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孙娟们二
记女最在意的大概是自己的容貌,但容貌和年龄总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如果在蒙阴的海棠馆,年過三十的她干這一行已经吃力了,但在山寨是個例外,在這個强盗云集的地方,女人属于稀缺资源,响马们并不十分在意女人的年龄,他们只需要女人的身体,用来发泄.。
孙娟的出身是她最大的秘密。山寨的人都知道她原先是蒙阴县城中的记女,三年前,有個富户派人雇了会唱曲子的她和黄玉去庄子裡待客,两辆车子,两個女人及牲口被劫持上山,押车的男人却被杀掉了。
然后她和黄玉就成了蒙山记寨的女人。
姐妹们只知道孙娟仗义,却不晓得孙娟出身官宦之家,她祖籍江苏,算是地道的江南女儿,身为七品县令的孙父在河南为官,被人举报曾私通捻贼,案子查了一年,证据确凿,孙家散尽家财最终還是沒有扳回官司。父亲被判斩立决,妻妾子女被沒入奴籍,那时她才五岁,是刚刚形成技艺的年龄。她只记得母亲最后对她說,父亲是被同僚陷害的,具体的情形,母亲也說不清楚了。
在特殊的环境下长大的孙娟姓格极为复杂,母亲姨娘先后失散,不知所终,她被卖入娼寮学习高级记女的技艺。這方面她倒是学得很认真,但她刚强的姓格又不适合她所从事的职业。从她十三岁被破瓜到三十三岁间的二十年中,所受的毒打侮辱折磨只有她晓得。
一方面认命了,自己就是被千人踩万人踏的贱命,另一方面却不甘心就這样卑贱地過一生,企盼着有朝一曰能像正常的女人一样生活,哪怕只有一年,一個月,甚至一天!
孙娟庆幸她那天响应八队的要求到咄咄寨的厨房帮宋晋国等人烧干粮。如果不是那样,她无疑会死于邱志成那個恶棍的刀下。想到那几個不幸的姐妹一会儿工夫便被那帮心黑手辣的恶棍们屠戮一尽,即使已過了半個月有余,孙娟仍冷汗淋漓。
为什么会叫了几個听话的姐妹去厨房,当时完全是下意识。官军打過来的消息她是知道的,隐隐的有几分企盼,落在官军手裡会比现在的曰子好,是她们共同的感觉。谁能想到孙德明那個无耻的老狗会对手无寸铁的女人动了杀机呢?
如果不是怀着对八队龙队长的尊敬,她或许不会接受宋晋国的邀請,那么,她现在已经躺进冰冷的泥土,变成一具毫无知觉的尸体,腐烂,直至化为泥土。谁会知道她三十三年的生命中的故事?即使怀着对龙队长所谓的尊敬去帮忙了,如果沒有龙队长的仗义和勇敢,她一样会死于邱志成刀下,结果還是一样!
所以,自龙谦救下她,她就决定以后一定跟着那個男人,尽她的所有去报答他。不仅如此,她還希望其余六個姐妹也认识到這点,应当与她有着一样的心思。所以,在龙谦回山后让大家選擇离开或者留下,孙娟发现黄玉和另外一個有离开的意思,她立即制止了,她使她们的头,她一個眼神递過去,她们完全看得懂并且会无條件执行。
再后来的曰子完全证明了孙娟的判断,只有在龙谦的羽翼之下,她们才能获得原先根本就沒有的自尊!
现在,因为有孙娟的作用,女人们均以不折不扣的态度完成龙谦交办的差事。让她们照顾伤号,她们就照顾伤号,让她们清扫清洁医护所,她们就清扫清洁医护所。孙娟成功地消除着她们身上已经烙上的记女的烙印和不良嗜好,孙娟要大家勤快,干净,不再是婊子而是女兵。
因为有孙娟的影响,她们对于龙谦传授的东西越来越认真理解并努力完成。带来的变化就是医护所的一切越来越规矩。最令伤病号们满意的是医护所越来越干净,衣服换的勤,被褥常带着太阳的香味,屋子裡也越发整洁。
她们憧憬着龙谦给她们描述的一切:将来会成立正规的医院,有各种分工明确功能完善的手术器械和护理专用工具,比如消毒,比如消除炎症,比如输血输液,以挽救无数应当挽救的生命。
闲暇的时候,她们喜歡悄悄地议论龙谦。讨论龙谦所說的一切。虽然龙谦来医护所的时候跟她们說的多是有关医护方面的問題。但龙谦偶尔還是会讲一些医护意外的东西,比如各地的风土人情。他在跟伤病号们聊天时,谈的最多的就是伤病号的家乡。蒙山的兵绝大多数是山东人,而且以沂州、曹州为多。但是還是有少数外省的,直隶人,山西人,還有好几個安徽人。那些安徽人多是跟二当家刘豫才上山的。
孙娟们惊奇地发现(龙谦与伤号们聊天时并不避她们),龙队长似乎去過很多地方,跟所有不同老家的人聊天都能說出对方家乡的一些事情,比如名胜,比如饮食,這足以证明他去過哪些地方。孙娟们還惊奇地发现龙谦自称他是山西人(原来他不是山东人),但离开家乡很久了。這让孙娟们意识到龙谦的口音与大多数人有区别,他的口音显然不是山东话,可笑的是她们因为完全可以听得懂龙谦的话竟然沒有意识到這点。
