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出手 作者:沐水游 顾敬虽跟莫六斤同岁,但因他是曾跟在莫老太爷身边的人,加上顾敬一直就在莫家做事,前后一算,少說也有三十来年了。所以顾敬在莫六斤眼裡,更像是亲人,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莫六斤甚至是将顾敬当成是自己的长辈来看待,平日裡生意上的事,他也多是找顾敬商量着办的。 亲情是很個神奇的玩意,它既能让为人父母者对自己的子女毫无保留地付出,但同时,又能让为人父母者对自己的孩子怀有不信任的态度。或者說,孩子在父母眼裡永远是孩子,孩子說的话,特别是当說到一些所谓大人的事情时,很多时候是不会被父母重视的。此等惯性,无论古今,都一样。 莫璃虽上一世沒有自己的孩子,但她却曾管教過几個妾室的孩子,所以深知這一点。因此她一开始就先找了顾敬,顾敬虽也算是她的长辈,但亦算是莫家的下人。這种身份上的差距,使得顾敬对莫璃的话不得不认真考虑,而且莫璃道出此事,亦非异想天开,而顾敬也不是十分愚钝之人,再說以眼下莫家面临的情况来看,這确实是一個极为难得的机会。 半柱香時間后,顾敬被說得有些心动了,他手中的册子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放下,两手交握在一块来回走了几步,然后才站在莫璃跟前道:“只是大姑娘亲自去跟掌柜說這些话岂不更好,我到底是個下人,再說這事儿……” “顾大叔就不要跟我這般谦虚了,您也知道爹向来是将您视作兄长,您的话他多是会听的。”莫璃轻轻一笑,然后就是一叹,“而且我是女子,又将出阁了,为着以后婆家那边不将我看低,爹是怎么都不会赞同我沾染外头买卖上的事儿,所以我只能求顾大叔代我出面帮我說服我爹,到时這事如何办,我再暗中只会您。” “璃璃啊,你跟当年的老太爷真有几分相似,就可惜是女儿家……”顾敬看了莫璃良久,忽然想起当年手把手教自己的,云裳阁的第一任掌柜。那会他才是個十几岁的少年,什么都不懂,连字都不认得。若不是当年的老太爷,他真不知自己這一辈子会怎么過,想着想着,心头不由感慨万千,于是便点了点头道:“掌柜那边我会尽量去說服的,虽說是個难得的机会,但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就算掌柜有心,照我看這事多半也是成不了。毕竟這真不是小本买卖该奢望的事,即便有可靠的消息和一些人情关系在裡头,但充足的银钱和货源也是必不可少的。還有,還得防止得罪人的事儿,不然云裳阁以后怕是做不下去,买卖這事儿啊,最忌是挡人财路。” “我明白的,所以很多事情還是需要顾大叔帮我想着,爹那边就拜托您了。”莫璃松了口气,只要顾大叔点头了,那她爹那边多半就不会有問題,毕竟眼下店裡的境况确实是不容乐观。 看着莫璃转身出去的背影,顾敬又叹了口气,心道大姑娘要是哥儿就好了,掌柜的也就不需像现在這般焦心,店裡的买卖也能比现在有起色。 四天后,就在莫六斤借着墨染的关系,为紫花布批文的事悄悄奔走,各方打听消息时。 谢家那边,谢老太太正好收到严氏从瘦湖别院那传回的消息,前儿半夜谢月娘身上的事儿弄干净了,今日一早也缓過神,睁了眼,還能吃些东西了。至于那事的過程如何,回来的人未细說,谢老太太也不想听,只简单问了几句,晓得对以后沒什么影响后,就拧着眉头舒了口气。谢家這边的事算是处理好了,目前看来沒走露一丝风声,只是杨家那边却迟迟未送消息過来,谢老太太生了半日的闷气后,就将這一股子怒火全推到杨家那边。 于是当日下午,谢老太太将次子叫来房中训了半日,傍晚,谢家二爷即修书一封,送到巡按察院处。次日一早,杨同知杨大人刚进衙府,還不等坐下喝杯热茶呢,就被知府大人叫過去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一开始杨大人還摸不清脑袋,后来一想,心裡就有了谱,再一琢磨,即察觉自己明年升官的事儿怕是要黄了!谢家這大手一压,别說以后升官了,他的官路能不能继续走下去都难說,這眼看马屁要拍到马腿上了。 晚上,杨大人白着脸回至家中,就一口气直奔杨夫人那去。 当晚,杨家上房的灯烛一直燃到下半夜也未见有人去吹,直到灯油烧尽了,才慢慢熄灭。 翌日一早,天才灰蒙蒙亮,杨夫人就顶着微青的眼圈从床上起来。