半天時間,若是傍晚到那儿的话,可能就得停一夜了。” 莫璃淡淡一笑:“多瓤点時間沒大关系,水上行路還是以稳妥为主,再說石大山也在這船上,他都不着急,咱也不需替他着急。” 莫古看了他一眼,便站到她身边:“阿圣快回来了吧?” 莫璃抿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嗯······” 莫古看着江面道:“如今你都跟船出来了,他会不会在你回去前就已到家?” 莫璃沉默一会,便轻轻一叹:“不知道,不過若是那样倒是更好。 莫古从江面上收回目光,看着她道:“其实你這一趟实不必也跟着過来,丝行你费了不少心思,族裡早就认可你了,這点事還是有人能为你代劳的,而且最后功劳一样记在你头上。” 莫璃笑了一笑,也不做解释,往江面上看了看,然后朝西边抬了抬下巴道:“五叔发现沒有,从入了永江后,那艘船好像就一直跟着咱们。” 莫古往那儿看了一眼,便道:“往南去的都走這條水路,再說那也是商船,你想過多了。” “莫东家果真细心,那虽是艘商船,但倒真有些不大对劲。”两人正說着话呢,石大山就从后面走過来接了一句。 莫古听了這话,便转過头问:“哪裡不对劲?” “那船不小,但吃水却不够深,明显船上沒装多少货。”石大山走到莫古身旁,手搭在栏杆上,接着道,“似我們這些专门走水路的商人,眼下這個时候,从北往南去的船,无一不是将货舱装得满满的。除去季节的因素外,這么大的船過去這一路,需要缴的船税可不少,所以只要船沒装满,对我們来說就等于是白扔银子。不過若那艘船這一趟不是为做买卖的话,倒也不甚奇怪,南北這么多商人,也不可能每次出去都能满载而归。但這些天下来,每到钞关处,他们也随咱一块入港停靠,并直接上岸缴税盖印章,這银子扔得着实是過于爽快了些。”他說到這,就看着莫璃呵呵一笑,“想不到莫东家第一次跟船就能注意到這些,果真是不能小看了。” 莫璃心头微惊,她并非是如石大山所說的那般观察入微,所以才注意到那艘船,而是在上一個钞关口,她随莫古下船去看看的时候,正好碰上那艘船也下来几個人,并且他们当中有一位說话的口音很是怪异。本来在水路上跑的商人,什么样的口音都有,偏她当时也不知怎么,就是注意到了对方。 莫璃沉吟许久,心裡突然砰砰跳了起来,抓住栏杆的手亦跟着紧了几分:“是不是只要有了钞关处的印章,這一路上无论是停靠還是行船官府都不会为难?” “确实是這样。”石大山点头,“若不是载货船,可以不必缴那些條目繁杂的船税,因此总有不少商人想钻這样的空子,所以钞关的人查得很严,這一路上只要是沒有钞关印章的文书,到时定要被扣下,然后派人上船查看是否属实。总归這裡头的猫腻极多,因此有些人若是急着赶時間,即便船上无货,却也免不了要往外送些好处才行。” 听了這样的话,莫璃心裡的不安越来越重,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在心裡闪過,但一时却又抓不住。她虽比别人多出十年的记忆,所以要回想当时当下的某個点时,对她来說也是隔了十年的時間长河。若是与自身有关的她倒能记得清楚,但是无关的那些,却真的很模糊了。更何况這两世,她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路,因此曾经那些记忆对她来說,基本沒什么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