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她停了一会,从楼梯下来,一步步地走到阳光零落之处。
這個過程,客厅裡的人都是保持寂静的。
直到谢音楼站定,对众人颔首,露出极美的脸蛋,带着笑容:“让各位久等了。”
刚才還讽刺的几道声音瞬间沒了踪影,這时现场录制的副导演站出来說:“人到齐就开始了,谢小姐快落座吧。”
谢音楼眼眸看了半圈,找到自己的沙发座位。
她坐下时,孟诗蕊還特地看了過来,注意到谢音楼這身苏绣旗袍沒换,依旧是之前那件,只不過斜襟处断了线的繁花沒了,绣着淡淡几笔的白描牡丹花,看不出是新改的痕迹。
孟诗蕊暗暗握紧折扇,在摄影师镜头一闪而過,就将视线移开。
节目第一场嘉宾的互动环节,安排抽牌游戏。
每张牌都会有關於不同刺绣的問題,按照丢骰子的数字顺序回答,谢音楼自幼玩這個,闭眼都能丢出六,倒是变成了最后一個回答的。
镜头给到了运气差丢到一的孟诗蕊這边,纸牌上写着:《是什么时候开始了解旗袍文化?》
孟诗蕊看完手裡的牌,笑靥如花道:“我是从遇见女神开始,才了解的。”
为了节目效果,旁边有人搭话:“女神?”
“姜奈女神。”
孟诗蕊在节目裡不避讳谈這個,本来她在娱乐圈就靠营销這個火的,自然不会放過机会,真像是真情实感地崇拜了许久,回忆道:“我至今印象深刻,那年遇见姜奈女神时,是在一场国际电影节上,她穿了身黛紫旗袍惊艳了全场外媒……真的很美,后来我仔细研究到,女神的那件旗袍是世界顶级设计师的关山之作:《蝶》。”
“《蝶》用的是非遗面料,绣了三十六只蝴蝶,丝线颜色就有十种类。”
孟诗蕊对着镜头說出了十种颜色,显然是做過功课的。
宋鹊插话进来:“所以你是這個才爱上旗袍文化?”
孟诗蕊转向她,温柔地說:“我爱上旗袍,也想像女神一样成为优秀的演员,她是我最大的梦想。”
按节目安排,說到這就能换下一位嘉宾问答了。
谁知,有人轻轻一笑。
孟诗蕊蓦地看過去,见是谢音楼,立刻捕捉到了她弦外之音:“你笑什么呢,我哪裡說的不对嗎?”
白光落在谢音楼格外漂亮的脸上,唇角弧度是弯着的:“旗袍說错了。”
孟诗蕊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眸子骤冷:“我說错?那让谢小姐這個内行說說,错哪了?”
“《蝶》這件旗袍上的蝴蝶是三十七只,最小的那只绣在了后腰侧,用的是与面料相近颜色的粉紫丝线。”
谢音楼的声音很清透,生生传入在场众人的耳中。
孟诗蕊還是不信:“你别胡說八道。”
谢音楼指尖轻转着腕间的玉镯玩,细翘眼睫下是笃定的。
原因很简单,這件世界顶级设计师的关山之作《蝶》,正挂在她店铺裡呢,是家裡的影后母亲送给她的十八岁成年礼物。
谢音楼爱不释手過一段日子,早就将旗袍每個细节都研究透了。
眼见着场面要下不来台,旁边另一位在非物质文化圈被称为玉川先生的赵衔青站出来說句公道话:“我记起来了……旗袍腰后是有一只翩翩起舞的小蝶,好像是姜奈影后拍卖下来后,专门請人绣上的。”
這下孟诗蕊脸色变得僵,温柔的面具都快维持不住。
谢音楼可以不拆台的,奈何她对愚蠢的人也是有忍耐限度的,语气柔和落下:“孟小姐說错了也情有可原,毕竟網上的东西也不能全信。”
說完,她眼眸含笑看着孟诗蕊,很明显是打了你的脸,還要你感恩戴德一番。
——给你救场了呢。
好几個摄影镜头卡過来,孟诗蕊只能忍着說:“谢谢你。”
……
接下来的节目裡,嘉宾依次說完纸牌上的提问,再也沒有掀起什么风浪。
等录制完,第一個起身甩脸走的便是孟诗蕊。
众人都默契的假装无事发生,谢音楼也上楼休息,刚在房间换下這身苏绣旗袍,余莺就推门进来了,都笑疯了:“孟小花当场提你家影后,活该哗众取宠啊!”
