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往后余生
這個世界便是這样,有人走,有人留。
后世有一個非常有名、還得過诺贝尔奖的大作家,叫做莫言,他在著作《蛙》裡面曾经說過一句话,叫做:“你是不是以为人人都在盯着你?其实,各人有各人的烦心事,沒人管你這档事儿。”
世事纷扰,各种麻烦,能够過来送行,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至于关系一般的,未必能够一直在這儿等着。
但,终究還是有人愿意等。
甚至有人不吃不喝,宛如“望夫石”一般,在码头上等着,等待着那個叫做甘十三的家伙,關於他的任何消息。
而且這望夫石還不止是一個两個,而是一群。
有人认识甘十三,有的人不认识。
但他们都愿意等。
時間一点一滴地過去,日头落下,月亮升起……
当某种气息从远处传来的时候,场间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悸的表情来,而更多的人,则陷入了沉默之中。
這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啊?
虽說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知晓那半神的厉害,但总有一种小众的论调,觉得那半神也不過如此,只不過是吹得厉害而已,真正要计较起来,其实未必能有多强……
当然,說這话儿的人,从来不敢当面讲,只是在背后嘀嘀咕咕。
毕竟如果真的能說出這样大话儿来的人,說不定就会被人叫去,跟那凉宫御打上一场了。
他们动嘴皮子還行,打架……
還是算了。
毕竟在内心中,他们也知晓,這個一举将日本扶持成当前這顶尖的东亚强国,震慑群雄无数,无一人胆敢吱声的家伙,其实是不可战胜的。
更别提他们不知道的,關於南海陷空岛的陨落、以东海蓬莱岛的战战兢兢……
如果說之前沒有印象的话,此时此刻,這气息跨越数百裡,传递到這儿来,依旧如此惊心动魄,着实是让人为之惊骇。
這是何等的神仙手段啊?
若是自己在现场的话,能够撑得過几招呢?
一招?
這般想着,那些人对于先前从码头上淡然离开的甘十三,心中不由得又生出了几分崇敬之情来。
而随着那气息的奔涌不断,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直到那巅峰之时,随后消泯,众人仿佛听完了一场高亢激昂的音乐会那般,感觉好像是落幕了,又隐隐有几分期待,想着似乎還沒有完。
有一些敏锐之人,总感觉這山河大地,似乎有了那么一丝的变化。
但至于是什么呢?
无人知晓。
如此一直等到了第二日清晨,那朝阳照常从东边的海面上腾然而起,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却是找到了戒色大师,低声问道:“大师,看样子好像是打完了,不知道结果如何?”
戒色大师的脸色无比平静,淡然說道:“我也想知道一二。”
王白山粗声粗气地问道:“要不然,我带着一些人,坐船出海,去瞧一瞧?”
戒色大师摇头說道:“不必了,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查看结果,大家耐心等待就是了……”
众人听了,這才放下心来,耐心等着。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看着太阳渐渐西移,渐渐有人耐不住性子了,過来问戒色大师,戒色大师不动如山,淡定自若地說道:“再等等……”
陆陆续续,有好几拨人感觉到了绝望,于是开始离开,准备提前去布置行动了。
但還是有一部分人,選擇相信戒色大师,最终留了下来。
一直到小木匠出发的第二日傍晚时分,有一道白线从天际滑来,一直到了码头前,随后有一股水花喷涌,一個身穿碧绿色长衫的少妇爬到了岸边,朝着人群這边走了過来。
那仿佛雕塑一般,一直沒有怎么动弹的戒色大师,在這個时候动了。
他几乎顾不得佛法大家的脸面,一路小跑地来到了那绿衣长衫的俏丽少妇跟前来,焦急地问道:“怎么样了?”
少妇横了他一眼,骂道:“你這個沒良心的,老娘差点儿都沒命了,你也不问一句?”
