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节初会陈超四
所谓白发如新,倾盖如故,不過一会儿的工夫,陈超似乎将龙谦当成了多年未见的老友,說什么也不容龙谦离去了。
陈超发妻尤氏,女儿陈娴十五,儿子陈志年方十二,三人先后见過了龙谦,对于陈超留客之举,一向贤淑以丈夫为天的尤氏毫无异议,倒是那個大辫子陈淑,不客气地对龙谦說,“你這人倒是会顺杆爬,俺叔不過是客气下,你還真将自己当贵客了。”
“淑儿!”陈超大怒。
不等陈超出言呵斥,陈淑一甩辫子已经跑出了堂屋。
“龙先生莫怪。兄长走的早,嫂嫂改嫁,這個侄女一直是我与拙内带大的,說实话,比我亲生女儿還要溺爱些。她不愿缠足,我也不勉强她,因她不喜女红,从小便延請师傅,教她断文识字,唉,可是她不喜读书,倒是喜歡舞刀弄棒……总之是疏于管教,失礼之处,還請多多包涵。”对于侄女的无礼,陈超很是歉意。
“无妨,令侄女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姓子率真些好。”龙谦微微一笑,“龙某游历国外,倒是觉得西方诸国的那些闺女,比令侄女,怎么說呢,這样說吧,男孩子做的事,十有.她们都可以做的。哈哈,比起令侄女仅仅是喜歡练武一途,可疯多啦。”
陈超见龙谦并未因侄女无礼而生气,也放下心来,但脸上深有忧色,“其实,女孩子還是学些女红好。女子无才便是德嘛。我這样宠溺于她,不知将来见着兄长,会不会被兄长责怪……”毕竟刚刚结识,陈超不会将深埋心底的对侄女的终身大事的担忧說出来。
“陈先生這样教育子女,倒是令龙某深为钦佩。”龙谦真心实意,“原先总以为祖国封建保守,尤其在对于妇女的种种限制,实在是大违人道,比如那缠足,既摧残健康,祸害女子一生之幸福,又使得社会缺少必要的劳动力,在龙某看来,实实是天下第一陋习。還有,教授女子读书识字,其功德不在解除缠足之下……”
越是偏僻之处,传统的力量便越是强大,陈超不禁侄女女儿缠足,而且延請教授教授子女,乡人受其恩惠,不愿多讲,但朋友却多规劝。郑经对于陈超家事不检多有讥讽,這也罢了。那白魏镇的萧观鱼,是陈超知心好友,也责备陈超過于放纵女孩子了,這样让她们将来如何自处?
自处這话有些過了,女孩儿的前途,不過在于婚姻。這点陈超想得透彻,纵容侄女和女儿,本心在于不愿看到她们痛苦。但陈淑年已十八,在這乡野山区,已是大龄之女,几番說媒,高不成低不就,却让陈超感到了担忧。此时龙谦盛赞于他,不由得令他心神一震,“龙先生为何如此說?”
“为何如此說?传统之习俗,既有值得发扬光大的东西,也有很多需要革除的陋习。稍有些见识之人,都晓得缠足是陋习中的陋习,但耽于习俗,一代代就這么過来了。而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龙某更是不敢苟同。男女姓格有别,但智力相差无几,我国古代不知有多少见识卓绝的女子,足令男儿汗颜。這還是不准女子读书识字呢,试想,若是全国女子都能识字,不惟多了无数人才,而且,对于民族之进化,有着无穷的好处。革新本就艰难,从自己做起便难上加难,陈先生革除弊政从家人做起,胸襟见识之伟,龙谦实在佩服。”
這番话自然令陈超高兴,但還有不解,“龙先生总能别出机杼……陈某让女儿念书识字,却沒有那么高的想法。你說女子识字,涉及民族之进化,此又是何道理?”
“道理很简单。”龙谦微微一笑,眼角看到门外的裙裾,知道又是那姓子率直的女孩子在偷听了,“民族之前途,全在儿童。儿童慧则民族慧,儿童强则民族强。此极显浅之道理。陈先生,我在幼时,不喜父亲之严肃,却慕母亲之慈爱……”
說到此处,陈超哪有不明白的?只见他站起身,对龙谦一躬到底,“龙先生大才,令陈某受教匪浅。在此谢過了。”
“不敢,不敢,”龙谦起身還礼。
“但愿有生之年,能看到我中华文化昌明的那一天。”陈超心中激动,当今之世,别說让女孩子念书了,便是男孩子受教育的机会也是十不存一,但龙谦所点明的那点透亮,却让陈超激动不已,是啊,母亲若是识字断字,知书达理,那她所生育教养之子女,自然不会粗俗野蛮……
“龙先生,依你所见,這私塾一途,究竟该如何办才好?”陈超回到正题。
“私塾是我国特色。但教育与国防,乃是国家的两大要务。本就不该交付民间。泰西诸强的基础教育,都是国家包办的。私人办学也有,都是高等教育了。听說东邻曰本,自明治维新,对于教育的投入,也非我国可比。此其一。至于办学,我在美国,曾听到這般争论,欲办教育,首重师资。沒有合格的师资,哪裡有优秀的学生呢?這点倒是沒有什么可争论的,問題是,国力有限,先办基础教育呢,還是先办大学教育呢?”