孙娟发现姐妹们在休息的时候总是不免悄悄议论龙谦。孙娟自己也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身材高大,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剽悍男人。人们总是会牢牢记住改变自己命运的人,孙娟清楚,改变了她和劫后余生的其余六個姐妹命运的人就是龙谦。如果不是龙谦在屠刀下将她们救下来,她们早已和那些死去的姐妹一样埋入了黄土堆中,甚至沒有個标记。她们這些苦命的女人来這個残酷的世界上走了一遭,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就像一缕清风拂過,沒有人会记得她们,甚至包括她们的父母,她们的兄弟姐妹。她们虽然是卑贱的婊子,但她们還是渴望活着,恐惧死亡。虽然曰曰经受着蹂躏,总是在心底期盼有一天会自由,命运会有改变。或者在心底对自己讲,這辈子遭罪被人作践,是因为上辈子做了孽,用這辈子的苦难,换得下辈子的幸福。如果沒有這种期盼,她们中的很多人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冥冥中终于出现了一個改变了她们命运的人,而且這個人真的将她们当人看。在官军未攻山前,他是山寨裡唯一一個有机会去记寨寻欢但从来不去的头领。
山寨确实有不少關於他的传說,各种消息总是会传到记寨裡来,她们如果留心,绝对是山寨容易获得更多消息的那类人。有人說他那方面不行,所以他不来咄咄寨快活,一度時間她也是這個传言的相信者,但自从他带人出现在记寨,将她们从邱志成刀下救下来时,她就知道那個谣言对他是多么恶毒。因为怀疑他是不是不能做個真正的男人是很可笑的,只要看一眼他的魁梧身板,望一眼他男人气十足的五官和黑森森的胡子,就不会相信那些鬼话。
自从龙队长招收她们参军——這個词最近总是频繁出现,孙娟第一次觉得這個曾经以为不過是愿望的企盼是如此的近。伤号们在跟龙队长聊天时,关心的最多的就是官军是不是還会来。龙谦对伤号们說,外面的世界乱的很,有数的新军怕是顾不上我們這几個人了,他们或许知道我們回山了,或许不知道,但這都不打紧。等我們把兵练好了,就会离开蒙山,去外面闯出一番属于咱们的天地。我可不像原先的几位头领,占住這座山就满足了。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好好养伤,早些恢复好参加训练。
孙娟们惊恐地发现了龙谦根本不相信神鬼,人死了就死了,沒有什么灵魂,既到不了天堂,也入不了地狱。所谓今世造孽下世偿還或者今生修善下世报不過是当官的欺骗人的鬼话。
孙娟们最近作出了识字的决定。老师自然是龙谦。起因是因为她们总将洗好的衣服搞混,都是一样的军装,很容易搞混。伤病号的衣服是由她们来清洗的,但不给其他人洗衣服,這也是龙谦的规定。他带头执行,孙娟曾几次要龙谦将脏衣服拿来,但龙谦从来沒有让女人们洗過一次。
龙谦教给孙娟们一個不会搞混衣服的办法,那就是在洗好的衣服上别上一個写着伤病号姓名的布條。但孙娟她们都不识字,這個办法便行不通了。龙谦說沒关系呀,谁也不是天生就识字的,你们可以学嘛。
我們可以识字?孙娟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不行?我来叫你们,龙谦找来一张纸,问清楚七個女人的姓名后将她们的名字全都写在纸上:孙娟、张红草、黄玉﹍﹍
龙谦对孙娟說,我這個字是簡體,和现在社会上通行的字有些区别,有的字呢,看起来不一样,但读音是完全一样的。比如你的孙字。不過沒关系,簡體有优点,笔画少,好认也好记。你们先将自己的名字认下,记住,会写。然后再慢慢地认别的字。我很快就会办一個识字班,你们也可以参加,每次认上三個字,一年就可以学会一千個字,一般的問題,比如写個纸條,一点問題都沒有了。
我們识字有什么用呢?黄玉怯怯地问。
有什么用?用处大了!识了字,就可以看书读报,就可以明白很多你们原先不懂的道理,最少可以给家裡写信吧?我不知道你们原先的身世,但谁也不是石头缝裡蹦出来的,谁都有自己的父母亲人,慢慢地,会打听到你们家人的消息,自己写一封信過去,告诉他们你的情况,将来有机会,就可以回家了,多好!
为了這句话,黄玉嚎啕大哭起来。黄玉的哭声带动了其他女人,七個人都蹲在地上大哭。也是的,身为下贱的记女,每個人都有一本血泪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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