谢音楼白皙的手将這條旗袍搭在椅背上,指尖整理着衣领,启唇却问:“你有跟摄影师說了嗎?”
“說了,不要在节目錄制时拍你右脸。”
余莺知道她侧脸在不经意某個角度间,跟影后的美人脸太像了,所以平时露镜时都不让人拍,早就吩咐妥当了。
說到這,就不得不感慨谢音楼好会投胎。
普通人只能羡慕嫉妒的份。
而初识时,谢音楼简直是美而不自知,对此還笑谈過:“人生不過三万天……我只是跟母亲借了一副皮囊而已,沒什么稀奇的。”
就這话,余莺下定决心要结交這個眼裡有着众生平等的小仙女!
此刻小仙女对她說:“這件旗袍孤品被人剪了线,我录制节目前,重新用苏绣古法缝制了一朵牡丹上去,孤品怕是毁了,你把它给导演看吧。”
余莺怔了下,這才从谢音楼口中得知事情来龙去脉。
她顿时火冒三丈:“好端端的孤品怎么会被剪了线,如果沒工作人员在场作证,你不就得被贴上损毁孤品的罪名?孟诗蕊還故意拿穿過的旗袍来恶心你,是存心搞事情想看你出丑吧!”
谢音楼弯唇說:“嗯,所以在节目裡我也让她出丑了。”
余莺這气是压不下了,拿起椅背的旗袍就往外走:“我去找导演。”
她這一走去找导演,殊不知孟诗蕊的经纪人潭莉,刚从导演那边回来。
刚进四楼的卧室,便看见孟诗蕊坐在床边,拿剪刀撕扯着代言的苏绣旗袍,像是要把气都洒在這上头。
潭莉過去劝她消气:“谢音楼不過是個素人,为了在节目裡多几個镜头露脸,才故意要引起你关注。”
孟诗蕊将剪刀往地上狠狠的扔,冷着脸說:“我真是烦死谢音楼這個贱人,怎么到处都有她啊,之前靠跳舞火出圈就爱炒作自己是古典第一美人……谁不知道内娱裡我才是古偶小姜奈?她這個山寨货也配来跟我抢!”
潭莉皱下眉头:“這次节目,說是导演特邀她来参加的。”
“莉姐,我都不想继续录了。”孟诗蕊抱怨了一句,却心知這档新闻台推出的非遗传承文化节目招到了不少大佬来投资,到时全網宣传力度可想而知了。
摆明了就是谁能来参加,播出后,就不会缺曝光机会。
“你伯父跟风投资了一笔,才拿下明星嘉宾的名额给你,诗蕊别任性,就凭谢音楼一個沒有靠山的素人,跟你比不了。”
潭莉劝她好好冷静下,又提到:“那件孤品旗袍的事,我替你摆平了。”
孟诗蕊不在乎,弄坏了一件孤品又不是赔不起。
就算导演知道她在节目裡针对谢音楼,還能为了個素人出头?
此刻外面助理突然推门,潭莉皱眉要骂,却听见說:“有投资人過来探班了……是傅氏那位,诗蕊姐前阵子還差点拿下這個公司品牌的形象代言呢。”
傅容与会来探班,第一個受宠若惊的是总导演陈儒东。
這個节目之所以能顺利拍摄,都托了傅容与的福,陈儒东热情地将大佬往别墅裡迎接,一路参观着拍摄地的环境。
旁边,穿着黑西装的秘书微笑:“傅总這次来,给大家准备了些糕点。”
說是糕点,却是从檀宫会所裡订的。
经常混迹会所的,都知道檀宫裡的糕点是名厨做的,要提前三天预订才能吃得到,還从不外送。
所以当秘书吩咐人把精致的糕点摆在客厅时,陈儒东看傅容与的眼神又变了。
這现实版的奢靡挥霍,让他感受到了!
傅容与鼻梁架着金丝边眼镜,镜片下的眸色极为沉静,却透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在客厅扫了半圈后,薄唇轻扯:“齐了嗎?”
陈儒东迅速地反应過来,转头让助理去把嘉宾叫下来。
這时,孟诗蕊一身柔白的长裙缓缓沿着楼梯出现,她重新梳妆過,看到傅容与,丝毫沒有迁怒他拒绝自己代言的事,主动前来搭讪:“傅总来探班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陈儒东心想难怪傅总纡尊降贵跑来探班呢,原因在這。
“你跟傅总认识啊?”
孟诗蕊看了傅容与俊美清冷的脸孔一眼,他精致骨相不同于温灼那种,得靠化妆师来修饰瑕疵,是真正完美到像精雕细琢過的。
沒有女人不垂涎這张脸,她唇角微翘,刚要說……
傅容与旁边的秘书却问:“陈导,這位是?”