大和尚這才发现对方嘴唇乌紫,脸色惨白,身上好几处都有伤痕,看着颇为狼狈的样子。
他這才问道:“你沒事吧?怎么受的伤?”
這少妇,却正是东海大妖达摩月。
她瞧见戒色大师身后,已经围過来一大群的人,知晓兹事体大,沒有继续卖关子,直接說道:“我晓得你们想要知道结果,便直接告诉你们吧——凉宫御死了!”
死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感觉這個消息,着实是有一些让人惊讶。
那横行一世,随便挑出一個徒弟来都能够吊打无数,天下间仿佛无人能敌的半神凉宫御,居然死了?
他可是半神呀!
那家伙既然修得半神之体,想来也跳出了凡人之外,又怎么可能会死去呢?
面对着众人的质疑,达摩月很是认真地說道:“你们放心,我沒有再撒谎,我是亲眼瞧见的——我赶到那岛上的时候,瞧见日本人的援兵先到了,那帮人抬着凉宫御的尸体离开了,如丧考妣一般……我虽然沒有亲自驗證,但尾随一路,基本上能够判定,凉宫御死了……”
“那甘墨人呢?”一直淡定沉稳的世家贵公子尚正桐忍不住打断了她的描述,着急地问道。
众人這才反应過来,纷纷发问:“甘十三人呢?”
凉宫御既然死了,說明他落败了。
但他既然落败身亡,那为什么還能够容许那帮日本人将尸体带走呢?
甘十三他当时,在哪儿呢?
众人满心疑惑,齐刷刷地望着达摩月,而达摩月面对着一双双满怀期待的目光,却低下了头去。
良久,等到有人催促她的时候,她才沉声說道:“甘墨他……恐怕也沒了。”
什么?
好几個人都忍不住惊呼起来,毕竟确定了凉宫御的死讯之后,大家对甘十三的存活,已经抱着很大的期待,但怎么会是這样的下场呢?
达摩月甚至還感觉到了一丝杀气的存在。
那杀气,却是来自于一個看上去颇为清秀的少女。
那少女的眼神空洞,裡面泛着一股冰冷的光芒,很是吓人。
达摩月叹了一口气,說:“虽然我也不想這么說,但事后我找遍了整個岛屿,都沒有瞧见他的人影……”
有人反驳道:“不在岛上,或许去了别处呢?你们不是开着船過去么?”
达摩月苦笑着說道:“船?当时的战斗,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有多激烈,方圆几十裡的海域,生物灭绝,那船早就成了碎片去——你们以为我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就是在到处找寻甘十三的踪迹,但可惜的是……我找遍了整個海域,都沒有任何的踪影,想来他应该是与凉宫御同归于尽了去……”
凉宫御是半神之躯,故而即便是死了,也還能够留着一具尸体。
至于甘十三,他或许真的就在那激烈的战斗中,灰飞烟灭了去。
想到這事儿,众人都有些默然。
不過仔细想一想,甘十三能够将那恐怖的凉宫御同归于尽,已经是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他都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還能苛求什么呢?
众人皆陷入了沉默之中,甚至還有人低声抽泣起来,而那個怒气冲冲、盯着达摩月的少女猛然一挥手,却是将那坚固的码头,直接拍出了一個巨大的坑来。
随后左右的一大片区域,都坍塌了下去。
那少女双目赤红,仿佛要吃人一般,足尖一点,人便飞掠而出。
戒色大师瞧见,大声喝道:“不可。”
他却是飞身而走,過去阻拦那少女做傻事去了。
戒色大师一离开,码头上的众人都再无停留心思,于是纷纷离开,想要赶紧将這消息,传到江湖上去。
王白山瞧见尚正桐匆匆离开,不由得讥讽地說道:“怎么,外患已除,又准备对内动手了?”
