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甩锅】 作者:未知 张大千当天就离开莫高窟,只带着儿子和侄子,由几個士兵护送去瓜州。他打算发电报给老朋友于右任,請于右任去教育部弄来批文,然后再派人送到敦煌這边,可以节省一半的時間。 周赫煊也只带着孙永振前往瓜州,而且還亲自开车赶路——张大千坐副驾驶位,孙永振和几個士兵坐在车斗裡。 张大千刚开始不愿說话,后来实在憋得慌,主动开口道:“教育部批文很快就会送来,到时候你别拦着我。” 周赫煊說:“张先生,我在洞窟裡看到那些明代壁画,人物的皮肤都变黑了。你把晋唐壁画暴露出来,再過几十年,那些色彩鲜艳的唐画也会变成黑色。你猜未来的游客会怎么想?他们肯定会以为,敦煌壁画就是那個颜色,中国人的壁画毫无色彩感可言。” 张大千冷笑道:“還几十年后,谁想得了那么远的事情?你看清朝到现在也才30年,敦煌壁画被破坏成什么样子了!我要是不赶快临摹下来,几十年后敦煌壁画還存不存在都是個問題。” 周赫煊道:“考古发掘需要国家支持,现在正是民族危亡之际,不可能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做……” 张大千抢着說:“所以我才自己出钱发掘保护!你以为我花那么多钱买颜料雇人,是吃饱了撑得慌嗎?” 周赫煊感慨道:“张先生,我們這一代人生活在乱世是很不幸的。对于古老的文物和艺术,最好是能保住它不被破坏,至于更进一步的发掘和研究,应该留给未来的子孙后代。我很喜歡林徽因先生对沈从文說的那段關於考古的话,她說:‘我們太平时代的事业,现时谈不到别的了,在极省俭的法子下维护它不死,待战后再恢复算最为得体的办法。’对于敦煌壁画,也应该是维护它不死,而不是以极端手段进行研究。” “话不投机半句多。”张大千直接把眼睛闭上不說话了。 两人来到瓜州电报局,周赫煊微笑道:“张先生請!” 张大千也不客气,对发报员說:“致电重庆最高国防委员会于右任:髯翁台鉴,现壁画研究已步正轨,因遭周明诚及中博院阻拦,须求教育部批文一份,务必托人早日送至敦煌。弟大千敬上。” 发报员听說是给最高国防委员会致电,连忙噼裡啪啦一通操作。 张大千让出位置冷笑:“周先生請吧。” 周赫煊对发报员說:“致电重庆《大公报》,就发一個大写的英文字母A,署名周赫煊。” …… 于右任刚刚在大西北转了一圈回重庆,他在游览成吉思汗陵的时候,還即兴做了一首爱国散曲《天净沙·谒成陵》:“兴隆山畔高歌,曾瞻无敌金戈。遗诏焚香读過,大王问我:几时收复山河?” 不得不說,于右任這首散曲写得让人拍案叫绝,直把冯玉祥的诗词甩出几個银河系。 张大千直接把电报发到最高国防委员会,搁古代就是八百裡加急,电报內容一個小时不到就送去于右任家中。但周赫煊那边的速度也不慢啊,因为《大公报》有自己的电讯室,分分钟把老板发来的电报送去周公馆。 于右任正在和老朋友喝茶聊天,耽搁了好几個钟头才去找陈立夫。他面子大,一路都不用通报,直接就找上陈立夫本人。 陈立夫连忙起身迎接,热情笑问:“什么风把髯翁吹来了?” “西北风,”于右任說,“张大胡子在敦煌考察壁画,需要开一份考古批文,麻烦教育部通融通融。” 陈立夫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从抽屉裡拿出一封信,递给于右任道:“髯翁,不是我不肯帮忙,你先看看這個。” 周赫煊在离开重庆之前,就写好了三封信,根据不同情况让崔慧茀交给不同的人,最坏的打算是直接告状到老蒋跟前。 给陈立夫的那封信很简单,先是强调了一番敦煌壁画的宝贵,又指责张大千肆意破坏文物。信的结尾,周赫煊隐隐威胁陈立夫,說一旦教育部批准张大千发掘敦煌壁画,那么他将专门写本书纪录此事,一切恶劣后果都将由教育部承担,說白了就是让陈立夫来背骂名。 周赫煊是什么人? 国际知名大学者啊,而且還是正经的史学泰斗。 如果周赫煊专门写书痛批敦煌文物被破坏,那后续影响难以想象,說不定百年后都還有人戳陈立夫的脊梁骨。 于右任把信读完,脸色阴沉道:“一派胡言!” 陈立夫劝道:“髯翁,你最好也别掺和进去。否则周赫煊一怒之下,把你也写进书裡,您老的一生清誉就毁了啊。” 于右任皱起眉头,嘀咕道:“明诚到底想干什么?简直莫名其妙。” 不用說,于右任和张大千的思维模式一模一样,他们都是站在艺术家的角度看問題。 陈立夫和稀泥道:“你们都沒错,就是立场不同。我觉得吧,敦煌壁画一事太過重大,不如让中博院组织专业考察团去调研,综合各方意见再下定论。” 于右任哭笑不得:“你這是在拉偏架啊。中博院明摆着是反对发掘敦煌壁画的,他们怎么可能同意?” 反正陈立夫绝对不愿背锅,就算是沒有周赫煊,歷史上他也让中博院组织了西北考察团。只不過中博院的考察团成员不硬气,更不敢像周赫煊那样动粗绑人,导致此事不了了之,张大千也赖在莫高窟死活不走。 让教育部下达正规批文? 呵呵,陈立夫才沒那么傻,屁好处沒有還弄個一身骚。 于右任也沒办法了,厚着脸皮說:“你先给开個條子吧,组织考察团的事情以后再說。” 陈立夫的姿态越放越低,拉着于右任道:“髯翁,论年龄您是长辈,论资历您是前辈,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拒绝您的要求。但這件事比较复杂,我代表的是教育部,不能因個人偏好而做出决定。如果您有私事找我帮忙,那我肯定是不会推辞的,還請髯翁包涵!” 一套太极拳打得于右任无话可說,他摇头道:“罢了罢了,我也不为难你。告辞!” 见于右任出了房门,陈立夫才嘀咕冷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浪费我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