顷刻间,孟诗蕊自信的笑容僵住了。
陈儒东接過话:“孟诗蕊孟小姐,是节目的明星嘉宾。”
這位秘书姓陈,长得斯文,却是個脾气冷冰的:“我家傅总来探班,跟這位孟小姐說做什么?好大的明星架子,难道還要经過她批准么。”
在场的人都沒料到会是這种场景,连陈儒东都结巴了:“啊這……”
孟诗蕊身为明星从不畏惧目光,当下却觉得如同刀割,脸色从震惊到恼羞成怒,再也待不下去,最终转身就往楼上走。
正好与被助理請下来的谢音楼迎面碰上。
冤家路窄。
孟诗蕊不敢把气撒在傅容与這边,带着恨意蓦地对谢音楼說:“山寨货!”
谢音楼莫名其妙,待走下楼梯时,看到客厅裡的男人,也跟着怔了两秒。
助理請她下来,是說投资方来人了。
傅容与和她隔着不远距离对视,清冷的眼底逐渐有了淡笑,不似刚才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但是有孟诗蕊的前车之鉴,陈儒东可不敢把女嘉宾往這位大佬身上沾,正经介绍道:“傅总,這位是节目的特邀旗袍设计师,谢音楼。”
“谢小姐,這位我們节目的投资人。”
当着导演的面,谢音楼掩饰了对傅容与是节目投资人的惊讶,也假装跟他不认识,礼貌地抬起手:“你好,傅总。”
几乎是齐刷刷的几道视线,默契地看向陈愿。
以为战斗力强悍的陈愿又要开撕——
谁知,傅容与已经自然地握住了眼前女人纤细的手,触感柔软,顺着她手心一路沿着雪白指尖轻揉了下,带着股灼人的烫意。
被他动作一弄,谢音楼感觉肌肤瞬间被体温浸透,连带心脏的位置都在隐隐发烫。收回手后,指尖微蜷地垂在身侧。
陈儒东還在沒话找话:“对了谢小姐,你把那件孤品旗袍重新绣的事……”
“什么事?”
问他的,是傅容与。
“服装组给谢小姐准备的旗袍不小心脱线,为了不耽误录制,她自己绣了花纹上去……”
陈儒东不想得罪孟诗蕊的靠山,将她完美摘了出去。
按理說這孤品刺绣花纹线散了,服装组是可以寄给原设计师重新补救,但是被谢音楼重新绣了,孤品的设计师也未必愿意收回。
而剧组的昂贵旗袍都是傅容与投资的,陈儒东见他开口问才回味過来,几秒的利益权衡下選擇牺牲谢音楼:“傅总,這事我会和谢小姐沟通。”
“不必。”
傅容与极淡的语调落下两個字,低眸看向不言不语站在面前的谢音楼。
“我会亲自跟谢小姐沟通孤品赔偿的细节——”
陈儒东沒想到就這么一說,還真让谢音楼背负上了债务。
他来不及挽救,就见谢音楼被傅容与請走了,桃溪景区的中式别墅不止一栋,在相隔花林的对面有栋别墅亮起灯,门外還有保镖守着,闲杂人等是进不来。
谢音楼被带到這裡,要說昨晚看到傅容与来景区找她要谢礼。
還能装傻,不去猜他的行为。
今天故意劳师动众的跑节目组探班,男人对她居心叵测的心思很明显了。
“看来谢小姐欠我的东西,是算不清了。”
傅容与将西服外套随意搁在沙发手扶上,含着调侃的语调拉回了谢音楼飘远的思绪,从字字裡,能品出他的故意为之。
露水情的那夜,她就說過不喜歡欠人情。
傅容与却喜歡她欠着,薄唇勾起了好看的弧度。
“我特邀嘉宾的名额,也是傅总给的吧?”
谢音楼轻声和他交谈,装着甘拜下风的模样,眼睫垂落时格外的柔软:“傅总真是好人做好事……佩服。”
傅容与暗有所指:“我不是什么好人。”
谢音楼静了半瞬,却见他又一副解开袖扣,自然与她相处的模样:“你想吃什么?”
上次他问,還是湖岛别墅的时候。
谢音楼眼眸的视线从他雪白衬衫袖子,滑向了修长腕骨处,如愿看见了梵文的黑色刺青,只是有一节截然又隐进在了布料裡。
半响后,她几乎耳语般的缱绻音调,对傅容与說:“你的梵文刺青,我解读出了一個字。”
。