尚正桐脸上满是悲恸之色,竟然還有泪光泛起,显然正是伤心之时。
他瞥了满脸挑衅的王白山一眼,沒有說话,直接离开。
王白山本来满心恼怒,想要找人打架,瞧见尚正桐居然不理他,顿时就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空荡荡的,左右打量一眼,却瞧见那茅山的李道子脸色淡然,好像并沒有听到這些消息一般,无悲无喜的样子,忍不住走上前去,拱手问道:“符王,十三与你关系很是不错,怎么看你這样子,一点儿都不伤心啊?”
他与李道子关系還算不错,所以說话倒也直接。
李道子瞧了他一眼,神情古怪地說道:“他又沒死,我何必悲恸?”
沒死?
王白山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赶忙问道:“他沒死?你是如何知道的?你与他之间,难道還有什么私底下的联系不成?”
他着急地问道,然而這回那李道子却沒有给他太多面子,淡淡地瞧了他一眼,也不言语,转身离去。
李道子走了,他身边的小陶和萧明远也都离开。
瞧见茅山宗的态度,王白山眯眼打量着這几人的背影,又看向了远处的海域,眼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而当夜幕降临之时,在远处的一片滩涂中,不知道在此矗立多久的顾白果耳朵微微一动,随后看向了不远处的芦苇荡。
那裡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随后有一個身影出现,深一脚浅一脚,颇为狼狈地朝着這边走来。
很快,浑身湿淋淋的小木匠,出现在了顾白果的面前。
顾白果看着這個嘴唇冻得青紫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满心的关切,却变成了埋怨和责问:“为什么去了這么久?你莫不是去看那位苏小姐了吧?”
小木匠尴尬地赔笑,說道:“怎么可能,她在大洋对面的美利坚呢,我可去不了那么远……”
顾白果有些蛮不讲理地问道:“也就是說,要是能去,你便去了?”
小木匠听到她這般责问,知晓讲道理是沒用的。
于是他走上了前来,伸出双手去,将眼前這個浑身都在颤抖的女人,紧紧拥入了怀中。
他低声說道:“不去,我哪儿也不去了,就陪着你,天荒地老,如何?”
這朴实的情话儿,让一直紧绷着的顾白果瞬间就崩溃了。
她使劲儿抱着面前的這個男人,忍不住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抱着小木匠,生怕一松手,对方就如同那虚幻的七彩泡泡,瞬间就飞走了一样。
而小木匠则被搂得有些胸闷,苦笑着喊道:“别,别,我现在一点儿修为都沒有了,你再搂一下,我就沒气了……”
为了表达自己所言非虚,他甚至還吐出了舌头来,双眼還故意翻了白。
顾白果情绪宣泄過后,回归了正常。
她吐了一下舌头,赶忙将小木匠放开,随后說道:“那边的人,你不去跟他们打個招呼么?”
小木匠摇头,說道:“算了吧。”
顾白果有些不解,问:“为什么呢?”
那边有许多人,都是小木匠的至交好友,而且对小木匠无比的关注。
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說道:“算了吧,一代人又一代人的责任,我做完了我的事情,现如今废人一個,与其告诉他们,還不如让那备受敬仰和期待的鲁班圣手甘墨,随风而逝吧——希望那個名头,能够激励一代人前行,不负這一身业技……”
顾白果听得似懂非懂,犹豫了一会儿,问:“那姐夫,我們该去哪儿呢?”
小木匠听了,哈哈大笑,随后使劲儿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故作恶狠狠的模样,說道:“你是不是讨打?都到现在了,還叫我‘姐夫’?”
顾白果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那……爸爸?”
這称呼听得小木匠老脸一红,尴尬地說道:“你叫我十三哥就行了……”
顾白果甜甜地应了一声:“哎,好呢!”
小木匠想了想,有些彷徨地說道:“我现如今,真的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木匠了,你還看得上我么?”
顾白果满眼情意地打量着這個男人,甜甜地笑道:“往后余生,我保护你……”
一轮圆月,悬空高挂。
彩云点缀天边。
飞鸟掠過。
青草相依,仿佛在述說着……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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