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3【壁画】 作者:未知 周赫煊等人在敦煌县城歇息了一晚,第二天大清早便直奔莫高窟。 莫高窟前方的空地似乎变成了大工地,搭建着不少帐篷,還堆放着许多杂物。不仅如此,旁边的沙质土地還被用来开荒种菜,菜地不远处甚至搭起了棚子来养鸭。 张大千這是把家搬来了啊…… 相传,张大千为了临摹敦煌壁画,从印度(也有說是缅甸)运来各种矿物颜料,又从西宁、兰州等地采买日用品,前后动用78辆驴车才运至敦煌。他還請了几個精于制作画布的喇嘛,为保证安全又雇佣了军队。 在敦煌逗留两年之后,张大千不仅变卖了自己的古董字画,還欠下5000两黄金的巨债。 “停下,停下!” 周赫煊他们的卡车刚刚靠近莫高窟,就有一队士兵举枪相迎。 周赫煊下车喊道:“军爷,我們是来敦煌参观考察的。” 一個兵头子厉声道:“敦煌已经被军管了,不能参观游玩,现在勒令你们马上离开!” 周赫煊笑问:“你们是哪個部队的,军管手续拿出来我看看。” 那兵头子似乎不想废话,直接举枪道:“再不离开,我就开枪了。” 周赫煊拿出两份文书說:“這是教育部和中央博物院的條子,我們是西北临时史地考察团成员。看你们的样子,应该是敦煌或者瓜州的驻军吧,要不要我回去找你们长官說话?” 那兵头子脸色有些迟疑,低声对手下說了几句,便放下枪喊道:“你们等一下。” 一個小兵跑进洞窟裡通报,很快就有個青年走出来问:“我是大千先生的弟子张轶凡,你们是教育部派来的考察团?” “我是周赫煊。”周赫煊沒好气道。 张轶凡颇为惊讶,连忙抱拳說:“原来是周先生,失礼了。” 周赫煊把随行人员都介绍了一遍,走进营地裡說:“你们這裡條件很艰苦啊。” 张轶凡道:“艰苦是肯定的。别看這才入秋,但晚上冷得很,附近的柴禾都被捡光了,得去百裡外的沙漠裡捡拾枯木生火。周先生你别不高兴,实在是這边的土匪太多,我們才不得不雇佣军队看守。前几天就来了一帮土匪,放了好几排枪才吓走的。” “我想进去看看。”周赫煊指着洞窟說。 “我带你进去,”张轶凡边走边问,“周先生是不是听到什么流言蜚语?” 周赫煊明知故问:“有嗎?” 张轶凡笑着解释:“瓜州有人得知敦煌壁画有内层,便欲出钱购买临摹画卷,家师只能婉言拒绝。对方怀恨在心,便登报肆意抹黑,实乃小人之举。” 周赫煊沒有說话,他要先看看情况再說。张大千毁坏敦煌壁画的糊涂官司打了几十年,一直到21世纪都沒有定论,实情如何谁都說不清楚。 众人被带进一座洞窟,裡面光线很黯淡,隐约可以看到斑驳的壁画。 林风眠凑近了仔细查看,痛心道:“都是艺术瑰宝啊,這么坏掉了真可惜。” 张轶凡介绍說:“敦煌壁画保存不善,许多地方都已经自然风化了。又连续经历白彦虎之乱和洋人损毁,情况惨不忍睹。你看這画壁上的烟熏痕迹,那是白俄在洞窟裡点燃炉灶给熏的。” 周赫煊点点头,算是承认了這個解释。 有人谴责张大千用火把熏坏了壁画,真假且不论,但肯定也有洋人的锅。 大家接连参观了几個洞窟,周赫煊突然說:“我想看看大千先生临摹過的地方。” “請跟我来。”张轶凡领路道。 很快就来到一個洞窟内,众人点起马灯照明,夏鼐、吴作人和林风眠立即凑上去仔细查看。 “壁画的最外层都被剥了。”夏鼐站在考古学家的角度,对张大千此举很是不满。 吴作人用放大镜看了一会儿,突然說:“這处线條好像被新近勾描過。” 林风眠也凑過来仔细观察,狐疑道:“沒有吧。” “你再看颜料的色彩。”吴作人說。 林风眠又观察一阵,苦笑道:“大千先生好手笔。” 张轶凡有些得意的解释說:“由于外层风化严重,第二层壁画的部分线條也有少许损伤。家师与五位画僧精心调制颜料,又经過反复对比研究,才亲自把壁画损伤部分修复。不是最顶级的专业学者,根本就看不出来。” 夏鼐气愤道:“這些都是古物,哪能随意动笔破坏原貌?” 张轶凡不高兴了:“夏博士此言差矣,這不是破坏,而是修复。” 周赫煊虽然沒有說话,但心裡還是偏向张大千的。就像后世修复故宫一样,古物也需要维护修缮,总不能看着它一点点损毁。 只要别瞎比乱来就行,张大千亲自修复壁画還是很让人放心的。等時間再久一些,新颜料和旧颜料混为一体,估计就连吴作人他们都看不出来。 又接连走了几個洞窟,夏鼐突然面色剧变,指着一处画壁說:“這裡是怎么回事?” 别說专业人士,周赫煊這個外行都发现了,那处壁画被剥伤一大块。 张轶凡苦笑道:“這真不关家师的事。” 周赫煊道:“谁干的?” 张轶凡耐心解释說:“刚开始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一些洞窟壁画有好几层,不然早就被洋人给刮走了。前段時間家师与于右任先生游览莫高窟,骑兵第五师师长马呈祥随行。家师见壁画斑驳处的下层隐有画迹,便对于先生說:‘下层必然有画。’马师长乃令其部下以石击落上层烧毁的壁画,赫然发现前代画层,因此家师就留在莫高窟临摹。” 周赫煊道:“也即是說,這处壁画是那個马师长的兵弄坏的?” 张轶凡点头道:“正是。” “简直是乱来!”夏鼐已经气得脖子都粗了,“当兵的不知好歹,于右任和张大千還能不清楚?就算是专业的考古人员剥画,也要考虑周全小心处置,哪能让当兵的用石头砸?” 张轶凡沒再言语,估计他自己也觉得理亏。 周赫煊问:“当兵的弄坏了几個洞窟?” 张轶凡道:“只這一個。” “那還好。”周赫煊点头說。 到了此时此刻,周赫煊心裡也对张大千和于右任很不满了。這两位估计刚开始就沒把壁画当回事儿,任由大头兵胡搞,等见到第二层壁画才出声制止。 参观的洞窟越多,夏鼐的脸色就越难看,因为有些洞窟的壁画是魏晋风格。 据夏鼐推测,张大千不仅剥掉了已经损毁严重的宋代壁画,连第二层的唐代壁画也剥掉了,其目的无非是想看看更裡面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