花了一盏茶的功夫仔细挑好衣服后,让两三個丫鬟帮忙着换上,再往脸上抹了厚厚一层粉,又戴了满满一头珠翠,然后才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备上贵重礼品,亲自拎着,上了车往谢府去了。 只是她這一去,却吃了闭门羹。 谢老太太身上不利爽,不想见客,门房的人连礼物也沒收,就将杨夫人請了出去。 杨夫人急啊,心裡火烧火燎的,于是又厚着脸皮陪着笑上去道,谢老太太不见也成,那她见见二奶奶严氏也可以。结果门房的人给她丢過来一句:二奶奶眼下不在府裡,至于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无可奉告。 谢府的三奶奶和四奶奶倒是在,可在這当口,杨夫人哪敢随便见去,万一被谢老太太以为她想到处宣扬什么话,那她家老爷的前途可就全玩完了。 权势是把双刃剑,你想要借着权势将别人踩到脚底下的同时,就要有被权势撕碎自尊,被随意贱踏的觉悟。 杨夫人磨蹭了一会后,终不得进,正好那会天忽的下起雨,她刚下谢家台阶,就被一阵风卷起的沙尘迷了眼,還不急揉呢,天上的雨就浇了下来。偏這一趟出来也不曾带伞,于是慌乱中,扶着丫鬟的手還差点摔了一跤,好容易上了车后,她半边身子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身子抖了抖,然后眼一闭,嘴一张,就连着打了两個打喷嚏。 杨夫人又是气闷,又是忐忑地擦着脸上的水珠,心裡暗自思量着,莫家那事她若再不给個交代,谢家這边怕是真会恼羞成怒,到时若真施压下来,那她這可真是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如此看来,她跟莫家那边真沒法好言好语的解决了,即便是拼着嫌贫爱富媚上贱下的名声,她也得将這门亲退了。不管怎么說,跟得罪谢家比起来,跟以后的好处比起来,那点名声根本不值一提。杨夫人坐在自家马车裡犹自想着,打算這两日跟自家老爷商量妥后就去办,待事情真正办妥后,她再拎着礼物到谢家這来,到时无论是赔罪還是提亲都好說了。 只是杨夫人沒想到的是,莫璃根本不可能会让她如愿,谢家也不可能真的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摘干净了。 這几天時間裡,莫璃找了個借口,求了莫老太太开口让阿圣去瘦湖附近的佛光寺那住两日。佛光寺后山处种了一大片野生树莓,每到成熟季节,寺院的僧人就将树莓都摘下来,用百年秘方制成美味的果酱存放,然后平日裡拿出来招待香客,听說這果酱极受香客的青睐,但寺院却从不外卖。 不過世事无绝对,但若真想从寺院带一些回去慢慢吃,也不是不可以。 一就是大把的捐香油钱,银子砸得多了,就是佛也得给你几分薄面,何况几瓶果酱乎;二自然就是所谓的有缘人了,佛家常挂在嘴上的话,僧人们多少也会敬业一些,表表姿态。 于是,就在杨夫人在谢家吃了闭门羹的第二日,自昨儿起,下了一日一夜的雨還未歇,谢家大门這又迎来了新的访客。 莫璃打着伞,扶着莫老太太下车后,再看了红豆拎在手裡的那几罐果酱一眼,就笑道:“這佛光寺的果酱,味道应该比奶奶和谢老太太当年吃的那些好上不少吧,一会谢老太太尝了,定会喜歡的。” “沒错,這味道還真让我想起当年,只是可惜今日天公不作美。”莫老太太笑着看了看伞外淅淅沥沥的雨线,“原以为今日這雨会停的,只是今日這云好似比昨日又厚了些。” 莫璃扶着莫老太太上了谢家的台阶后,趁着红豆去叫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圣正将马车赶到屋檐下。莫璃收了伞,再抬眼,看了看那风云暗涌的天,忽然道了一句:“這雨怕是会连着下好几天,好些地方的收成,道路,车马,都会受阻。” 话刚落,谢家的侧门跟着就大开,一個管事模样的人笑脸迎了出来,客气地将莫老太太接了进去。 莫璃抬步跨過门槛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阿圣从马车上跳下,混不在意地走在雨中,雨水浇湿了他的头发,他却似无所察一般,直到上了這一处的台阶,入了屋檐后,他才猛地甩了甩头,将发上的雨水忽的往周围甩开,那动作,明显带着动物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