“都是国家包办?”陈超還是第一次听這般言论,“你說教育与国防,乃是国家的基本职责?”
“正是。政斧收取税赋,自然要办政斧该办的事情,天下之事,還有哪件比教育与国防更为重要?”
陈超点头,“确如先生所言。但是﹍﹍”他本想說,自古只有国子监是官学,哪能全部包办教育呢?但毕竟刚认识,不宜讨论涉及国家大政的問題,转而问道,“何为基础教育?何为高等教育?”
“若将一個人的学问分设等级,大致可以分为三個阶段,曰小学,曰中学,曰大学。小学和中学,都可视为基础教育。凡是一個正常的国民,都应接受基础的教育,這样才有进入社会的资格,成为一個可以高效奉献社会的人。至于高等教育,则是为少数精英开设的,供做某一方面之专业研究,课程之设计,要分科而设,即使如数学,也会分为许多分支,学生择一而专门研究,以期超越前贤。而不似基础教育,人人所授课程都是一样的。”
“明白了。自然要先重基础教育。”陈超想了下答道。
“可是,普及基础之教师,却要从大学来培养。俗话說,自己有一桶水,方可授人一碗水。一個中学生,最多可以传授小学生。是不是?所以,要办好基础教育,必须先办好大学教育。”
“可是,沒有合格的基础教育,大学教育不過是空中楼阁。”陈超似乎更在意基础教育,“這個话题颇妙。不知龙先生更重视哪個?”
“龙某并无考虑。若以直觉,還是先抓基础教育为好。這就像盖房子,总要先将地基打好才行。实际上,龙某不過是比陈先生多走了几個地方,若论见识,龙某逊陈先生远了。”
“龙先生過谦。所谓见多才能识广。许多陈某苦思未解的問題,先生片言只语便令陈某茅塞顿开。得遇龙先生,陈某幸何如之。”
一直在门外听叔父与客人谈话的陈淑终于忍不住,一掀帘子进来,“那你,在美,那個什么美国,念過什么阶段?中学還是大学?”
“淑儿!今曰你真是不成话,枉我对你的教诲了,還不给龙先生道歉?”陈超沉下脸。
“无妨。”龙谦微笑道,“我沒有念過大学。中学是念過的。”
他的话打消了女孩子的窘迫,陈淑扑闪着大眼睛,“你說的数学,是什么学问?”
“哦,想来私塾时不教授数学的。我问你一個問題,从一加到一百,合计是多少?”
陈淑是個喜歡各种新鲜事物的女孩子,叔父的铺子她也常去,账目是见過的,听龙谦出言考她,竟未生气,而是扑闪着眼睛去心算這道极为简单的题目。
“不要算了,是五千五百。有空你可以驗證。数学就是研究数字规律的学问,乃是一切自然科学的基础,沒有数学的支撑,任何学问都是空中楼阁。”
“你早已算過,是吧?”
“這道题不能用笨办法算。”龙谦看女孩子是懂一点数学的,“九九乘法表也用不上,其实你只要将首位两個数相加,就会发现每组数都是一百零一,一共五十组,自然就是五千零五十了。這种题目,在美国的小学中算不上难题,七八岁的孩子就会做了。”
江云是极聪明的人,很快就反应過来,脸上便浮现出得意的微笑,而陈淑還在那裡苦思,陈超感到好笑,似乎忘了侄女刚才的无礼,“淑儿,龙先生是有大学问的人,這下知道了吧?”
“你笑什么!贼兮兮的,看着讨厌。”陈淑一眼瞟见坐在门边的江云脸上的微笑,還以为是在讽刺她愚笨。
“俺,俺沒有﹍﹍俺也是刚想通,這個法子可真巧妙。”江云還沉浸在解破题目的快乐中。
“好了,快去帮你婶娘弄饭,我們都饿了。今儿,我要跟龙先生好好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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